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靜。

王璽臉色微變:“王大人何出此言?”

“敵軍兩萬騎兵,我軍騎兵不足三千。”王守仁指著地圖,“若正麵交鋒,我軍必被包抄。若固守城池,敵軍可繞過城池,深入內地劫掠。無論怎麽打,都是輸。”

“那依王大人之見呢?”

王守仁指著地圖上的一處山口。

“這裏,雁門關以北五十裏,有一處山穀,名喚黑風口。兩側山勢陡峭,中間隻有一條狹長的通道。”

他頓了頓。

“若能將敵軍誘入此處,以火器伏擊,可全殲。”

王璽眼睛一亮,但隨即皺眉:“誘敵?誰去誘?”

“下官去。”

殿內又是一靜。

所有人都看著他,像看一個瘋子。

“王大人,”王璽說,“你不是在開玩笑吧?誘敵是最危險的任務。敵軍追來,你若跑得慢一點,就是死。”

“下官知道。”王守仁說,“但下官必須去。”

“為什麽?”

王守仁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下官要讓將士們知道,這個仗,不是讓他們去送死。下官和他們一起。”

殿內安靜了很久。

王璽看著這個清瘦的文官,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小看他了。

“王大人,”他說,“本將陪你去。”

王守仁搖搖頭:“王總兵是主帥,需坐鎮中軍。誘敵之事,交給下官即可。”

他頓了頓,笑了笑。

“下官雖然沒打過仗,但跑得還算快。”

……

九月初九,重陽節。

蒙古騎兵果然卷土重來。

兩萬鐵騎,如潮水般湧過邊牆,直撲大同。

王璽按王守仁的計劃,派出一支三千人的騎兵,佯裝不敵,且戰且退。

蒙古人追得很猛。

他們在這片草原上縱橫了幾十年,從沒把明軍放在眼裏。

三千騎兵,也敢來送死?

追!

追到天黑,追到天明。

追到一處山穀前。

山穀很窄,兩側是陡峭的山壁。中間隻有一條路,勉強能容五六騎並行。

領兵的蒙古將領勒住馬,有些猶豫。

這地方,看著有點險。

可前麵的明軍跑得更快了,像是要拚命逃出這條山穀。

“追!”他一揮手。

蒙古騎兵湧入山穀。

馬蹄聲如雷,在山穀間回**。

他們追了半個時辰,越追越深。

忽然,前麵的明軍停了。

他們調轉馬頭,排成陣型。

蒙古將領愣住了。

這些人,不跑了?

正想著,兩側的山壁上忽然冒出無數火把。

火光照亮了夜空。

然後,是驚天動地的炮聲。

火銃、火炮、火箭,從兩側的山壁上傾瀉而下。

蒙古騎兵擠在山穀裏,無處可逃。人喊馬嘶,亂成一團。

一輪火器打完,又是一輪。

三輪過後,山穀裏已經屍橫遍野。

幸存的蒙古人想往回跑,可退路已經被堵住了。

山穀的入口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道拒馬,後麵是一排排火銃手。

進,是死。

退,也是死。

那一夜,黑風口變成了修羅場。

兩萬蒙古騎兵,活著逃出去的不到三千。

達延汗在遠處看著衝天的火光,臉色鐵青。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從未吃過這麽大的虧。

“撤!”他咬牙下令。

蒙古大軍,第一次在明軍麵前,倉皇北撤。

捷報傳到京城時,已經是九月十五。

乾清宮裏,弘治看著那份戰報,手微微顫抖。

“黑風口伏擊,殲敵一萬七千餘,繳獲戰馬八千匹……”

他抬起頭,看向殿內的李東陽。

“賓之,這是真的?”

李東陽也滿臉震驚:“陛下,戰報上說,此戰全憑王守仁謀劃。誘敵、設伏、火器運用,都是他一手操辦。”

弘治沉默了。

他想起半個月前,壽哥兒站在這裏,說出的那個名字。

王守仁。

一個刑部主事,從未上過戰場。

卻打出了大明立國以來對蒙古的最大勝仗。

“陛下,”戴義小聲說,“大殿下那邊……要不要通報一聲?”

弘治回過神。

“通報。”他說,“告訴他,他舉薦的人,贏了。”

東宮。

朱壽正靠在榻上翻書。

朱厚照坐在旁邊,認真地描紅。

“皇兄,”朱厚照忽然抬頭,“那個王守仁,真的打贏了嗎?”

“嗯。”

“你怎麽知道的?”

“猜的。”

“又猜?”朱厚照歪著頭,“皇兄,你怎麽什麽都能猜到?”

朱壽看著他,笑了笑。

“因為有些事,”他說,“不管你怎麽躲,總會找上門來。”

朱厚照聽不懂,繼續低頭描紅。

朱壽望向窗外。

北方的天空,很藍,很幹淨。

他想,這一戰,應該能換來幾年的太平。

至少,能讓父皇睡幾個安穩覺。

能讓那些邊關的百姓,少死一些人。

能讓三千個亡魂,有個交代。

窗外,秋風吹過,落葉紛飛。

朱壽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陽明這一戰成名,以後的路,會怎麽走?

還會像曆史上那樣,被貶龍場,悟道成聖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曆史已經不一樣了。

……

弘治十六年,冬。

紫禁城的雪下得格外早。

才十月廿三,漫天飛絮就已鋪滿了琉璃瓦。

乾清宮外的那株老梅今年開得晚,枝頭隻零星綴著幾朵花苞,被雪壓得低低垂著,像是不堪重負。

戴義輕輕推門進來,手裏的拂塵搭在臂彎,腳步放得極輕。

禦案後,弘治正批著奏折。

案上的燭台換了三回,茶也續了四五道,可那份奏折始終沒翻過頁。

戴義站在三步外,不敢出聲。

良久,弘治擱下朱筆,靠進椅背裏。

他今年才三十五歲。

可那抹倦意,卻像是刻進了眉眼。

“什麽時辰了?”

“回陛下,剛過戌時。”

“厚照下學了?”

“二殿下半個時辰前就回東宮了。聽東宮的人說,大殿下今兒個精神好些,陪二殿下用了晚膳,還看了二殿下描紅。”

弘治的眉眼鬆了幾分。

“壽哥兒呢?他身子如何?”

戴義頓了頓:“太醫說……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

這三個字,弘治聽了九年。

從壽哥兒五歲那年第一次說“頭暈乏力”起,到現在十四歲,每年都要病幾場。有時輕,躺三五日便好。有時重,十天半月起不來床。

太醫們換了一茬又一茬,方子開了無數張,人參鹿茸當飯吃,可那孩子就是養不壯實。

弘治有時會想,是不是自己這個當父皇的,逼他逼得太緊了?

明明不想當太子,自己卻一直不肯放手。

明明隻想躲清閑,自己卻非要他學那些治國之道。

“陛下,”戴義小聲說,“該用膳了。”

弘治搖搖頭:“沒胃口。”

他重新拿起禦案上的那份奏折。

那是河南道監察禦史今天遞上來的。洋洋灑灑數千言,前麵說各地災情,中間說吏治整頓,末尾筆鋒一轉。

“儲君未立,國本未安。伏望陛下早定大計,以係四海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