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年春末。
一件事,讓朱厚照從曲轅犁的喜悅中驚醒。
劉瑾。
那天朱厚照下朝回來,劉瑾照例端著一碗熱湯迎上來。
“陛下辛苦了,喝點湯暖暖身子。”
朱厚照接過湯,喝了一口。
劉瑾在旁邊站著,笑眯眯的。
“陛下,今兒朝上,那些大臣又吵什麽了?”
朱厚照隨口說了幾句。
劉瑾聽完,歎口氣。
“這些大臣啊,整天就知道吵。陛下為他們操碎了心,他們還不領情。”
朱厚照沒說話。
“陛下,”劉瑾湊近些,“奴才鬥膽說一句,陛下太辛苦了。那些大臣,哪個不是在家裏舒舒服服的?隻有陛下,天不亮就起來上朝,批奏折批到半夜。憑什麽啊?”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
“憑朕是皇帝。”
“皇帝也是人啊。”劉瑾說,“皇帝也得休息,也得開心。奴才看著陛下這麽辛苦,心裏……心疼。”
朱厚照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說怎麽辦?”
劉瑾笑了。
“陛下,奴才有幾個兄弟,都是伺候人的。會說話,會逗樂,會伺候人。讓他們來陪陛下說說話,解解悶,好不好?”
朱厚照想了想。
“行吧。”
於是,劉瑾帶來了七個人。
馬永成、高鳳、羅祥、魏彬、丘聚、穀大用、張永。
加上劉瑾自己,合稱“八虎”。
這八個人,個個能說會道,個個會來事兒。
馬永成會講笑話,高鳳會唱曲兒,羅祥會變戲法,魏彬會下棋,丘聚會養鳥,穀大用會鬥蛐蛐,張永會耍把式。
劉瑾呢?
劉瑾會安排。
他把每個人的特長都用在刀刃上,讓朱厚照每天都有新鮮玩意兒。
一開始,朱厚照隻是下朝後跟他們玩一會兒。
後來,玩的時間越來越長。
再後來,有時候連奏折都顧不上批,先跟他們玩夠了再說。
太後那邊問起來,劉瑾就說“陛下在處理政務”。
大臣那邊求見,劉瑾就說“陛下在休息”。
朱厚照自己,倒是玩得挺開心。
從小到大,他從來沒這麽開心過。
皇兄對他好,但皇兄不愛說話,整天躺著。
母後對他好,但母後總是嘮叨,讓他好好讀書,好好當皇帝。
大臣們對他好,但大臣們的好,都是有條件的。
要他聽他們的,按他們的意思辦事。
隻有這八個人,什麽都不圖,就是陪他玩,讓他開心。
朱厚照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好。
……
正德二年五月初三。
朱厚照又跑到西苑。
“皇兄!”
朱壽躺在竹椅上,看他一眼。
“厚照,又來了。”
“皇兄,”朱厚照湊過來,興奮地說,“我新認識了幾個朋友,特別好玩!”
“哦。”
“他們叫八虎,是劉瑾帶來的。有個叫馬永成的,會講笑話,笑得我肚子疼。有個叫高鳳的,會唱曲兒,可好聽了。還有個叫……”
“八虎?”朱壽忽然坐起來。
朱厚照被他嚇了一跳。
“怎麽了?”
朱壽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厚照,”他說,“你跟他們……走得太近了。”
朱厚照愣了愣。
“皇兄,他們就是陪我玩,沒什麽的。”
“玩可以。”朱壽說,“但別讓他們幹政。”
“他們沒有幹政。”朱厚照說,“就是陪我玩玩。”
朱壽看著他。
十一歲的孩子,眼睛裏滿是興奮和天真。
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說劉瑾將來會權傾朝野,會禍亂朝綱?
那是還沒發生的事,說出來誰會信?
說這些太監都不是好東西?
可厚照身邊的太監,都是從小伺候他的人,怎麽就不是好東西?
“厚照,”他最後說,“你自己多留個心眼。玩歸玩,別什麽都聽他們的。”
朱厚照點點頭。
“好,我聽皇兄的。”
可他心裏想的是,皇兄怎麽總是不放心他?
他都是皇帝了,還不能有自己的朋友嗎?
……
朱厚照沒想到,變故來得這麽快。
半個月後,一件事打破了紫禁城的平靜。
韃靼犯邊。
這一次不是小打小鬧。
韃靼小王子親率三萬鐵騎,突破大同防線,一路燒殺搶掠,直逼宣府。
八百裏加急的軍報,像雪片一樣飛進紫禁城。
早朝上,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陛下!”兵部尚書馬文升出列,須發皆張,“韃靼猖獗,臣請旨調兵!大同、宣府兩鎮現有兵力不足兩萬,必須從薊州、遼東調兵增援!”
“陛下,”戶部尚書跟著出列,“調兵需要糧草。戶部現有存糧,隻夠支撐三個月。若戰事拖延,恐……”
“陛下,”吏部尚書也站了出來,“邊關告急,當派重臣督師。臣薦左都禦史劉大夏,曾任邊關,熟悉軍務……”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小臉繃得緊緊的。
十一歲的孩子,麵對這種局麵,手心都在冒汗。
他看向紗簾後麵。
母後的影子一動不動。
他深吸一口氣。
“兵部。”
“臣在。”
“大同、宣府現有兵力,詳細報來。”
馬文升一愣,隨即報出一串數字。
“戶部。”
“臣在。”
“糧草可調動的極限是多少?從各地調糧,最快需要幾日?”
戶部尚書也報了。
“吏部。”
“臣在。”
“劉大夏現在何處?若召他入京,需要幾日?”
吏部尚書一一回答。
朱厚照聽著,腦子裏飛速轉著。
這些都是皇兄教他的,先問清楚情況,再做決定。
“傳旨。”他說,“從薊州、遼東調兵一萬,馳援宣府。從山東、河南調糧,緊急運往大同。召劉大夏入京,授兵部侍郎,督師宣大。”
“是!”
“另,”他頓了頓,“派錦衣衛千戶一人,攜朕密旨,前往大同、宣府,核實軍情。若有虛報、瞞報、謊報者,嚴懲不貸。”
“是!”
朝堂上靜了一瞬。
這道旨意,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調兵、調糧、派重臣、派錦衣衛核實,四管齊下,滴水不漏。
這是一個十一歲孩子能想出來的?
紗簾後麵,太後輕輕點了點頭。
……
散朝後,朱厚照沒有像往常一樣去西苑。
他回到乾清宮,把自己關在殿裏。
劉瑾端著一碗熱湯,小心翼翼地走進去。
“陛下,喝點湯暖暖身子……”
“不喝。”
“陛下,您今天在朝上可威風了,奴才在外麵聽著,都覺得……”劉瑾湊近了些,“覺得陛下真是天生的英主。”
朱厚照抬頭看他。
“真的?”
“當然是真的。”劉瑾滿臉堆笑,“奴才在宮裏伺候了二十年,見過的皇帝不多,但像陛下這樣小小年紀就能拿這麽大主意的,一個都沒有。”
朱厚照的臉上有了一絲笑意。
“那是,”他得意地說,“皇兄教得好。”
劉瑾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複如常。
“壽王殿下確實……”他斟酌著詞句,“確實對陛下極好。隻是……”
“隻是什麽?”
“奴才不敢說。”
“說!”
劉瑾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隻是,陛下是皇帝。壽王殿下再好,也是臣子。朝堂上那些人,敬的是陛下,還是……壽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