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朱厚照出現在西苑別院門口。
朱壽還是躺在竹椅上。
他好像早就知道弟弟會來。
“皇兄。”
“嗯。”
“韃靼打到居庸關了。”
“聽說了。”
朱厚照走到他麵前,站著。
十五歲的少年,臉上帶著一種朱壽從未見過的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茫然。
“皇兄,”他說,“是我把邊軍調走的。”
朱壽看著他。
“劉瑾說,京營缺人,要從邊關調些精兵過來充實。他說得很有道理,朕……我就聽了。”
“結果呢?”
“結果……”朱厚照抿了抿嘴,“結果韃靼就來了。”
他低下頭。
“皇兄,我錯了。”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坐起來,拍了拍旁邊的凳子。
“坐下說。”
朱厚照坐下。
兄弟倆並排坐著,看著院子裏那株老梧桐。
“厚照,”朱壽開口,“你知道你錯在哪兒嗎?”
“不該聽劉瑾的話。”
“不對。”
朱厚照一愣。
“你錯在,”朱壽說,“聽了他的話,卻沒去查他說的對不對。”
他看著弟弟。
“你是皇帝。皇帝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係到千千萬萬人的生死。你可以聽別人的建議,但你得自己查清楚,那建議到底對不對。”
“我……我沒查。”
“為什麽不查?”
“因為……我信他。”
“信他什麽?”
“信他對我好。”
朱壽看著他。
“那現在呢?他還對你好嗎?”
朱厚照沒有說話。
朱壽也不追問。
他隻是靠在椅背上,看著天空。
“厚照,你知道父皇為什麽喜歡你嗎?”
朱厚照搖頭。
“因為你心軟。”朱壽說,“你對誰都心軟。對大臣心軟,對太監心軟,對百姓也心軟。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你不會成為一個殘暴的皇帝。”
“壞事是,你會被那些利用你心軟的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朱厚照低下頭。
“那……那我該怎麽辦?”
朱壽看著他。
“你自己想。”
“我想不出來。”
“那就一直想。”朱壽說,“想出來為止。”
朱厚照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陽西斜,久到院裏的梧桐葉開始泛黃。
他終於開口。
“皇兄,我想明白了。”
“說說。”
“我錯在,”朱厚照一字一句地說,“把私人的好,當成了公事的好。劉瑾對我好,不代表他做的事對。我信他,不代表他值得信。”
他看著朱壽。
“以後,不管誰說的話,我都要自己查一遍。不管誰對我好,我都要想清楚他為什麽對我好。”
朱壽聽著,嘴角微微揚起。
“還有呢?”
“還有……”朱厚照深吸一口氣,“劉瑾不能留了。”
朱壽沒有說話。
“他不是對我好,他是對他自己好。他利用我的信任,安插他的人,抽走邊軍,害得韃靼打到居庸關。這種人,留不得。”
朱壽看著他。
十五歲的少年,眼睛裏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
那是……長大的光。
“那你想怎麽處置他?”
朱厚照沉默了一會兒。
“抄家,下獄,審問。”他說,“把他這些年做的事,一件件查清楚。該殺的殺,該關的關。”
朱壽點點頭。
“那你去吧。”
朱厚照站起身。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
“皇兄,”他回過頭,“你一直都知道,對不對?”
朱壽看著他。
“知道劉瑾不是好人,知道他會闖禍,知道我遲早會摔這個跟頭。”
朱壽沒有否認。
“那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厚照,”他說,“有些事,別人告訴你是沒用的。得你自己摔一跤,才知道疼。”
朱厚照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
“可這一跤,摔得好疼。”
朱壽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
十五歲的少年,個子已經快趕上他了。
可這一刻,他好像又看見了當年那個追著他喊“皇兄”的孩子。
“疼就對了。”他說,“疼了,才記得住。”
朱厚照點點頭。
他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
“皇兄,謝謝你。”
朱壽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正德五年三月初十。
朱厚照上朝了。
這是他一個月來第一次上朝。
群臣站在殿內,看著那個十五歲的少年走上禦階,坐上龍椅。
他的臉色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有些不安。
“傳旨。”他說。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司禮監太監劉瑾,把持朝政,蒙蔽聖聽,抽調邊軍,致使韃靼叩關。著即抄家,下錦衣衛獄,嚴審問罪。”
群臣愣住了。
然後,是一片壓抑不住的**。
“馬永成、高鳳、羅祥、魏彬、丘聚、穀大用、張永,與劉瑾同流合汙,一並拿下,交刑部審問。”
“是!”
錦衣衛指揮使應聲而出。
殿內,有老臣當場跪下,老淚縱橫。
“陛下聖明!”
“陛下終於醒了!”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看著那些跪了一地的人,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想起皇兄的話。
“疼了,才記得住。”
他記得住。
一輩子都記得住。
三日後,劉瑾的罪行查清。
貪汙受賄、賣官鬻爵、殘害忠良、蒙蔽聖聽……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從他家裏抄出的金銀珠寶,裝了整整三十輛大車。
還有他與邊關將領的往來書信。
那些將領,都是他安插的人。
他們拿著朝廷的俸祿,卻隻聽劉瑾的話。
朱厚照看著那些書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下了一道旨意:
“劉瑾,淩遲處死。”
消息傳出,京城沸騰。
百姓們湧到街頭,拍手稱快。
那些被劉瑾害過的人家,更是放起鞭炮,像是過年。
行刑那天,菜市口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
劉瑾被押上來時,已經嚇得站都站不穩了。
劊子手的刀,一刀一刀割下去。
他慘叫了整整三天才死。
朱厚照沒有去看。
他把自己關在乾清宮裏,一整天沒出來。
傍晚,朱壽來了。
他推開門,看見弟弟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夕陽。
“皇兄。”
“嗯。”
朱壽在他旁邊坐下。
“怎麽,不忍心?”
朱厚照搖搖頭。
“不是不忍心。”他說,“是……”
他頓了頓。
“是恨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