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把奏折扔回案上。

早定大計。

立儲。

立誰?

滿朝文武,心裏都清楚。

大皇子朱壽,嫡長,仁厚,聰慧。雖自幼體弱,然言行舉止皆有章法,民間甚至隱隱有“賢王”之稱。

二皇子朱厚照,亦是嫡出,聰穎活潑,然年方八歲,未曾參政。

若論禮法,當立長子。

若論人心……

弘治想起昨日內閣遞上來的那份密奏。

徐溥、劉健、李東陽聯名。

奏的是各地政事,議的是來年稅賦。可最後一段,筆鋒一轉。

“大殿下雖體弱,然天資明睿,識見深遠。昔開海之策,後會典之修,皆發端於殿下片言。臣等老邁,願陛下早定國本,以安天下。”

三閣老,三份署名。

這是內閣成立以來,頭一回聯名請立太子。

弘治把那份密奏也扔到一邊。

他不想立儲。

不是因為偏心。

他隻是……舍不得。

舍不得讓那個孩子,扛起他不想扛的擔子。

也舍不得逼他。

可國本之事,終究要有個了斷。

弘治閉上眼睛,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戴義。”

“奴才在。”

“明日早朝,怕是又有人要提立儲的事。”

戴義不敢接話。

弘治沉默了很久,輕聲道:

“再看看……再看看。”

消息傳到東宮時,朱壽正躺在**。

“殿下,”小太監壓低聲音,滿臉焦慮,“今日又有三位禦史上了立儲的折子。奴才打聽過了,都是……都是支持您的。”

朱壽躺在枕頭上,眼睛望著帳幔頂,一言不發。

小太監急了:“殿下,您倒是說句話呀!”

“說什麽?”朱壽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說您……說您……”

小太監說不下去了。

他能說什麽?

說殿下您別裝病了,陛下是真想立您?

還是說殿下您快想想辦法,這太子之位您到底要還是不要?

可他隻是個奴才,這些話輪不到他說。

朱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張臉。

“出去吧。”他說,“我累了。”

小太監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什麽,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門簾落下,殿內重歸寂靜。

朱壽睜著眼睛,看著被子上繡的雲紋。

立儲。

這兩個字,他躲了九年。

從五歲那年第一次在文華殿說出“讓弟弟當太子”,到現在十四歲,整整九年。

他以為隻要自己裝得夠像、躲得夠遠,就能逃過這一劫。

可曆史不是這樣寫的。

史書上,弘治嫡長子朱壽,生於成化十八年,夭於成化十九年。連一歲都沒活過。

而他,已經活了十四年。

活得太久了。

久到讓所有人以為他理所應當該當太子。

久到讓父皇舍不得,讓大臣們聯名請立。

久到連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本不屬於這裏。

“係統。”

他在心裏默念。

沒有回應。

九年來,他試過無數次。在藏書閣睡覺時試過,在文華殿打盹時試過,在夜深人靜無人打擾時試過。

從來沒有回應。

沒有金手指,沒有係統,沒有老爺爺。

他隻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隻想擺爛的普通人。

可現在,擺爛好像擺不成了。

父皇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太醫們說是積勞成疾,加上當年劉文泰亂開方子,傷了根本。

內閣三閣老聯名請立太子。

朝堂上支持他的聲音越來越多。

連民間都開始有傳言,說大皇子“仁德”“賢明”“深得聖心”。

他什麽都沒做。

隻是說了幾句實話,躲了幾場宴會,畫了幾張消遣的草圖。

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朱壽閉上眼睛。

他想起朱厚照。

八歲的弟弟,每天下學第一件事就是跑來找他。

描紅描得好要給他看,射箭射中了要給他看,背書背不下來也要來找他哭。

“皇兄,師傅說我笨。”

“不笨。”

“可是我都背了三遍了還是記不住。”

“那就背四遍。”

“四遍也記不住呢?”

“……那就背五遍。”

朱厚照眨巴著眼睛看他,忽然笑了:“皇兄,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煩?”

“是。”

“嘻嘻,我就知道。”

然後繼續趴在他旁邊,一遍一遍地背那篇怎麽也背不下來的《千字文》。

朱壽翻了個身。

窗外的雪還在下,天色已經暗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逃兵。

可他又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逃。

第二天一早,朱壽“病”了。

這回病得很重。

太醫來診脈,說殿下脈象虛浮,比往日更弱幾分。

開了方子,叮囑靜養,不可勞心費神。

消息傳到乾清宮時,弘治正在用早膳。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朕去看看他。”

乾清宮到東宮的路,弘治走過無數次。

可這一次,他覺得格外長。

東宮的門半掩著,裏麵傳來朱厚照的聲音。

“皇兄,你吃一口嘛,這是母後讓人送來的燕窩粥,可香了。”

“不餓。”

“就吃一口,一口!”

“……放那兒,我一會兒吃。”

“一會兒就涼了。”

“涼了也能吃。”

“涼了就不好吃了!”

弘治站在門外,聽著兄弟倆的對話,心裏像被什麽揪了一下。

他推門進去。

“父皇!”朱厚照立刻站起來,眼圈紅紅的,“皇兄他……他病了好久都不好……”

弘治摸摸他的頭:“你先出去,父皇跟皇兄說幾句話。”

朱厚照看看父皇,又看看**的皇兄,點點頭,乖乖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

弘治在床邊坐下。

朱壽躺著,臉色蒼白,眼睛半閉著,睫毛微微顫動。

弘治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兒子的臉。

十四歲了,個頭長了不少,可還是那麽瘦。下巴尖尖的,鎖骨在寢衣下隱約可見。

“太醫怎麽說?”弘治問。

“就說……靜養。”朱壽的聲音很輕。

“你打算養到什麽時候?”

朱壽的眼睫顫了顫,沒說話。

弘治歎了口氣。

“壽哥兒,”他說,“朕知道你是在裝病。”

朱壽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你五歲那年裝病,朕就知道。”弘治的聲音很平靜,“太醫說脈象平穩,你卻天天喊頭暈乏力。那會兒朕以為你是怕功課太累,由著你躲懶。”

他頓了頓。

“後來你年年裝病,躲中秋宴,躲萬壽節,躲冬至大朝會。朕都看在眼裏,可朕沒拆穿。”

“為什麽?”朱壽開口,聲音有些啞。

弘治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紛揚的雪。

“因為朕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