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久久不語。
“徐先生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徐溥緩緩道,“此事不可操之過急,亦不可強求。”
“大殿下年紀尚輕,還需時日想明白。陛下龍體欠安,亦需好生調養。”
“立儲是國本,急不得。”
弘治看著他,忽然笑了。
“徐先生,”他說,“你這是在勸朕……拖下去?”
徐溥躬身:“臣隻是勸陛下,給大殿下一些時間。”
“也給陛下自己一些時間。”
弘治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朕再等一等。”
徐溥告退。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
“陛下,”他說,“臣還有一句話。”
“說。”
“大殿下雖無心帝位,但他對二殿下的愛護,臣看在眼裏。”
“這份兄弟之情,或許比太子之位,更值得珍視。”
他深深一揖。
“臣告退。”
門簾落下,殿內重歸寂靜。
弘治靠在椅背裏,望著窗外的雪。
良久,他輕輕歎了口氣。
“兄弟之情……”他喃喃道。
“是啊,還有兄弟之情。”
消息傳到東宮時,朱壽正靠在床頭喝粥。
朱厚照坐在旁邊,給他剝橘子。
“皇兄,這個橘子可甜了,是福建進貢的。”
“嗯。”
“你再喝一口粥嘛,你都瘦了。”
“……知道了。”
朱厚照把剝好的橘子遞給他,忽然說:“皇兄,今天有人問我,想不想當太子。”
朱壽的手一頓。
“你怎麽說?”
“我說不想。”朱厚照理所當然,“當太子要早起,要讀書,要批折子,累死了。”
朱壽看著他。
“而且,”朱厚照繼續說,“當了太子就不能天天來找皇兄玩了。”
他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裏,嚼得滿嘴都是汁水。
“還是不當的好。”
朱壽看著他,忽然笑了。
“厚照,”他說,“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當太子呢?”
朱厚照眨巴著眼睛。
“那就當唄。”他說,“反正皇兄會幫我的,對不對?”
朱壽沒有回答。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弟弟的腦袋。
……
弘治十七年,夏。
這一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早。
才五月初,紫禁城裏就熱得像蒸籠。
乾清宮的冰盆一天換三回,冰塊從冰窖裏抬出來時還冒著白氣,不到兩個時辰就化成了水。
弘治靠在禦案後的椅背上,手裏拿著一份奏折,半天沒翻頁。
殿內很安靜,隻有冰盆裏的冰塊偶爾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戴義站在三步外,看著皇帝的側臉,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揪著。
這一年多來,陛下的身子肉眼可見地垮了。
原本隻是偶爾咳嗽,後來越來越頻繁。
去年冬天那場風寒,拖了整整兩個月才好。
今年開春,又開始咳血。
太醫們輪番來診脈,開的方子一張比一張溫和,說的話一句比一句含糊。
戴義伺候了陛下二十年,那些太醫的套話他聽得出來。
什麽叫“積勞成疾,需靜養”?
什麽叫“氣血兩虧,徐徐圖之”?
說白了就是治不好。
可陛下不肯靜養。
奏折照樣批,早朝照樣上,大臣照樣見。從寅時到戌時,一天睡不足三個時辰。
“陛下,”戴義上前一步,輕聲道,“該用午膳了。”
弘治擺擺手:“不餓。”
“可您從早上到現在,就喝了半碗粥……”
“說了不餓。”
戴義不敢再勸,退到一旁。
弘治重新看向那份奏折。
是禮部送來的,議的是今年秋闈的事。
可他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腦子裏轉的,是另一件事。
立儲。
立還是不立?
立誰?
壽哥兒還是厚照?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從弘治十四年想到現在,從內閣聯名想到群臣請願,從徐溥致仕想到劉健、李東陽獨撐內閣。
“戴義。”
“奴才在。”
“壽哥兒這兩天如何?”
戴義眼睛微微一亮,這是陛下今天頭一回主動問起大殿下。
“回陛下,大殿下一切安好。前幾日太醫去請平安脈,說脈象平穩,比去歲壯實了些。”
弘治點點頭,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厚照呢?”
“二殿下這些日子在習騎射,聽說進步很快。王師傅誇了好幾次,說二殿下天資聰穎,再過兩年,可堪大用。”
弘治笑了笑。
這兩個孩子,一個靜,一個動,一個愛躲,一個愛鬧。
明明是親兄弟,性子卻像兩個極端。
可偏偏感情好得不得了。
“戴義,”他忽然說,“今晚,召壽哥兒來乾清宮用膳。”
戴義一愣:“今晚?”
“就今晚。”弘治說,“朕有話跟他說。”
戴義心頭一跳。
有話要說?
什麽話?
他不敢問,隻是躬身道:“是。”
黃昏時分,朱壽接到口諭時,正和朱厚照在東宮的院子裏乘涼。
朱厚照趴在一張涼席上,手裏拿著一塊井水冰過的西瓜,啃得滿臉都是汁水。
“皇兄,父皇找你幹嘛?”
“不知道。”
“會不會是罵你?”朱厚照擔憂地看著他,“你上次裝病被父皇發現,他還沒罵你呢。”
朱壽看了他一眼。
“你怎麽知道我裝病?”
朱厚照眨眨眼,理直氣壯:“皇兄每次裝病,眼睛都會轉來轉去,我一看就知道。”
朱壽:“……”
他以為自己演技很好。
原來連九歲的弟弟都騙不過。
“皇兄,”朱厚照湊過來,小聲說,“要不我陪你去?父皇要是罵你,我就幫你說話。”
“不用。”朱壽站起身,拍拍衣服,“你在這兒等著。”
“那你要快點回來。”
“嗯。”
朱壽跟著傳話的太監走了。
朱厚照趴在涼席上,看著皇兄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忽然覺得手裏的西瓜不甜了。
乾清宮裏,晚膳已經擺好了。
不是那種十幾道菜的禦膳,而是簡簡單單的四菜一湯,兩副碗筷。
弘治坐在桌前,見朱壽進來,指了指對麵的位置。
“坐。”
朱壽依言坐下。
父子倆對坐著,中間隔著幾碟家常菜。
弘治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嚐嚐,禦膳房新做的。”
朱壽低頭吃了一口。
“好吃嗎?”
“好吃。”
弘治點點頭,自己也吃起來。
殿內很安靜,隻有筷子碰到碗碟的細微聲響。
朱壽心裏有些不安。
父皇今晚……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