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升皺眉想了想:“王守仁……是那個上疏言事的?”
李東陽眼睛一亮:“馬尚書認得?”
“認得。”馬文升說,“他是弘治十二年的進士,授刑部主事。去年曾上疏,言邊務八事,臣看過,寫得……很有見地。”
“什麽見地?”弘治問。
馬文升回憶道:“他說,禦敵之道,當以正合,以奇勝。正者,堅壁清野,固守城池。奇者,設伏誘敵,出奇製勝。他還說,火器雖利,但需用得其所。若能在險要之處預設火器,以少量兵力誘敵深入,可收奇效。”
殿內安靜了片刻。
劉健皺眉:“這話,怎麽和賓之方才說的……差不多?”
李東陽也愣住了。
他方才說的,正是設伏誘敵、預設火器。
這個王守仁,兩年前就寫過?
弘治看向朱壽。
“壽哥兒,你怎麽知道這個王守仁?”
朱壽心跳加速,但麵上保持鎮定。
“兒臣……兒臣在藏書閣看過他的奏疏抄本。”他說,“覺得寫得好,就記住了。”
這是真話。
他確實在藏書閣看過一些奏疏抄本,雖然沒看到王陽明的,但這個理由最安全。
弘治沒說話。
劉健上前一步:“陛下,臣以為,此事還需從長計議。王守仁不過是個刑部主事,從未領過兵。這等大戰,豈能交給一個毫無經驗之人?”
馬文升也點頭:“臣也認為不妥。兵者,國之大事,不可兒戲。”
幾位將領也紛紛附和。
反對聲一片。
朱壽站在那裏,聽著那些反對的聲音,心裏漸漸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說得太冒失了。
一個十二歲的皇子,舉薦一個小官去領兵打仗,確實荒唐。
可他沒有別的辦法。
他知道王陽明會贏。
他知道這個人天生就是打仗的料。
但他沒法說。
“陛下。”李東陽忽然開口。
殿內安靜下來。
李東陽上前一步,緩緩道:“臣以為,大殿下所言,未必不可考慮。”
劉健皺眉:“賓之,你……”
“劉公聽我說完。”李東陽打斷他,“王守仁的邊務八事,臣也看過。確實是真知灼見。此人雖未領過兵,但對兵法的理解,不在尋常武將之下。”
他頓了頓,繼續道:“況且,眼下我軍缺的,不是能打仗的將軍,而是能出奇製勝的謀略。蒙古人來去如風,若按常規打法,我軍必敗。唯有出奇,方能製勝。”
“可就算他有謀略,”馬文升說,“他如何服眾?那些邊關的驕兵悍將,豈會聽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文官調遣?”
李東陽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他看向朱壽,“殿下以為呢?”
朱壽一愣。
問他?
他想了想,說:“兒臣以為……可以讓王守仁當軍師,不當主帥。”
軍師。
這個詞一出,殿內幾個人都若有所思。
“軍師?”弘治重複道。
“對。”朱壽說,“就是出謀劃策的。主帥還是由經驗豐富的將軍擔任,但作戰方略,可以聽王守仁的建議。”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穩妥的辦法。
既用了王陽明,又不至於讓他直接麵對那些驕兵悍將。
馬文升想了想,點頭:“這倒是個辦法。讓王守仁以讚畫身份隨軍,隻參讚軍務,不直接領兵。”
劉健還有些猶豫,但也沒再反對。
弘治看向李東陽:“賓之以為呢?”
李東陽沉吟片刻:“臣以為可行。王守仁若有真才實學,此戰可期。若無,也不至於誤事。”
弘治點點頭,又看向那幾個將領。
幾個將領對視一眼,紛紛躬身:“臣等聽陛下旨意。”
弘治沉默了很久。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
朱壽站在那裏,心跳得厲害。
他不知道父皇會不會采納。
他不知道王陽明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麽,會不會接到這道旨意。
他隻知道,這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傳旨。”弘治終於開口。
所有人肅立。
“著刑部主事王守仁,以讚畫身份,隨軍赴大同,參讚軍務。著大同總兵王璽,為征虜大將軍,統兵禦敵。作戰方略,由王守仁擬定,王璽會同諸將商議施行。”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此戰,隻許勝,不許敗。”
消息傳出,朝野震動。
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刑部主事,被派去參讚軍務?
這不是開玩笑嗎?
有人說是陛下病急亂投醫。
有人說是大殿下舉薦的,陛下才破格任用。
還有人說,這個王守仁一定是走了誰的門路。
……
九月初三,王守仁抵達大同時,天已經黑了。
他今年二十九歲,麵容清瘦,眼睛卻極亮。
接到旨意那天,他正在刑部衙門裏批閱卷宗。傳旨的太監讀完聖旨,他愣了很久。
讚畫?
參讚軍務?
他一個小小的刑部主事,何德何能?
可聖旨已下,不容推辭。
他收拾行裝,連夜啟程。
一路上,他把邊務八事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又把這些年讀過的兵書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他知道,此戰關係重大。
三千條命已經沒了。
不能再有更多的傷亡。
“王大人,”大同總兵王璽親自迎出城外,“一路辛苦。”
王守仁翻身下馬,抱拳道:“王總兵客氣。下官初來乍到,還望多多指教。”
王璽看著他,心裏其實也有些嘀咕。
一個文官,能懂什麽打仗?
可聖旨上說,作戰方略由他擬定,自己隻能會同諸將商議施行。
這不是讓一個外行指揮內行嗎?
但王璽是沙場老將,知道輕重。既然聖旨如此,他隻能照辦。
“王大人,請進城說話。”
帥府裏,燈火通明。
王守仁攤開地圖,看了很久。
王璽和幾位將領圍在旁邊,等著他開口。
“敵軍現在何處?”王守仁問。
“陰山以南,白登以北。”王璽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這裏,距離大同三百裏。”
“有多少人?”
“兩萬左右,都是騎兵。”
王守仁點點頭,繼續看地圖。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
從大同到陰山,每一處山口,每一條河流,每一個可以設伏的地方,他都看了好幾遍。
將領們漸漸有些不耐煩。
一個年輕的參將小聲嘀咕:“看這麽半天,看出花來了?”
旁邊的老將瞪了他一眼。
王守仁聽見了,但沒在意。
又過了半個時辰,他終於抬起頭。
“王總兵,”他說,“下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王大人請說。”
“若按常規打法,此戰必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