朱壽看著他。
“恨我自己,被他騙了那麽久。恨我自己,把邊軍調走,讓韃靼打到居庸關。恨我自己,害了那麽多人。”
他的聲音有些啞。
“王陽明,劉健先生,還有那麽多被貶被殺的官員……都是因為我。”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厚照,”他說,“你知道人為什麽會恨自己嗎?”
朱厚照搖頭。
“因為覺得自己本可以做得更好。”朱壽說,“但‘本可以’是沒用的。過去的事,改變不了。你能改變的,隻有以後。”
他看著弟弟。
“劉瑾死了,邊軍可以調回去,韃靼可以打退。那些被貶的官員,可以召回來。那些被害的人,可以平反。”
“你可以做很多事。”
“但有一件事你做不了,回到過去,改變你犯過的錯。”
朱厚照聽著,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皇兄,我好後悔。”
“我知道。”
“我真的好後悔。”
“我知道。”
朱壽伸手,攬住他的肩膀。
十五歲的少年,靠在他肩上,哭得像個孩子。
朱壽什麽都沒說。
隻是輕輕拍著他的背。
窗外的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血紅。
就像劉瑾流的血。
也像朱厚照心裏的悔恨。
正德三年四月。
韃靼退兵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退的。
草原上起了瘟疫,牛羊死了大半,小王子急著回去收拾殘局。
朝堂上一片慶幸。
“天佑大明!”
“陛下洪福!”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聽著那些話,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想起五年前,皇兄說過的話。
“別信那些好聽的。打贏了誇你英明,打輸了罵你昏君。他們誇的不是你,是那把椅子。”
他現在信了。
散了朝,他沒有回乾清宮,而是去了內閣值房。
李東陽正在批奏折,看見他來,連忙起身。
“陛下?”
朱厚照擺擺手,讓他坐下。
“李先生,”他說,“朕有一件事,想請教你。”
李東陽一愣:“陛下請說。”
“當年被劉瑾害過的人,”朱厚照說,“朕想給他們平反。該複官的複官,該撫恤的撫恤。你覺得,該從誰開始?”
李東陽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這個孩子,真的長大了。
“陛下,”他說,“臣以為,該從王守仁開始。”
朱厚照點點頭。
“朕也這麽想。”
正德三年五月。
一道旨意從京城發出,日夜兼程送往貴州。
“召原刑部侍郎王守仁,即刻返京。”
而此刻,三千裏外的貴州龍場,王陽明已經在這裏度過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王陽明抵達龍場。
那是他這輩子走過的最難的路。
從京城到貴州,三千多裏地。
他被兩個解差押著,一路步行。
背上四十廷杖的傷還沒好,每走一步都像刀割。
傷口化膿、潰爛,又結痂、再磨破。
他發過高燒,暈倒過幾次,解差都以為他活不成了。
可他活下來了。
抵達龍場那天,是個陰天。
王陽明站在山腳下,看著眼前的一切,久久說不出話。
沒有驛站。
沒有房屋。
沒有人煙。
隻有一座破敗的山洞,洞口長滿了荒草,裏麵黑漆漆的,不知道藏著什麽。
“就這兒了。”解差說,“龍場驛丞,就住這兒。”
他們把文書扔給他,轉身就走。
王陽明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背影消失在來時的路上。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那座山洞。
風吹過來,帶著山裏的濕氣和腐葉的味道。
他忽然笑了。
笑完之後,他走進山洞,開始收拾自己的新家。
龍場的第一年,是最難的一年。
沒有房子,他就住山洞。
沒有吃的,他就自己種。
沒有藥,他就采山裏的草藥。
第一個冬天,他差點凍死。
山洞裏陰冷潮濕,四麵透風。
他把所有能穿的衣裳都裹在身上,還是凍得發抖。
夜裏睡不著,就起來生火,火滅了又凍醒,醒了再生火。
第一個春天,他差點餓死。
種的糧食還沒長出來,山裏的野菜還沒冒芽。
他把最後的幹糧分成一小份一小份,每天隻吃一點點。
餓得受不了的時候,就喝水,喝很多水。
第一年,他生了三場大病。
瘧疾、痢疾、風寒。
每一次都以為自己要死了。
每一次又活了過來。
龍場當地的百姓,一開始不敢接近他。
他們是苗人、彝人,不會說漢話,也不相信漢人。
看見山下來了個漢人官員,都躲得遠遠的。
王陽明也不急。
他每天種地、砍柴、讀書。
偶爾抬頭,看看那些躲在樹後偷看他的苗人孩子,衝他們笑笑。
孩子們嚇得跑開了。
可第二天,他們又來了。
後來,有個孩子病了。
那孩子發著高燒,躺在草棚裏,眼看著快不行了。
孩子的母親哭得撕心裂肺,卻不知道該怎麽辦。
王陽明聽說了。
他背著藥簍,翻過兩座山,找到那戶人家。
孩子的母親看見他,嚇得跪在地上直磕頭。
她聽不懂漢話,以為這個漢人官員是來抓人的。
王陽明沒說話。
他隻是蹲下來,給那孩子把脈。
然後他從藥簍裏拿出幾味草藥,用石頭搗爛,敷在孩子額頭上。
又生火熬了一碗藥湯,一點一點喂給孩子喝。
三天後,孩子退了燒。
五天後的,孩子能下地了。
孩子的母親跪在他麵前,哭得說不出話。
從那以後,龍場的百姓都知道,山下那個漢人官員,是好人。
龍場的第二年,王陽明開始辦學。
沒有學堂,就在山洞裏。
沒有桌椅,就坐石頭上。
沒有書本,就自己默寫。
一開始隻有幾個孩子來聽。
後來孩子的爹媽也來了。
再後來,連寨子裏的頭人也來了。
王陽明什麽都教。
教認字,教讀書,教做人。
有時候教累了,就停下來,聽學生們講山裏的故事。
講怎麽打獵,怎麽采藥,怎麽跟山裏的鬼神打交道。
他聽著,笑著。
然後他發現,這些山野之人,比他想象的要聰明得多。
他們不懂那些聖賢書裏的大道理,可他們懂人心。
他們知道誰好誰壞,知道誰真心誰假意,知道誰值得信任誰必須提防。
他們不懂“仁義禮智信”,可他們做的,比那些滿口仁義的人,更接近仁義。
王陽明坐在山洞裏,想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聖人之道,吾性自足。”
道理不在書裏,在心裏。
人人心裏都有良知,人人都能成為聖人。
隻是被世俗蒙蔽了,忘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