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鍾後,一匹快馬從西苑別院疾馳而出。

朱壽騎在馬上,身上的衣服都沒來得及換,還是那身常穿的青衫。

沒有儀仗,沒有護衛,隻有他一個人。

守門的侍衛看見一個青衫年輕人騎馬衝出去,想攔又沒敢攔,那人的臉,好像在哪裏見過?

等他想起來那是壽王殿下時,馬已經沒影了。

京城北門。

朱壽勒住馬,問守門的兵丁:“今天有沒有押解的犯人出城?”

兵丁一愣:“犯人?有……有一個,早上出去的,往北邊去了。”

“幾個人?”

“就兩個解差,一個犯人。”兵丁撓撓頭,“那犯人文質彬彬的,看著不像壞人。不知犯了什麽事,被打得走都走不動,讓解差架著出去的。”

朱壽心裏一沉。

“走了多久了?”

“得有兩三個時辰了吧。”

朱壽二話不說,打馬就追。

兩三個時辰,那就是四五十裏地。騎馬追,天黑前能追上。

隻要他還沒死。

朱壽在官道上疾馳了一個多時辰。

馬跑得渾身是汗,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青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臉上被沙礫打得生疼。

可他不敢停。

每多停一刻,那人就遠一程。

每遠一程,死在路上的可能就大一分。

廷杖四十。

他聽說過廷杖的厲害。

打得狠的,當場就能打死。

就算打不死,那傷也不是鬧著玩的。

四十杖下去,皮開肉綻,血肉模糊,連路都走不了。

就這,還要被押解著徒步去幾千裏外的貴州。

這是要人命。

朱壽越想越急,馬鞭抽得更狠了。

太陽開始偏西的時候,他終於追上了。

官道邊上,三個小小的影子,慢慢挪動著。

兩個解差,一個犯人。

犯人的雙手被綁在身前,一條繩子連著兩個解差。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背上隱約能看見暗紅色的血跡,從破爛的囚衣裏滲出來。

朱壽勒住馬,翻身跳下。

馬蹄聲驚動了兩個解差。

他們回頭,看見一個青衫年輕人衝過來,下意識地握緊了腰刀。

“什麽人?!”

朱壽沒理他們。

他走到那個犯人麵前,站定。

那人抬起頭。

一張清瘦的臉,約莫三十出頭,眉眼溫和,帶著書卷氣。

隻是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幹裂,眼眶深陷,一看就是受了大罪。

他看著朱壽,愣了一下。

那眼神裏沒有驚恐,沒有怨恨,隻有一絲疑惑。

“閣下是……”

朱壽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我是誰?

我是那個當年隨口推薦你的人。

我是那個這兩年把你忘了的人。

我是那個現在追上來,卻不知道該說什麽的人。

“我……”他說,“我是朱壽。”

王陽明愣住了。

他當然知道朱壽是誰。

當今皇帝的親兄長,弘治皇帝的嫡長子,那個以“淡泊名利”聞名朝野的壽王殿下。

他聽說過無數關於這位王爺的傳言。

有人說他是裝病逃避太子之位,有人說他是真正的世外高人,有人說他隨口一句話就能改變國策。

可他從來沒見過。

他們沒有任何交集。

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刑部侍郎,而對方是皇帝的親兄長。

他在朝堂上遠遠看過一眼,但也僅此而已。

可現在,這位王爺,追到了這荒郊野外,站在他麵前。

“殿下?”王陽明的聲音有些沙啞,“您怎麽……”

朱壽沒回答。

他看著王陽明背上的血跡,看著他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四十廷杖。

幾千裏路。

煙瘴之地。

他忍不住想,如果當年自己沒有多那句嘴,這個人現在會不會還在刑部當他的小主事,安安全全地讀書寫字,不用受這份罪?

“對不起。”他說。

王陽明愣了。

“殿下說什麽?”

“對不起。”朱壽又說了一遍,“當年是我……推薦你去大同的。”

王陽明怔怔地看著他。

“如果不是我多那句嘴,你可能還在刑部當你的主事,不會升到侍郎,也不會因為參劉瑾……”朱壽頓了頓,“是我把你推到這步田地的。”

他說完,低下頭。

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聽見一聲輕笑。

抬起頭,看見王陽明在笑。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種溫和的、釋然的笑。

“殿下,”他說,“您就是為了這個,追了幾十裏地?”

朱壽沒說話。

“當年的事臣要謝殿下才是。”

朱壽愣住了。

“謝我?”

“謝殿下給了臣那個機會。”王陽明說,“大同那一仗,是臣這輩子打得最痛快的一仗。臣讀的那些兵書,終於有了用武之地。臣學的那些東西,終於沒有白費。”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殿下,臣不後悔。”

朱壽站在那裏,看著這個人。

他渾身是傷,被押解著去幾千裏外的蠻荒之地,能不能活著到都不知道。

可他說,他不後悔。

還說,要謝他。

“你……”朱壽的聲音有些幹澀,“你知道你去的那個地方是什麽樣嗎?”

“知道。”王陽明說,“貴州龍場,煙瘴之地,蠻夷之邦。去了,可能就回不來了。”

“那你……”

“殿下,”王陽明打斷他,“臣參劉瑾,是因為他該參。臣被貶,是因為陛下還小,被小人蒙蔽。這兩件事,臣都認。”

他看著朱壽,目光平靜如水。

“臣隻擔心一件事。”

“什麽?”

“臣擔心,殿下會因為臣的事,自責。”

朱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王陽明繼續說:“臣聽說過殿下的事。殿下不想當太子,不想參政,隻想躲清靜。可殿下做的事,樁樁件件,都在為國為民。曲轅犁的事,臣聽說了。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一點,是因為殿下。”

他頓了頓。

“殿下這樣的人,不該為臣的事自責。”

朱壽站在那裏,久久沒有說話。

太陽漸漸西斜,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兩個解差站在旁邊,麵麵相覷,不知道該怎麽辦。

這位可是王爺,他們惹不起。

可犯人也不能放,放了他們就得掉腦袋。

朱壽終於開口。

“你們,”他看向兩個解差,“路上照顧好他。別讓他死。”

兩個解差連忙點頭。

“到了龍場,安頓好他。”朱壽從袖子裏摸出一錠銀子,“這是賞你們的。”

解差接過銀子,眼睛都亮了。

“殿下放心!小的一定照顧好!”

朱壽又看向王陽明。

“你……保重。”

王陽明點點頭。

“殿下也保重。”

朱壽轉身,翻身上馬。

他低頭看著王陽明,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最後他隻是說:“活著回來。”

王陽明笑了。

“臣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