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愣了愣。
“繼續說。”
“陛下想想,陝西、甘肅的駐軍,是誰的人?那邊的總兵官,是誰提拔的?寧夏平了之後,誰去接手?這些事,派兵之前就得想好。要不然,打跑了一個慶王,說不定又養出一個什麽王。”
朱厚照沉默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些。
“那……你覺得怎麽辦?”
劉瑾猶豫了一下:“奴才不敢說。奴才隻是個太監,這種事……”
“朕讓你說。”
劉瑾咬咬牙,低聲道:“奴才覺得,這事得派個可靠的人去。不是那種會打仗的,是那種……能鎮得住場子的。打完仗,就地留下,接管寧夏。這樣,既平了亂,又安了邊。”
朱厚照若有所思。
“那你覺得,誰可靠?”
劉瑾又不說話了。
朱厚照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能明說。
因為他說了,就是幹政。
“朕知道了。”朱厚照說,“你退下。”
劉瑾行禮,退到一旁。
朱厚照深吸一口氣,轉向群臣。
“傳旨。”
殿內安靜下來。
“命陝西總兵官曹雄,率本部兵馬,進駐寧夏。命甘肅總兵官劉勝,率兵策應。兩路合圍,限期一月,平定叛亂。”
“是!”
“另,”朱厚照頓了頓,“寧夏平後,曹雄暫代寧夏總兵,負責善後。”
群臣一愣。
曹雄暫代寧夏總兵?
這不是……就地接管?
誰出的主意?
朱厚照沒解釋。
他隻是看了劉瑾一眼。
劉瑾低著頭,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
一個月後,捷報傳來。
曹雄率兵攻入寧夏,慶王朱寘鐇被擒,叛亂平定。
曹雄就地接管寧夏,邊關穩固如初。
朝堂上又是一片歡騰。
“陛下聖明!”
“陛下運籌帷幄,決勝千裏!”
朱厚照聽著那些話,臉上帶著笑。
可他心裏想的,是劉瑾。
那個其貌不揚的太監,在關鍵時刻,給出了關鍵的建議。
而皇兄……
皇兄什麽都沒說。
那天他去西苑,跟皇兄說了這件事。
皇兄聽完,沉默了很久。
“厚照,”他說,“你信那個太監?”
朱厚照愣了愣。
“他……說得挺有道理的。”
“有道理的話,不一定是對的。”朱壽說,“有時候,看起來最有道理的話,才是最危險的。”
朱厚照不明白。
“皇兄,你是說……劉瑾有問題?”
朱壽看著他。
“我不說他有沒有問題。”他說,“我隻問你一件事,他給的建議,是為你好,還是為他自己好?”
朱厚照愣住了。
“這……這怎麽分得清?”
“分得清。”朱壽說,“為你好的人,會讓你自己拿主意。為他自己好的人,會讓你離不開他。”
他站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厚照,你是皇帝。皇帝的每一個決定,都有人在背後算計。你身邊的人,誰真心,誰假意,你得自己看清楚。”
“我……我看不清楚。”
“那就慢慢看。”朱壽說,“你還小,有的是時間。”
朱厚照點點頭,可心裏還是不明白。
劉瑾……到底是為他好,還是為他自己好?
他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他清楚。
從今往後,劉瑾在他心裏的位置,不一樣了。
……
正德二年夏。
朱厚照下了一道旨意。
司禮監太監劉瑾,忠心耿耿,辦事得力,升任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提督京營。
這道旨意,在朝堂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陛下!”劉健當場跪下,“劉瑾一介太監,何德何能,執掌京營?京營乃天子親軍,豈能交給閹人?”
“陛下!”李東陽也跪下,“劉瑾出身微賤,驟升高位,恐引朝野非議。請陛下三思!”
“陛下!”
跪了一地的人。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看著那些跪著的大臣,臉上沒什麽表情。
“朕意已決。”他說。
隻有四個字。
群臣啞然。
紗簾後麵,太後輕輕歎了口氣。
她知道,兒子長大了。
長大的標誌,不是會拿主意,而是會護著自己想護的人。
哪怕那個人……可能不值得護。
散朝後,內閣三位大學士沒有回值房,而是不約而同地走出宮門。
劉健走在最前麵,腳步沉重。
李東陽跟在後麵,眉頭緊鎖。
楊廷和最後,臉上帶著深思的表情。
“去哪裏?”李東陽問。
“西苑。”劉健說,“去見壽王殿下。”
楊廷和點點頭:“我也正有此意。”
三人一路無言,穿過幾條街巷,來到西苑別院門口。
守門的小太監看見三位內閣大學士聯袂而來,嚇了一跳,連忙進去通報。
不一會兒,小太監跑出來。
“三位大人,殿下有請。”
院子裏,朱壽依舊躺在竹椅上。
天氣熱了,他換了個地方,躺在梧桐樹的蔭涼裏。
手裏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三位先生來了。”他坐起身,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
劉健沒坐。
他站在朱壽麵前,深深一揖。
“殿下,臣等有要事相商。”
朱壽看著他。
六十六歲的老臣,須發皆白,此刻臉上滿是焦慮。
“劉先生請說。”
劉健直起身,開門見山:“殿下可知,陛下今日下旨,升任劉瑾為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提督京營?”
“知道。”
“殿下可知,劉瑾此人,心術不正,若掌大權,必生禍亂?”
“知道。”
“那殿下為何不勸?”劉健的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殿下是陛下兄長,陛下自幼聽殿下的話。隻要殿下開口,陛下一定會聽!”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劉先生,”他緩緩開口,“我問你一個問題。”
“殿下請問。”
“厚照今年多大?”
劉健一愣:“陛下今年……十一歲。”
“十一歲。”朱壽重複了一遍,“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你們想讓他一輩子都聽別人的話嗎?”
劉健愣住了。
李東陽和楊廷和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厚照是皇帝。”朱壽繼續說,“皇帝總要學會自己拿主意。今天我勸了他,他不重用劉瑾了。明天呢?後天呢?我能勸一輩子嗎?”
“可是殿下……”楊廷和上前一步,“劉瑾此人,絕非善類。若陛下被他蠱惑,後果不堪設想。”
“我知道。”朱壽說,“楊師傅,你曾經也是厚照的老師,你應該最了解他。那孩子聰明嗎?”
楊廷和點頭:“陛下聰慧過人。”
“倔嗎?”
楊廷和頓了頓:“……倔。”
“那就對了。”朱壽說,“聰明又倔的人,你越攔他,他越要去做。你今天攔了他不重用劉瑾,明天他反倒覺得劉瑾受了委屈,加倍補償。到時候,劉瑾的位置隻會更高,權隻會更大。”
楊廷和沉默了。
李東陽沉吟片刻,開口問:“殿下的意思是……讓陛下自己經曆?”
朱壽看著他。
“李先生說對了。”他說,“厚照需要自己經曆一些事,需要自己摔幾個跟頭,才能真正長大。你們攔得了一時,攔不了一世。”
“可是……”劉健急了,“萬一摔得太重呢?萬一挽回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