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用膳,父皇總會問幾句功課,問幾句厚照,問幾句最近讀了什麽書。

可今天,什麽都沒問。

隻是一筷一筷地給他夾菜,像是想把滿桌的菜都塞進他碗裏。

“父皇,”朱壽終於忍不住開口,“您找兒臣來,是有事要說?”

弘治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兒子。

燭光映著他的臉,朱壽忽然發現,父皇老了。

不是那種快四十歲男人應有的老,而是一種被什麽東西耗盡了的疲憊。

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幹裂,連頭發都白了大半。

“壽哥兒,”弘治說,“朕問你一件事。”

“父皇請問。”

“你老實告訴朕,”弘治看著他,“你到底想不想當太子?”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

朱壽沉默了。

這個問題,父皇問過很多次。

五歲那年問過,九歲那年問過,十四歲那年也問過。

他每次都回答“不想”。

可這次,他知道,不能再簡單地回答“不想”了。

因為父皇的眼睛裏,有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期待,不是失望。

是……告別。

“父皇,”朱壽開口,聲音有些啞,“兒臣不想。”

弘治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兒臣從小就懶。”朱壽繼續說,“不想早起,不想上朝,不想見那麽多大臣,不想批那麽多奏折。兒臣隻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看看書,睡睡覺,陪陪厚照。”

“兒臣知道,這是不負責任。”

“可兒臣真的……扛不起那把椅子。”

他說完,低下頭,等著父皇的責備。

可責備沒有來。

弘治隻是笑了笑。

那笑容裏,有釋然,有苦澀,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朕就知道。”他說,“朕早就知道。”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徐先生說,你無心帝位,不是矯情,是真的不想。”

“朕當時不信。”

“現在信了。”

朱壽抬起頭。

“父皇……”

“壽哥兒,”弘治打斷他,“你知道朕為什麽一直拖著,不肯立太子嗎?”

朱壽搖頭。

“因為朕舍不得。”

弘治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

“你是朕第一個孩子。你出生那天,朕在殿外等了一天,聽著你的哭聲,朕就想,這孩子,朕要護他一輩子。”

“後來你慢慢長大,會走路了,會說話了,會叫父皇了。朕每次看見你,心裏就歡喜。”

“可你五歲那年,忽然開始裝病,開始推辭太子之位。朕不明白,朕的兒子,為什麽不想當太子?”

他頓了頓。

“後來朕慢慢想明白了。你不是不想當太子,你是怕。”

“怕自己活不長,怕擔不起責任,怕辜負朕和你母後。”

“你怕的東西太多了,壽哥兒。”

朱壽的眼眶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弘治看著他,眼中滿是憐惜。

“可你知道朕最怕什麽嗎?”

朱壽搖頭。

“朕最怕的,是逼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

“你是朕的兒子,朕舍不得。”

殿內安靜了很久。

燭火跳動,映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壽哥兒,”弘治說,“朕決定立厚照為太子。”

朱壽猛地抬起頭。

“父皇……”

“聽朕說完。”弘治擺擺手。

“立厚照為太子,是因為他是嫡次子,有資格坐那把椅子。也是因為你們兄弟感情好,朕信得過你。”

他看著朱壽。

“厚照今年才九歲,還小。將來登基,需要人輔佐。這個人,不能是外人,不能是權臣,不能是太監。”

“隻能是你。”

“你是他皇兄,他從小就黏你,聽你的話。有你在,朕放心。”

朱壽聽著,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父皇,兒臣……”

“朕封你為壽王。”弘治繼續說,“搬出東宮,住到新修的別院裏去。不用上朝,不用參政,想睡到什麽時候就睡到什麽時候。”

他笑了笑。

“但有一件事,你得答應朕。”

朱壽擦了一把眼淚:“父皇請說。”

“厚照登基後,你做他的後盾。”弘治說,“他不懂的,你教他。他做錯的,你提醒他。他闖禍的,你幫他收拾。”

“不用天天上朝,不用日日參政。但他需要你的時候,你得在。”

朱壽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他再也躲不幹淨了。

意味著他後半輩子,都得為弟弟操心。

意味著他那個“徹底擺爛”的夢想,徹底破滅了。

可他看著父皇那雙滿是疲憊卻又充滿期待的眼睛,忽然發現自己說不出拒絕的話。

“好。”他說,“兒臣答應您。”

弘治笑了。

笑得像個終於放下千斤重擔的老人。

“好,”他說,“好……”

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朱壽慌忙起身,扶住他。

“父皇!父皇!”

戴義也衝了進來,一邊喊著“傳太醫”,一邊扶著弘治。

弘治咳了很久,咳得臉都白了。

咳完之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帕子。

帕子上,有一攤觸目驚心的紅。

他迅速把帕子攥緊,塞進袖子裏。

可朱壽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攤紅。

看見了父皇若無其事地抬起頭,對他笑了笑。

“沒事,”弘治說,“老毛病了。”

朱壽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他知道父皇身體不好。

可他不知道,已經這麽嚴重了。

“父皇,”他啞聲說,“您歇著,兒臣告退。”

弘治點點頭。

朱壽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宮時,天已經全黑了。

宮燈一盞盞亮起來,在夜色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

朱壽站在階前,望著那片光,忽然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裏。

他沒有哭出聲。

隻是肩膀輕輕顫抖著。

遠處,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

“殿下,二殿下問您怎麽還不回去,他等得著急了……”

朱壽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走吧。”

他大步走進夜色裏。

……

弘治十七年七月初三,聖旨下。

“皇次子厚照,天資粹美,氣宇不凡,宜建儲宮,正位東宮。茲冊封為皇太子,移居東宮,習理政事。”

“皇長子壽,謙遜仁厚,深體朕心。封壽王,賜別院於西苑之側,不必日日入朝,特許閑居養病。”

旨意傳出,朝野嘩然。

不是意外,是太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