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愣住了。
“什麽意思?”
“奴才沒別的意思。”劉瑾連忙說,“奴才隻是覺得,陛下英明神武,自己能拿主意,不用事事都……都去問壽王殿下。這樣,朝臣們才能真正敬重陛下。”
朱厚照沉默了很久。
“你出去。”他說。
劉瑾連忙行禮,退了出去。
殿內安靜下來。
朱厚照坐在那裏,看著窗外,臉上沒了笑容。
三天後,軍報傳來。
韃靼撤兵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撤的。
據說是因為草原上起了白災,凍死了大批牛羊,小王子急著回去收拾殘局。
朝堂上一片歡騰。
“天佑大明!”
“陛下洪福!”
“韃靼聞風喪膽!”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聽著那些歌功頌德的話,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想起皇兄說過的話。
“別信那些好聽的。打贏了誇你英明,打輸了罵你昏君。他們誇的不是你,是那把椅子。”
散了朝,他沒有回乾清宮,而是去了西苑。
朱壽正躺在竹椅上曬太陽。
“皇兄。”
“嗯。”
“韃靼撤兵了。”
“聽說了。”
“是我下的旨意調兵。”
“嗯。”
“可我還沒調完,他們就撤了。”
朱壽睜開眼睛,看著他。
“所以呢?”
“所以……”朱厚照抿了抿嘴,“所以這場勝仗,跟我沒關係。”
朱壽坐起來。
“厚照,我問你。你下旨調兵的時候,韃靼撤了嗎?”
“沒有。”
“你下旨調糧的時候,韃靼撤了嗎?”
“沒有。”
“你派錦衣衛去核實軍情的時候,韃靼撤了嗎?”
“……也沒有。”
“那不就結了。”朱壽說,“你做了你該做的,至於敵人什麽時候撤,那不是你能控製的。”
朱厚照沉默了一會兒。
“可是朝臣們都在誇我……”
“他們當然要誇你。”朱壽說,“你是皇帝,不誇你誇誰?”
朱厚照看著他。
“皇兄,你是不是覺得……我做得不夠好?”
朱壽歎了口氣。
“厚照,”他說,“你才十一歲。十一歲就能主持這麽大的軍務,已經非常好了。父皇十一歲的時候,還在讀書呢。”
朱厚照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那皇兄十一歲的時候呢?”
朱壽想了想。
“我十一歲的時候……”他頓了頓,“在裝病。”
朱厚照笑了。
笑著笑著,他忽然想起劉瑾的話。
“皇兄,”他問,“朝臣們敬重的,是我這個人,還是……這把椅子?”
朱壽看著他。
“怎麽突然問這個?”
“就是……隨便問問。”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厚照,這個問題,你自己去想。”他說,“想明白了,你就真的長大了。”
朱厚照點點頭。
“好。”
他站起身。
“皇兄,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
“嗯。”
朱厚照走了。
朱壽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這孩子,今天有點不對勁。
乾清宮。
朱厚照回來的時候,劉瑾已經在等著了。
“陛下,晚膳備好了。”
“不餓。”
“那……”劉瑾湊過來,“陛下今天去見壽王殿下了?”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
“你怎麽知道?”
“奴才猜的。”劉瑾笑著,“陛下每次從西苑回來,心情都會好很多。今天心情好,肯定也是因為壽王殿下。”
朱厚照沒說話。
“陛下,”劉瑾又湊近了些,“奴才鬥膽問一句,壽王殿下……有沒有說過奴才什麽?”
朱厚照一愣。
“說你?說你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劉瑾連忙擺手,“奴才就是隨便問問。畢竟奴才伺候陛下,壽王殿下是陛下的兄長,奴才怕自己有什麽做得不好的地方,讓殿下不高興。”
朱厚照看著他。
劉瑾的表情,殷勤中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沒有。”朱厚照說,“皇兄沒說過你。”
劉瑾鬆了一口氣的樣子,臉上笑成一朵花。
“那就好,那就好。奴才一定好好伺候陛下,不辜負陛下的信任。”
朱厚照點點頭。
劉瑾退下了。
殿內又安靜下來。
朱厚照坐在那裏,想著皇兄的話。
“你自己去想。想明白了,你就真的長大了。”
可怎麽想呢?
他想不明白。
接下來的日子,朝堂上一切如常。
韃靼撤兵了,邊關安定了,戶部的糧草也不用調了。
大臣們該奏事的奏事,該請安的請安,該歌功頌德的歌功頌德。
朱厚照每天上朝、批奏折、見大臣,日子過得按部就班。
唯一的變化是,劉瑾在他身邊的時間越來越多了。
有時候是端茶遞水,有時候是講個笑話,有時候是湊過來說幾句貼心話。
“陛下,今天那個禦史說話真難聽,奴才在旁邊聽著都替陛下生氣。”
“陛下,今天那個侍郎的眼神不對勁,奴才覺得他肯定在打什麽小算盤。”
“陛下,今天內閣擬的票,奴才鬥膽看了一眼,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
朱厚照一開始沒在意。
後來漸漸習慣了。
再後來,他發現劉瑾說的那些話,有時候還挺有道理。
比如那個禦史,確實說話難聽。
那個侍郎,後來果然被查出了貪腐。
那份內閣擬的票,也確實施行起來有問題。
“劉伴伴,”有一次他問,“你怎麽知道這些?”
劉瑾笑得謙卑:“奴才哪懂這些,就是伺候陛下久了,跟著陛下學了些。陛下英明,奴才沾光。”
朱厚照笑了。
這話聽著,比朝臣那些歌功頌德的話順耳多了。
……
正德二年春末。
一件事,徹底改變了朝堂的格局。
錦衣衛密報:有人密謀叛亂。
主謀是慶王朱寘鐇,太祖第十七子慶靖王的孫子,封地在寧夏。
他勾結邊將,私蓄死士,打造兵器,準備起兵。
消息傳來,朝堂震動。
“陛下!”劉健出列,須發皆張,“慶王謀反,罪不容誅!請旨派兵平叛!”
“陛下,”李東陽出列,“慶王封地偏遠,兵力有限,隻需派一偏師,便可平定。但寧夏邊關要緊,須防韃靼趁虛而入。”
“陛下,”兵部尚書馬文升出列,“臣請旨調陝西、甘肅駐軍,合圍寧夏,一舉擒拿逆賊!”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聽著大臣們七嘴八舌,腦子嗡嗡作響。
謀反?
有人要謀反?
他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陛下,”劉瑾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壓得很低,“奴才鬥膽說一句,這事……沒那麽簡單。”
朱厚照轉頭看他。
劉瑾微微低著頭,臉上是那種“奴才不敢多說但又不得不說”的表情。
“什麽意思?”
“陛下,”劉瑾的聲音更低了,“慶王謀反,當然要平。但派誰去平,怎麽平,平完之後怎麽辦,這裏麵的門道……可深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