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壽愣住了。

“你母後生你的時候,難產。朕在殿外等了一天,聽著你的哭聲,看著你皺巴巴的小臉,朕那時候就想,”弘治的聲音很輕,“這孩子,朕要護他一輩子。”

“可是後來你越長越大,越來越懂事,也越來越……害怕。”

他轉過身,看著**的兒子。

“你怕當太子,怕擔責任,怕自己活不長,怕辜負朕和你母後。”

“你怕的事太多了,壽哥兒。”

殿內安靜了很久。

朱壽的眼眶慢慢紅了。

他想說不是的,父皇,我不是怕這些。

我隻是知道曆史。

我知道你會在弘治十八年駕崩,知道厚照十五歲登基,知道他會在三十一歲落水病逝。

我知道大明會有土木堡之變,會有嘉靖怠政,會有萬曆不上朝,會有崇禎上吊。

我知道這個帝國會走向滅亡。

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你。

“父皇,”他啞聲說,“我真的不想當太子。”

“因為什麽?”

朱壽張了張嘴。

他說不出來。

他總不能說,父皇,您還有兩年壽命,我不想在您走後接手這個爛攤子。

他也不能說,厚照將來會是皇帝,我不想兄弟相爭。

他更不能說,我知道曆史走向,知道自己無力回天。

他什麽都說不出來。

於是他隻是搖了搖頭。

“就是不想。”他說。

弘治看著兒子通紅的眼眶,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澀。

“好,”他說,“朕不逼你。”

朱壽抬起頭。

“可是壽哥兒,”弘治說,“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一輩子的。”

他走回床邊,俯身替兒子掖了掖被角。

“朕會再拖一拖。”他說,“能拖多久是多久。”

“但你要答應朕一件事。”

朱壽看著他。

“不管將來如何,”弘治說,“好好活著。”

“還有,”他頓了頓,“照顧好厚照。”

朱壽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他點了點頭。

弘治離開後,朱壽在**躺了很久。

他想起六歲那年,楊廷和給他講的那個故事。

前朝的皇子,不想參與朝政,整日遊山玩水,最後被兄長猜忌,二十三歲賜死。

楊廷和說,有時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他當時不懂。

現在他懂了。

“殿下,”小太監在外麵輕聲說,“二殿下來了。”

朱壽擦了擦眼角:“讓他進來。”

朱厚照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裏還端著那碗涼透了的燕窩粥。

“皇兄,”他把粥放在桌上,爬上床邊的凳子,“父皇罵你了嗎?”

“沒有。”

“那你為什麽哭?”

朱壽看著弟弟。

八歲的孩子,眼睛又黑又亮,滿臉都是擔憂。

“沒哭。”他說。

“騙人,你眼睛紅了。”

“那是沒睡好。”

朱厚照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忽然伸出小手,在他眼角蹭了蹭。

“皇兄,”他小聲說,“你是不是害怕?”

朱壽沒說話。

“我也害怕。”朱厚照說,“怕父皇生病,怕你生病,怕你們不要我。”

他把小腦袋靠在朱壽的枕邊。

“但是皇兄,你說過,你會活很久的。”

“你說過,你答應我的。”

朱壽看著弟弟毛茸茸的發頂,忽然覺得心裏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嗯,”他說,“我答應你的。”

朱厚照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那拉鉤。”

朱壽伸出手。

兄弟倆的小拇指勾在一起,鄭重其事地晃了晃。

窗外,雪停了。

陽光穿過雲層,灑在東宮的琉璃瓦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金粉。

……

立儲的風聲越刮越緊。

弘治以“大皇子病重”為由,壓下了所有奏請立儲的折子。

可大臣們不是傻子。

大皇子病了九年,年年病,年年好。怎麽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病得“起不來床”?

有人私下議論,說大殿下這是不想當太子,故意裝病。

也有人搖頭,說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哪有這等心機?

更多的人選擇沉默。

內閣的燈,亮了一夜又一夜。

徐溥今年七十有三,早已過了致仕的年紀。本該含飴弄孫、頤養天年,卻依然每天寅時入閣,戌時方歸。

劉健勸過他幾回,說首輔年事已高,該歇歇了。

徐溥隻是搖頭。

“儲君未立,老臣不敢歇。”

這話傳出去,朝堂上又是一陣暗流湧動。

劉健自己也歇不下來。

他性子剛直,眼睛裏揉不得沙子。立儲是國本,國本不定,他食不知味、寢不安席。

可他也不願逼陛下。

陛下那身子,他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李東陽是三人中最年輕的,卻也是最沉默的。

他每日照常入閣辦事,照常與同僚議事,照常深夜方歸。

隻是在路過東宮時,會放慢腳步,遠遠望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他在想什麽,沒人知道。

……

弘治十六年的冬天,格外漫長。

朱壽在**躺了一個月。

起初是裝病,後來真有些撐不住了。天天躺著不動,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臉色一天比一天白。

朱厚照每天下學都來陪他,有時帶一塊禦膳房的桂花糕,有時帶一朵從禦花園偷摘的梅花。

“皇兄,你看這個花,香不香?”

“香。”

“那你聞聞。”

朱壽湊近聞了聞,確實香。

“父皇說,這株梅花是先祖親手種的,有一百多年了。”朱厚照把花插在床頭的小瓶裏,“皇兄,等開春了,我帶你去看。”

“好。”

“皇兄,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

“……嗯。”

朱壽看著弟弟認真的小臉,忽然有些恍惚。

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裝病,還是真的病了。

也許兩者都有。

也許,他隻是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己名正言順地躲下去。

可朱厚照不知道。

他隻是每天來,每天問,每天盼著皇兄好起來。

像個小小的守夜人,固執地守著那盞忽明忽暗的燈。

臘月廿三,小年。

弘治召徐溥、劉健、李東陽入乾清宮議事。

議的不是立儲。

議的是來年河南賑災、西北邊備、東南海貿。

議完了,三位大學士起身告退。

弘治忽然開口:“徐先生留步。”

徐溥站住。

劉健和李東陽對視一眼,先行退出。

殿內隻剩下弘治和徐溥。

“陛下有何吩咐?”

弘治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這位須發皆白的老臣,看著他佝僂的脊背、渾濁的雙眼。

“徐先生,”他說,“你跟朕說實話。”

“臣在。”

“壽哥兒,真的適合當太子嗎?”

徐溥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終於開口,“臣鬥膽,說幾句心裏話。”

“你說。”

“大殿下聰慧,仁厚,有識見。六歲能言開海之理,九歲能道典製之要。此非尋常孩童可為。”

他頓了頓。

“然大殿下……無心於帝位。”

弘治沒有說話。

“臣這些年冷眼旁觀,”徐溥說,“大殿下推辭太子之位,並非矯情,亦非欲擒故縱。他是真不想坐那把椅子。”

“為什麽?”

徐溥搖頭:“臣不知。”

“或許是怕擔不起。或許是怕活不長。或許是……另有所慮。”

他看著弘治:“但陛下,不想當皇帝,不等於當不好皇帝。”

“大殿下若登基,未必是昏君。”

“然陛下若強立之,大殿下未必是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