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壽看著他,目光平靜。

“劉先生,你們三位,是內閣大學士,是股肱之臣。有你們在,能重到哪裏去?”

劉健一怔。

“還有我。”朱壽說,“關鍵時刻,我不會袖手旁觀。”

這話說得很輕。

可聽在三人耳朵裏,卻重如千斤。

劉健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想起弘治十七年的那個夜晚,陛下召見他們三人,說“壽哥兒雖不願為帝,卻是厚照最好的後盾”。

他當時以為這隻是陛下的一廂情願。

現在看來,陛下是對的。

這個整天躺著曬太陽的王爺,嘴上說著擺爛,心裏卻什麽都清楚。

“殿下,”李東陽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楊廷和也躬身行禮:“臣也明白了。”

劉健沉默了很久,最後也彎下腰去。

“殿下深謀遠慮,臣……慚愧。”

朱壽擺擺手。

“三位先生別這樣。”他說,“我隻是個閑散王爺,整天躺著曬太陽。朝堂上的事,還得靠你們。”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厚照那邊,勞煩三位多盯著點。別讓他玩得太瘋,也別讓他被人完全蒙蔽。摔跟頭可以,但不能摔死。”

劉健抬起頭,看著這個年輕人。

明明才十七歲的年紀,眼睛裏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像是看透了什麽。

又像是在等什麽。

“臣等遵命。”三人齊聲說。

三位大學士告辭離去。

朱壽重新躺回竹椅上,拿起蒲扇,繼續扇風。

小太監湊過來,滿臉崇拜。

“殿下,您剛才那番話,真是太厲害了!三位閣老都被您說得沒話了!”

朱壽看他一眼。

“厲害什麽?”

“就是厲害啊!”小太監說,“他們那麽著急,您幾句話就讓他們安心了。”

朱壽搖搖頭。

“他們不是被我說的安心的。”他說,“他們是自己想通的。”

“想通的?”

“對。”朱壽看著頭頂的梧桐葉,“有些事,說再多也沒用。得自己想通。”

小太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殿下,”他又問,“您真的不擔心陛下嗎?”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擔心。”他說,“但擔心沒用。”

“為什麽沒用?”

“因為他總要長大。”朱壽說,“我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了他一世。有些跟頭,得他自己摔。有些坑,得他自己跳。摔過了,跳過了,他就真的長大了。”

小太監聽得愣愣的。

“那……萬一摔壞了呢?”

朱壽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是還有你們嗎?”他說,“有你們這些忠心耿耿的人在,摔不壞。”

小太監臉一紅,低下頭去。

朱壽重新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他想起父皇臨終前的話。

“厚照登基後,你做他的後盾。”

後盾的意思是,讓他去闖,讓他去試,讓他去犯錯。

然後在必要的時候,拉他一把。

現在,就是那個“必要的時候”還沒到的時候。

他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

……

西苑別院的院門外,三位內閣大學士並肩走著。

走出一段路,劉健忽然停下腳步。

“賓之,”他看著李東陽,“你說,壽王殿下那番話,是真的不在乎,還是……另有深意?”

李東陽想了想。

“首輔,”他說,“我覺得,殿下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

“不在乎權力,不在乎地位,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他。”李東陽說,“他隻在乎陛下。”

劉健沉默了。

“介夫,”他看向楊廷和,“你怎麽看?”

楊廷和沉吟片刻。

“殿下剛才說,摔跟頭可以,但不能摔死。”他說,“這話裏有兩層意思。第一,他允許陛下犯錯。第二,他有把握不讓陛下摔死。”

他頓了頓,補充道:“有這句話在,我們就可以放手去做該做的事了。”

劉健點點頭。

“是啊。”他說,“有殿下在,有我們在,陛下摔不死的。”

三人相視一眼,都笑了。

笑容裏,有釋然,有安心,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那是看著一個孩子長大時,既欣慰又擔憂的複雜心情。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回紫禁城,走回那個需要他們的地方。

正德二年七月初十。

朱壽後悔了。

他躺在西苑別院的竹椅上,看著手裏的紙條,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紙條是從宮裏傳出來的,巴掌大小,上麵的字跡潦草而倉促:

“王守仁參劉瑾,下獄,廷杖四十,貶貴州龍場驛丞。今日已出京。”

王守仁。

王陽明。

朱壽看著這個名字,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忘了。

他真的把這個人忘了。

這兩年發生了太多事。

父皇駕崩,厚照登基,垂簾聽政,八虎出現,曲轅犁推廣,慶王謀反……一樁接一樁,一件連一件。

他整天躺在這院子裏,以為自己什麽都不在乎,可不知不覺間,居然把這麽重要的人給忘了。

王陽明啊。

心學創始人,千古完人,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

就這麽被他忘了。

“殿下?”小太監見他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您怎麽了?”

朱壽沒回答。

他盯著那張紙條,腦子裏飛速轉著。

王守仁,字伯安,號陽明。弘治十二年中進士,授刑部主事。弘治十四年,他……

他想起那件事了。

弘治十四年,韃靼犯邊,大同告急。

朱壽委婉的和弘治帝提了讓王陽明去前線當軍師。

後來王陽明去了大同,大敗韃靼。

再後來,他回到京城,升了刑部郎中,又升了刑部侍郎。

朱壽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也沒想過要見。

可現在,這個人因為參劉瑾,被下了獄,打了四十廷杖,貶到了幾千裏外的貴州龍場。

貴州龍場。

那是什麽地方?煙瘴之地,蠻荒之所,去了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問題。

而這一切,追根溯源,跟他當年那句推薦脫不了幹係。

雖然原世界的曆史本來就有這一出,但朱壽覺得是他的錯,因為這裏不是原世界。

如果不是他多那句嘴,王陽明可能還在刑部當他的小主事,安安穩穩地讀書寫字,不會升到侍郎的位置,也不會因為位置高了就去參劉瑾。

是他,把王陽明推到了風口浪尖。

然後又把他忘了。

朱壽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殿下?”小太監更慌了,“您到底怎麽了?”

朱壽睜開眼睛。

“備馬。”他說。

“啊?”

“備馬。”他站起身,“最快的馬。”

小太監愣在那裏:“殿下,您要出宮?”

“對。”

“去哪兒?”

朱壽看了他一眼。

“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