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拿起另一份奏折。

戶部的,說去年鹽稅虧空二十萬兩,請旨徹查。

“鹽稅虧空的原因查了嗎?”

“不知道。”

“是官商勾結,還是管理不善,還是有人中飽私囊?”

“不知道。”

“戶部有沒有懷疑的對象?有沒有初步的調查結果?”

“不知道。”

朱壽放下奏折,看著弟弟。

朱厚照還是那副無辜的表情。

“皇兄,”他說,“這些事,我應該知道嗎?”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應該。”他說,“你是皇帝。”

“那我怎麽才能知道?”

朱壽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怎麽才能知道?

讓戶部匯報?可戶部匯報的,未必是實情。

派人去查?可派的人,也未必可信。

看奏折?奏折上寫的,更是真假難辨。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在這個時代,一個皇帝想了解真實情況,太難了。

層層匯報,層層過濾,到最後呈到禦前的,不知道被修飾了多少遍。

“皇兄?”朱厚照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朱壽看著他,忽然問:“厚照,你想做個好皇帝嗎?”

朱厚照用力點頭:“想。”

“那你就得學會自己拿主意。”

“可我不會啊。”

“不會就學。”朱壽說,“從今天開始,這些事,我教你。”

朱厚照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現在就開始?”

朱壽看了看那堆奏折,認命地歎了口氣。

“現在就開始。”

那一天,朱壽教了朱厚照三件事。

第一,怎麽問問題。

“不是問‘怎麽辦’,而是問‘為什麽’。為什麽河南會減產?是旱災還是蟲災還是人禍?為什麽戶部鹽稅虧空?是管理問題還是貪汙問題還是製度問題?先問為什麽,再想怎麽辦。”

第二,怎麽聽匯報。

“聽匯報的時候,別光聽他們說什麽,要聽他們沒說什麽。戶部說鹽稅虧空,但沒說誰負責。兵部說韃靼犯邊,但沒說邊關守將是誰。這些沒說的,往往才是關鍵。”

第三,怎麽派人。

“派人的時候,別隻派一個人。派兩個,讓他們互相不知道對方的存在。回來對質,才能知道真相。”

朱厚照聽得一愣一愣的。

“皇兄,”他問,“這些是誰教你的?”

朱壽頓了頓。

“沒人教。”他說,“自己琢磨的。”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皇兄,”他又問,“你懂這麽多,為什麽不想當皇帝?”

朱壽看著他。

“因為累。”他說。

“可父皇也累啊,父皇不還是當了?”

“所以父皇累死了。”朱壽說得直接,“我不想累死。”

朱厚照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皇兄,你放心,我好好當皇帝,你就不用累了。”

朱壽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揉了揉弟弟的頭。

“好。”他說,“我等著。”

從那以後,紫禁城裏多了一道奇特的風景。

每天下午,朱厚照都會帶著一堆奏折,從東華門出來,穿過幾條街巷,直奔西苑別院。

風雨無阻。

有時候太後派人來催,他就說“問完皇兄就回去”。

有時候大臣們有急事,他就說“等我去問皇兄”。

有時候內閣擬了票,他也說“先讓皇兄看看”。

日子久了,朝堂上就出現了一個奇怪的規矩。

任何重大決策,都要“問過壽王再說”。

不是下旨,不是谘詢,而是朱厚照自己定的規矩。

他說凡皇兄所言必為至理。

太後沒反對。

內閣也沒反對。

畢竟,壽王雖然從不參政,但每次朱厚照從他那兒回來,都能拿出一個像模像樣的章程。

減稅有減稅的細則,查案有查案的人選,調兵有調兵的計劃。

那些章程,比內閣擬的票還細致,還周全。

劉健私下跟李東陽說:“壽王這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

李東陽想了想,說:“許是……讀的書多?”

“讀的書多就能把鹽稅虧空查得這麽細?”劉健不信,“他連戶部的賬都沒看過。”

李東陽沉默了一會兒。

“也許,”他說,“是天賦。”

劉健沒再說話。

天賦?

不,他總覺得,壽王身上有種奇怪的東西。

像是……什麽都懂,又什麽都不想懂。

像是……什麽都能做,又什麽都不想做。

這種人,比那些爭權奪利的,可怕多了。

正德元年二月,早朝。

戶部尚書又站出來了。

“陛下,去歲鹽稅清查已有結果。經查,兩淮鹽運使司虧空鹽稅八萬兩,兩浙鹽運使司虧空五萬兩,長蘆鹽運使司虧空三萬兩……總計十八萬兩。涉案官員共計三十七人,其中五品以上官員十二人。”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小臉繃得緊緊的。

“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朱厚照點點頭。

殿內靜了一瞬,等著皇帝裁決。

朱厚照張了張嘴,習慣性地說:“容朕問過皇兄……”

話說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為他忽然想起,這件事,皇兄昨天已經教過他了。

“皇兄,”他當時問,“這麽大的案子,怎麽判?”

朱壽躺在竹椅上,懶洋洋地說:“你自己想。”

“我想不出來。”

“那就想。想不出來就一直想。”

朱厚照想了很久,說:“貪官該殺。”

“然後呢?”

“然後……沒了?”

朱壽坐起來,看著他。

“殺了之後呢?鹽稅就能收上來了?下一個就不貪了?”

朱厚照愣住了。

“厚照,”朱壽說,“殺人是手段,不是目的。你要想的是,怎麽讓以後的人不敢貪,不能貪,不想貪。”

“那……怎麽辦?”

朱壽沒有直接回答。

他指了指桌上的紙筆。

“寫下來。把你想的辦法寫下來。”

朱厚照寫了一個時辰,寫了好幾頁紙。

有嚴刑峻法的,有整頓吏治的,有改革製度的,五花八門,天馬行空。

朱壽看完,點點頭。

“行,有想法了。”

“那哪個對?”

“沒有對錯。”朱壽說,“隻有合適不合適。你自己決定。”

朱厚照愣在那裏。

自己決定?

他從來沒自己決定過這麽大的事。

可皇兄說,讓他自己決定。

現在,站在朝堂上,麵對滿殿的大臣,朱厚照忽然明白了皇兄的意思。

“戶部尚書。”

“臣在。”

“擬旨:兩淮鹽運使、兩浙鹽運使、長蘆鹽運使,革職拿問,交刑部嚴審。其餘涉案官員,按情節輕重,分別處置。”

“是。”

“另,從即日起,鹽稅改由戶部直管,各鹽運使司隻負責運輸,不負責征稅。具體章程,戶部一個月內拿出方案。”

戶部尚書一愣。

改由戶部直管?

這可是大變動。

“陛下,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