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辦不到?”
“不不不,臣隻是……”戶部尚書咽了口唾沫,“臣遵旨。”
朱厚照又看向刑部尚書。
“刑部。”
“臣在。”
“此案要嚴審,要查清背後有沒有更大的瓜葛。查出來了,報給朕。”
“是。”
“退朝。”
朱厚照站起身,走下禦階。
滿殿的大臣,看著他小小的背影,誰也沒說話。
紗簾後麵,太後輕輕笑了。
西苑別院。
朱厚照衝進來的時候,朱壽正躺在竹椅上曬太陽。
“皇兄!皇兄!”
“怎麽了?”
“我今天自己拿主意了!”朱厚照撲到他跟前,興奮得臉都紅了,“鹽稅的案子,我沒問別人,自己判的!”
朱壽坐起來。
“怎麽判的?”
朱厚照把朝堂上的事說了一遍。
朱壽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改由戶部直管,”他說,“這招誰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朱厚照得意洋洋,“你不是說,要讓以後的人不敢貪、不能貪、不想貪嗎?我把權和錢分開,他們想貪也貪不了了。”
朱壽看著他。
十歲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滿是期待表揚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父皇。
父皇臨終前說:“厚照將來登基,需要人輔佐。這個人,隻能是你。”
現在看來,父皇是對的。
這孩子,不缺聰明,不缺善良。
缺的,隻是一個敢放手讓他自己走的人。
“幹得不錯。”朱壽說。
朱厚照眼睛更亮了。
“真的?”
“真的。”
“那皇兄,我以後可以天天自己拿主意了?”
“可以。”
“那我還用天天來問你嗎?”
朱壽想了想。
“想來就來。”他說,“反正我閑著。”
朱厚照高興得跳了起來。
“那我明天還來!”
朱壽笑了。
他重新躺回竹椅上,看著弟弟在院子裏跑來跑去,像一隻撒歡的小狗。
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雖然離“徹底擺爛”越來越遠,但……
好像也沒那麽累。
“殿下,”小太監湊過來,“您今天不去睡覺了?”
“不睡了。”
“那您想幹什麽?”
朱壽想了想,指了指院子角落裏那堆木料。
“把那堆東西搬過來。”他說,“接著改良我的曲轅犁。”
小太監一愣:“您不是說不弄了嗎?”
“現在又想弄了。”
小太監撓撓頭,招呼人過去搬木料。
朱壽躺在竹椅上,看著那堆木頭,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曲轅犁改良好了,可以推廣到全國。
等全國都用上省力的農具,糧食產量就能提高。
等糧食產量提高了,百姓就能吃飽飯。
等百姓吃飽了飯……
他搖搖頭,不往下想了。
又是“等”。
他這輩子,好像總是在“等”。
等厚照長大,等厚照親政,等厚照不用他操心。
可照這個趨勢,他得等到什麽時候?
“殿下,”小太監跑回來,“木料搬過來了。”
朱壽起身,走到那堆木頭跟前。
算了。
不想了。
先幹活。
至於以後的事……
以後再說吧。
院子裏的陽光,暖洋洋的。
遠處,傳來朱厚照的笑聲,還有太監們慌慌張張的喊聲。
“陛下!陛下您慢點!別摔著!”
“皇兄!皇兄你看我抓了隻螞蚱!”
朱壽頭也不回。
“自己玩去。”
“好!”
笑聲漸漸遠了。
朱壽蹲在木頭堆前,開始擺弄他的曲轅犁。
陽光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是前世在網上看到的,不記得是誰說的了。
“有些人拚盡全力,隻為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他當時覺得這話矯情。
現在覺得……
好像有點道理。
他想過普通人的生活。
可他是皇子。
他弟弟是皇帝。
他這輩子,大概永遠普通不了了。
那就……盡量普通吧。
至少在這個小院裏,在這堆木頭前,在改良曲轅犁的時候——
他是朱壽。
隻是一個喜歡搗鼓東西的普通人。
僅此而已。
窗外,風吹過梧桐樹,發出沙沙的響聲。
朱壽拿起一塊木片,對著陽光比了比。
“嗯,這裏再削薄一點……”
他的聲音,漸漸融入午後的靜謐裏。
……
正德二年,冬。
朱厚照十一歲了。
這一年冬天來得格外早。
十月剛過,北京城就飄起了雪。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積了厚厚一層白,遠遠看去,像一座冰雕玉砌的宮殿。
朱壽裹著狐裘,躺在西苑別院的竹椅上,看著院裏的梧桐樹被雪壓彎了枝頭。
“殿下,”小太監湊過來,“天這麽冷,您還是進屋吧。”
“不冷。”
“可您都躺了兩個時辰了……”
“躺得正舒服。”
小太監不敢再勸,退到一旁。
朱壽繼續躺著。
這一年多來,他的日子過得相當滋潤。
每天睡到自然醒,餓了就吃,困了就睡,悶了就搗鼓點東西。
他搗鼓的東西,主要是農具。
起因是去年春天,他無意中聽見兩個小太監閑聊,說順天府鄉下有戶人家,春耕時牛累死了,全家哭得死去活來。
那戶人家就那一頭牛,牛死了,地就犁不動了,一年的收成就沒了。
朱壽當時聽著,心裏不是滋味。
他想起前世在博物館裏見過的曲轅犁。
那種犁比這個時代的直轅犁輕便多了,一頭牛就能拉動,犁地又快又深。
他決定試試。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於是接下來的幾個月,他一直在搗鼓那玩意兒。
第一版,失敗了。犁頭角度不對,犁下去翻不起土。
第二版,又失敗了。犁轅弧度不對,牛拉著費勁。
第三版,還是失敗。犁壁設計不對,土往中間堆。
小太監們看著他在院子裏鋸木頭、敲鐵片,都覺得殿下這是閑出毛病了。
可朱壽不在乎。
失敗就重來,反正他有的是時間。
第四版,第五版,第六版……
直到第七版,終於成了。
那天他把改良後的曲轅犁架在院子裏,讓兩個小太監扮作牛,拉著走了一圈。
犁頭輕鬆破土,犁壁把土翻向兩側,一條筆直的犁溝出現在眾人麵前。
“成了!”小太監驚喜地喊,“殿下,成了!”
朱壽蹲在犁溝邊,看了半天,點了點頭。
“行了,能用。”
……
那具曲轅犁,在別院的角落裏放了大半年。
朱壽沒往外拿。
改良農具是興趣,推廣出去就是麻煩。
他不想惹麻煩。
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惹,它就不來找你。
正德元年秋天,順天府大旱。
旱情不算特別嚴重,但也夠老百姓喝一壺的。
秋糧減產三成,不少人家開始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偏偏這時候,順天府尹上了一道奏折,說今春雨雪少,明年春耕恐有困難,請朝廷提前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