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健愣住了。

“殿下說什麽?”

“對不起。”朱壽又說了一遍,“我本可以早點勸厚照的。”

他看著劉健,目光裏有一種劉健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愧疚。

“我知道劉瑾不是好人,我知道他會禍亂朝綱,我知道厚照會被他蒙蔽。可我沒勸。我想讓厚照自己經曆,自己摔跟頭。”

他頓了頓。

“可這個跟頭,摔得太疼了。疼的不隻是厚照,還有你們。”

劉健聽著,久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裏,有釋然,有欣慰,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殿下,”他說,“您知道臣為什麽要上那二十三道奏折嗎?”

朱壽搖頭。

“不是因為臣恨劉瑾。”劉健說,“是因為臣知道,陛下總有一天會醒。臣想讓他醒的時候知道,一直有人在等他醒。”

他看著朱壽。

“殿下,您也是一樣。”

朱壽愣住了。

“您不勸,不是因為您不在乎。是因為您知道,有些事,得陛下自己想明白。”劉健說,“臣懂。”

他伸出手,拍了拍朱壽的肩膀。

“殿下,保重。”

朱壽站在那裏,久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彎下腰,深深一揖。

“劉先生,一路順風。”

劉健點點頭。

他轉身,大步向前走去。

沒有再回頭。

朱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老人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晨光裏。

劉健走了。

朱壽在午門外站了很久。

李東陽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殿下。”

“李先生。”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那條空****的官道。

“劉先生這一走,”李東陽輕聲說,“朝中就少了一根柱子。”

朱壽沒有說話。

“不過殿下放心,”李東陽說,“臣還在。”

朱壽轉頭看他。

六十三歲的李東陽,頭發已經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

“李先生,”朱壽說,“你也要保重。”

李東陽笑了笑。

“臣會的。”

他頓了頓,又說:“殿下,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說。”

“殿下這些年,什麽都不管,什麽都不問,躲在西苑裏曬太陽。”李東陽看著他,“可臣知道,殿下什麽都看在眼裏。”

朱壽沒有說話。

“陛下能有殿下這樣的兄長,是大明之福。”李東陽深深一揖,“臣替天下百姓,謝過殿下。”

朱壽愣住了。

他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李東陽已經轉身離開了。

朱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正德五年三月初九。

朱厚照又沒上朝。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四次了。

大臣們在奉天殿裏等了半個時辰,最後等來太監傳話:“陛下龍體欠安,今日免朝。”

群臣麵麵相覷,敢怒不敢言。

劉健致仕後,沒人敢像他那樣指著皇帝的鼻子罵了。

散了朝,李東陽和楊廷和並肩走出午門。

“首輔,”楊廷和壓低聲音,“今日之事,你怎麽看?”

李東陽沉默了一會兒。

“介夫,”他說,“我在等。”

“等什麽?”

“等一個跟頭。”李東陽看著遠處的天空,“殿下說過,陛下總要自己摔個跟頭,才能真正長大。”

楊廷和怔了怔。

“可萬一……”

“沒有萬一。”李東陽打斷他,“有殿下在,有我們在,摔不死的。”

他說完,大步向前走去。

楊廷和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三月初九這天,朱厚照在幹嘛?

他在乾清宮後麵的院子裏,看穀大用鬥蛐蛐。

兩隻蛐蛐在陶罐裏廝殺,朱厚照蹲在旁邊,眼睛瞪得溜圓,嘴裏喊著:“咬它!咬它!”

穀大用滿臉堆笑:“陛下您看,這隻黑頭的,是奴才特意從山東弄來的,號稱‘黑旋風’,打遍濟南無敵手!”

“好!贏了賞你!”

“謝陛下!”

旁邊,馬永成在講笑話,高鳳在唱曲兒,羅祥在變戲法,魏彬在擺棋盤,丘聚在逗鳥,張永在耍把式。

劉瑾站在最邊上,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切。

他很滿意。

五年了,他把這個皇帝哄得服服帖帖。

上不上朝,他說了算。

批不批奏折,他說了算。

見不見大臣,還是他說了算。

朝堂上那些人恨他恨得牙癢癢,可有什麽用?

陛下信他,寵他,離不了他。

這就夠了。

“劉伴伴,”朱厚照忽然喊他,“你來評評,這兩隻蛐蛐哪隻厲害?”

劉瑾走過去,裝模作樣地看了看。

“陛下,依奴才看,那隻黑頭的更凶猛些。”

“我也覺得!”朱厚照高興地說,“等它贏了,朕要親自給它起個名兒!”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匆匆跑進來。

“陛下!陛下!”

朱厚照頭也不回:“什麽事?”

“回陛下,邊關……邊關急報!”

朱厚照這才轉過頭。

“什麽急報?”

小太監跪在地上,雙手舉著一份奏報,聲音都在發抖。

“韃靼……韃靼小王子率五萬鐵騎,突破宣府防線,已……已兵臨居庸關!”

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

連蛐蛐都不叫了。

朱厚照愣住了。

居庸關?

那是北京的北大門。

居庸關一破,韃靼騎兵兩天就能衝到北京城下。

“怎麽會?”他霍然站起,“宣府不是有三萬大軍嗎?大同不是有兩萬嗎?怎麽會讓韃靼打到居庸關?”

小太監伏在地上,不敢說話。

朱厚照一把奪過奏報,飛速看完。

越看,臉色越白。

奏報上寫得清楚:韃靼此次南下,專挑防禦薄弱之處下手。而防禦之所以薄弱,是因為駐軍被抽調到別處,那些被抽調的地方,都是劉瑾“提督京營”後,安插親信的位置。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劉瑾。

劉瑾的臉,也白了。

“陛下,”他撲通跪下,“奴才……奴才冤枉!奴才隻是按陛下的吩咐……”

朱厚照沒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劉瑾,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陛下!陛下!”劉瑾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奴才真的冤枉啊!”

朱厚照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