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朱壽見過的最盛大的葬禮。
整個北京城都披上了白。
九門懸孝,百官縞素,萬民哭臨。
從紫禁城到天壽山,十裏長街,跪滿了送葬的人。
張皇後一身素服,扶著靈柩,一步一步走著。
朱壽和朱厚照走在靈柩兩側,護送著父皇最後一程。
朱厚照一直在哭,哭得眼睛都腫了。
朱壽沒有哭。
他隻是走著,一步一步,把父皇送到該去的地方。
下葬那天,雪停了。
太陽從雲層裏鑽出來,照在天壽山的陵寢上,照在那些白色的帷幔上,照在那些跪了一地的人身上。
朱壽站在陵前,看著那具棺槨被緩緩抬進地宮。
他想起五歲那年,父皇蹲在他麵前,說“你是朕的兒子,朕舍不得”。
他想起六歲那年,父皇說“堵不如疏,說得好”。
他想起十四歲那年,父皇說“朕信得過你”。
他想起去年春天,父皇牽著母後的手,在禦花園裏看花。
他想起去年春天,父皇坐在西山樹蔭下,啃著幹糧,說“想忙也忙不動了”。
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父皇,”他在心裏說,“兒臣送您。”
地宮的門,緩緩關閉。
弘治十八年冬,十一月十九。
帝葬於泰陵。
諡曰“敬天法祖建極仁孝純誠莊毅明德宏文神武皇帝”,廟號孝宗。
回到靈堂。
朱厚照突然緊緊抓著朱壽的袖子,像是怕皇兄也會突然消失。
“皇兄,”他啞著嗓子說,“我們給父皇守喪三年,好不好?”
朱壽轉頭看著他。
“三年?”
“嗯。”朱厚照點頭,“父皇那麽好,我們要守三年。”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可他說不出口。
他隻是握緊了弟弟的手。
守靈第三日,內閣首輔劉健求見。
朱壽在偏殿見他。
劉健六十五歲了,須發皆白,跪下去時膝蓋都在抖。
“殿下,”他磕了一個頭,“老臣有一事,不得不說。”
“劉先生請起。”
劉健不起來。
“殿下,國不可一日無君。大行皇帝已經駕崩三日,新君當早日登基,以安天下人心。”
朱壽沉默。
“老臣知道,二殿下年幼,殿下心疼弟弟。可祖宗江山,天下百姓,等不起三年。”
他抬起頭,看著朱壽。
“殿下若是真心疼二殿下,就該讓他早日登基,早日熟悉政務。守喪在心,不在形。三年不朝,那才真真辜負了大行皇帝。”
朱壽還是沒有說話。
可他知道,劉健說得對。
他起身,走回靈堂。
朱厚照還跪在那裏,眼睛紅紅的,看著父皇的棺槨。
朱壽在他身邊跪下。
“厚照。”
“皇兄?”
“劉先生說,國不可一日無君。”朱壽的聲音很輕,“你得早點登基。”
朱厚照愣住了。
“可是……可是父皇……”
“父皇知道。”朱壽說,“他不會怪你的。”
朱厚照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那我……那我還能哭父皇嗎?”
“能。”朱壽揉了揉他的頭,“一邊當皇帝,一邊哭父皇。”
朱厚照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聽皇兄的。”
弘治十八年十一月十六。
大行皇帝駕崩第七日。
按照禮製,這一天是新君登基的日子。
寅時,朱厚照就被叫起來,沐浴更衣,穿上那身明黃色的龍袍。
龍袍很重,壓得他肩膀都塌下去一點。
“皇兄,”他小聲問,“這衣服怎麽這麽重?”
朱壽站在旁邊,看著銅鏡裏的弟弟。
小小的臉,大大的眼睛,被龍袍襯得越發稚嫩。
“因為責任重。”他說。
朱厚照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卯時,吉時到。
奉天殿前,百官肅立。
朱厚照站在殿門口,看著那條長長的禦道,看著禦道盡頭那把高高在上的椅子。
他忽然有點害怕。
“皇兄,”他抓住朱壽的手,“你陪我走。”
朱壽低頭看著他。
“好。”
兄弟倆並肩走進大殿。
百官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們身上。
朱壽把朱厚照送到禦階前,停下腳步。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朱厚照抬起頭,看著皇兄。
朱壽對他笑了笑。
“去吧。我在這兒看著你。”
朱厚照深吸一口氣,鬆開皇兄的手。
一步一步,走上禦階。
走到那把椅子前,他站住了。
那椅子好大。
他好小。
可他還是轉過身,坐了下去。
百官跪拜,山呼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震得殿頂的瓦都在抖。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麵跪了一地的人。
他看見劉健,白發蒼蒼,跪在最前麵。
他看見李東陽,眼中含淚,磕頭行禮。
他看見無數張他認識或不認識的臉,都伏在地上,向他效忠。
然後他看見了皇兄。
皇兄也跪著,也在行禮。
朱厚照忽然想哭。
皇兄從來沒跪過他。
可今天,皇兄跪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淚憋回去。
“眾卿平身。”他說。
聲音小小的,在空曠的大殿裏飄著。
可所有人都聽見了。
登基大典,在冬日的晨光中完成。
十歲的朱厚照,成了大明的第十位皇帝。
大典結束後,朱厚照跑來找朱壽。
“皇兄!”
他跑得氣喘籲籲,龍袍都沒換。
“皇兄,我今天做得怎麽樣?”
“很好。”
“真的?”
“真的。”
朱厚照笑了。
笑著笑著,他忽然紅了眼眶。
“皇兄,”他小聲說,“我想父皇了。”
朱壽蹲下身,平視著他。
“父皇也在想你。”他說,“他在天上看著你,看你做一個好皇帝。”
朱厚照點點頭,擦了一把眼淚。
“我會的。”他說,“我會做一個好皇帝。”
“皇兄,你會幫我的,對不對?”
朱壽看著他,看著這個十歲的孩子。
他想起父皇臨終前的囑托。
“照顧好厚照。”
“好。”他說,“我會幫你。”
朱厚照笑了。
那笑容,和很多年前,他把糖分給災民的孩子時,一模一樣。
朱壽站起身,牽著弟弟的手,走出大殿。
殿外,雪還在下。
雪花落在漢白玉台階上,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兩個少年身上。
朱厚照忽然停下腳步。
“皇兄,父皇是不是一直在天上看著我們?”
朱壽抬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嗯。”
“那他看得到我們嗎?”
“看得到。”
朱厚照也抬起頭,望著天空。
“父皇,”他輕聲說,“我會好好當皇帝的。您放心。”
朱壽沒有說話。
他隻是緊緊握著弟弟的手。
雪,靜靜地落著。
新的時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