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為陛下會立大皇子。
這些年大皇子的賢名在外,內閣請立,群臣附和,民間甚至有“賢王”之稱。
可陛下偏偏立了二皇子。
封大皇子為壽王,賜別院,特許閑居養病。
這是什麽意思?
是陛下不喜歡大皇子?
還是大皇子真的病得重了,擔不起儲君之位?
各種猜測滿天飛。
可當事人,一個在東宮,一個在西苑,誰都不露麵。
東宮裏,朱厚照站在空****的正殿中央,一臉茫然。
皇太子?
他?
他才九歲啊!
“殿下,”太監小心翼翼地湊過來,“陛下吩咐了,讓您搬來東宮住。您的那些東西,奴才們已經搬過來了。”
朱厚照看著他,忽然問:“皇兄呢?”
太監一愣:“大殿下……不是,壽王殿下,已經搬到西苑去了。”
“西苑?”朱厚照瞪大眼睛,“那麽遠?”
“也不遠,就在西華門外……”
“我要去找他!”
朱厚照抬腳就要往外衝,被幾個太監攔住了。
“殿下!殿下!您現在不能隨便出宮……”
“為什麽不能?”
“因為……因為您是太子了啊!”
朱厚照愣住了。
太子就不能去找皇兄了嗎?
這是什麽道理?
西苑別院。
說是別院,其實就是一座不大的小院,三進三出,比東宮小多了。
但朱壽很喜歡。
小院裏種著幾株梧桐,枝葉繁茂,遮出一片陰涼。
牆角還有一口井,井水清冽,夏天吊上來冰鎮西瓜,剛剛好。
朱壽躺在梧桐樹下的竹椅上,手裏拿著一本書,翻了兩頁,就放下了。
太安靜了。
安靜得有些不習慣。
在東宮的時候,厚照每天下學都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師傅又罵他了,說誰誰誰又給他送好吃的了,說今天射箭又進步了。
吵是吵了點,但熱鬧。
現在……
朱壽看了看空****的院子,輕輕歎了口氣。
“殿下,”小太監湊過來,“您要是悶得慌,奴才陪您說說話?”
“不用。”朱壽重新拿起書,“你下去吧。”
小太監應了一聲,退下了。
朱壽看著書上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
他在想厚照。
那孩子突然被立為太子,會不會害怕?
會不會不習慣?
會不會想來找他,卻被人攔著?
“殿下!”
小太監又跑了回來。
“什麽事?”
“二殿下來了!”
朱壽一愣,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聲音。
“皇兄!”
朱厚照衝了進來,身後跟著一串氣喘籲籲的太監。
“皇兄!”他跑到朱壽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怎麽搬這麽遠?我找了半天才找到!”
朱壽看著他。
九歲的孩子,跑得滿頭大汗,眼睛亮亮的,臉上的表情又委屈又興奮。
“你怎麽來了?”朱壽問,“沒人攔你?”
“攔了,我跑得快,他們追不上。”朱厚照得意洋洋。
朱壽忍不住笑了。
“皇兄,”朱厚照忽然問,“父皇為什麽立我當太子?不立你?”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不想當。”
“為什麽不想當?”
“因為……累。”
朱厚照眨眨眼,像是想起什麽:“所以你以前裝病,就是為了不當太子?”
“……是。”
朱厚照恍然大悟。
“那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他埋怨道,“早知道我也裝病了!”
朱壽看著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厚照,”他說,“當太子,害怕嗎?”
朱厚照想了想,點點頭:“有一點。”
“怕什麽?”
“怕做不好。”他小聲說,“怕父皇失望,怕大臣們罵我,怕……”
他抬起頭,看著朱壽。
“怕皇兄不幫我。”
朱壽看著他,心裏最柔軟的地方又被撞了一下。
“我幫你。”他說。
朱厚照的眼睛亮了起來。
“真的?”
“真的。”
“那拉鉤!”
朱壽伸出手。
兄弟倆的小拇指又勾在一起,鄭重其事地晃了晃。
朱厚照心滿意足地收回手,在院子裏轉了一圈。
“皇兄,你這院子好小。”
“嗯。”
“比東宮小多了。”
“嗯。”
“你住得習慣嗎?”
“習慣。”
朱厚照轉到他跟前,認真地說:“皇兄,等我當了皇帝,我給你換個大的。”
朱壽笑了。
“好,我等著。”
朱厚照在別院裏待了半個時辰,被太監們催著回去。
臨走時,他拉著朱壽的手,依依不舍。
“皇兄,你要常來看我。”
“嗯。”
“或者我來看你。”
“好。”
“我要是有什麽不懂的,就來問你。”
“好。”
朱厚照這才鬆開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朱壽站在院門口,看著弟弟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殿下,”小太監輕聲說,“起風了,回屋吧。”
朱壽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到梧桐樹下,他忽然停住腳步。
“你說,”他問小太監,“我這個當皇兄的,能當好他的後盾嗎?”
小太監一愣,不知該怎麽回答。
朱壽也沒指望他回答。
他在竹椅上重新坐下,望著天邊漸漸暗下去的晚霞。
弘治十七年的夏天,就這樣過去了。
秋風起時,朱壽的別院裏落滿了梧桐葉。
朱厚照隔三差五就跑來,有時帶一塊禦膳房的點心,有時帶一肚子從師傅那兒聽來的困惑。
“皇兄,什麽叫‘民為貴,社稷次之’?”
“就是老百姓最重要,國家其次。”
“那皇帝呢?”
“皇帝排最後。”
朱厚照瞪大眼睛:“那我豈不是最不重要的?”
朱壽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對,”他說,“所以你得好好幹,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你才能排前麵一點。”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又一日。
“皇兄,今天師傅講《資治通鑒》,說唐朝有個皇帝叫李世民,他很厲害嗎?”
“厲害。”
“比父皇還厲害?”
“……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朱壽想了想:“父皇他是守成之君,守成就是把前人留下來的基業守好。李世民是開創之君,開創就是打江山、定天下。”
“那我呢?我是守成還是開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