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的冬天格外漫長。

朱厚照登基才三天,就發現當皇帝和他想的不太一樣。

每天早上寅時,天還沒亮,他就被太監從被窩裏挖出來。

穿衣,梳頭,用早膳,然後去奉天殿上朝。

一套流程走下來,他眼睛都睜不開,還得強撐著坐在那把硬邦邦的龍椅上,聽大臣們說那些他根本聽不懂的話。

“陛下,河南布政司奏報,今年秋糧收成較去歲減少三成,請減征漕糧……”

“陛下,遼東邊關急報,韃靼小王子率部犯邊,請調兵增援……”

“陛下,戶部奏請核查各地鹽稅,去年鹽稅虧空達二十萬兩……”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睛卻忍不住往旁邊瞟。

禦座側後方,垂著一道薄薄的紗簾。

簾子後麵,坐著太後張氏。

這是弘治臨終前定下的規矩,皇帝年幼,太後垂簾聽政,輔佐新君,直到皇帝十五歲親政。

朱厚照看不見母後的臉,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

但他知道,母後在聽。

“陛下?”戶部尚書的聲音把他拉回來,“陛下以為如何?”

朱厚照眨眨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了想,說:“容朕……問過皇兄再說。”

戶部尚書一愣。

殿內安靜了一瞬。

紗簾後麵,太後輕輕歎了口氣。

“退朝。”簾子裏傳出聲音。

群臣跪拜,魚貫退出。

朱厚照從龍椅上跳下來,一溜煙跑到簾子後麵。

“母後!”

張太後坐在那裏,麵容溫柔,眼中卻有一絲無奈。

“厚照,”她說,“你怎麽又提你皇兄?”

朱厚照理所當然地說:“朝政大事,當然要問皇兄。父皇臨終前說的,讓皇兄幫我的。”

“可你皇兄……”張太後頓了頓,“你皇兄不想管這些事。”

“那我更要去問了。”朱厚照說,“他不想管,說明他有更好的辦法。要不然他為什麽不想管?”

張太後被他說得愣住了。

這是什麽邏輯?

“母後,”朱厚照拉著她的袖子,“我能去找皇兄嗎?就下午,去一會兒,問完就回來。”

張太後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最終還是心軟了。

“去吧。”她說,“多帶幾個侍衛,早點回來。”

“好!”

朱厚照撒腿就跑。

張太後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她想起壽哥兒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倦意的臉,想起他說“兒臣不想當太子”時的認真表情。

那孩子,是真的不想摻和這些事。

可偏偏,厚照離了他就不行。

這叫什麽命啊。

西苑別院。

朱壽正蹲在院子裏,對著一堆木頭和鐵片發呆。

登基大典結束後,他就變得很清淨,沒有早朝,沒有奏折,沒有沒完沒了的禮儀。

他以為他終於可以過上夢寐以求的擺爛生活了。

但問題是,擺爛也是需要娛樂的。

看書,看膩了。

睡覺,睡多了頭疼。

發呆,發久了無聊。

於是他開始……搗鼓東西。

作為一個前理工男,他總記得一些奇奇怪怪的知識。

比如,這個時代的農具太笨重了,犁地效率低;

這個時代的水車太複雜了,普通百姓造不起;

這個時代的……

“殿下,”小太監湊過來,“您這是在做什麽?”

朱壽頭也不抬:“改良曲轅犁。”

“啥?”

“就是讓犁地更省力的東西。”

小太監一臉茫然。

朱壽也不解釋,繼續擺弄手裏的木片。

說實話,他也不知道這玩意兒能不能成。

前世在博物館看過曲轅犁的模型,大概記得結構,但真要造出來,還得慢慢試。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殿下,”小太監又說,“二殿下來了。”

朱壽手一頓。

還沒來得及起身,院門就被推開了。

“皇兄!”

朱厚照衝了進來,身後跟著一串氣喘籲籲的太監侍衛。

“皇兄!”他跑到朱壽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今天早朝又有好多事,我不知道怎麽辦,大臣們說的我都聽不懂……”

朱壽看著他。

十歲的孩子,跑得滿頭大汗,眼睛亮亮的,臉上的表情又著急又委屈。

“慢點說。”朱壽拉他坐下,“怎麽了?”

朱厚照深吸一口氣,開始掰著手指頭數:

“河南糧食減產了,要減征漕糧。遼東韃靼打過來了,要調兵。戶部說鹽稅虧空了二十萬兩,要查。還有……還有……”

他數著數著,自己也數不清了,幹脆把袖子裏的奏折掏出來,往朱壽手裏一塞。

“皇兄你看,就這些。”

朱壽看著那一遝奏折,頭皮發麻。

“厚照,”他試圖掙紮,“這些事,你應該問內閣,問母後……”

“問了。”朱厚照說,“劉先生說減征漕糧可行,但得定個章程。李先生說要查鹽稅,但得派可靠的人。母後說調兵的事得慎重,別中了韃靼的計……”

“那不就完了?”朱壽說,“他們都說了,你照做就是。”

“可是……”朱厚照皺著眉,“他們說的不一樣啊。”

“怎麽不一樣?”

“劉先生說減征漕糧,但沒說減多少。李先生說要查鹽稅,但沒說派誰去。母後說要慎重,但沒說怎麽慎重……”

朱壽沉默了。

他明白了。

不是大臣們沒給建議,而是給的建議太“大”了,都是方向性的,具體執行細節,需要皇帝自己拿主意。

而一個十歲的孩子,哪會拿什麽主意?

“皇兄,”朱厚照眼巴巴地看著他,“你幫我看看唄。”

朱壽看著那雙眼睛,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畢竟他答應過父皇要幫厚照的。

他低頭翻開第一份奏折。

河南布政司的,說今年旱災,秋糧減產,請求減征漕糧三成。

他想了想,問:“河南往年的漕糧是多少?”

“不知道。”

“河南的常平倉還有多少存糧?”

“不知道。”

“河南今年到底減產多少?三成是實情還是往多了報?”

“不知道。”

朱壽抬頭看他。

朱厚照一臉無辜。

朱壽歎了口氣。

“這些都不知道,你怎麽做決定?”

朱厚照眨眨眼:“所以我來問皇兄啊。”

朱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