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四年秋,八月十七。

從河南回來後,朱壽一直等著父皇問他要那張書單。

他把前世看過的那些書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

《齊民要術》《水經注》《天工開物》《農政全書》……

哪些是這個時代有的,哪些是沒有的,哪些說了不會露餡,哪些說了會出事。

他想好了。

可父皇沒來。

一天,兩天,三天。

乾清宮的燈,夜夜亮到子時。

戴義來東宮的次數多了,腳步越來越快,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

朱壽覺得不對。

“最近出什麽事了?”他問小太監。

小太監壓低聲音:“殿下不知道?北邊打起來了。”

朱壽一愣。

“蒙古小王子,叫什麽達延汗的,帶著騎兵犯邊。大同、宣府都告急,聽說……聽說明軍折了三千多人。”

朱壽心裏一沉。

達延汗。

他記得這個名字。蒙古曆史上著名的統治者,統一了漠南蒙古,多次南下侵犯明朝邊境。

弘治年間,確實有過幾次大規模的戰事。

可他在書上讀到的時候,那些都是冷冰冰的文字。

三千人陣亡。

三千條命。

他忽然想起歸德府城外那些災民的臉。

戰爭,比洪水更可怕。

洪水淹了地,還能再種。戰爭死了人,就什麽都沒了。

“父皇呢?”

“陛下這幾天天天召大臣議事,兵部尚書、內閣閣老,還有各衛所的將領,進進出出的。”小太監說,“聽說吵得厲害,有的說要打,有的說要和,有的說要守。”

朱壽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一些資料,弘治朝對蒙古的政策,基本上是守勢為主,防禦為輔。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

明初的騎兵,早就沒了。

火器雖先進,但機動性差,追不上來去如風的蒙古騎兵。

每次打仗,都是明軍吃虧。

“殿下?”小太監見他發呆,小聲喚道。

朱壽回過神:“沒事,你下去吧。”

小太監退下。

朱壽站在窗前,望著北方的天空。

那裏,有三千個亡魂。

還有更多,正在路上。

……

乾清宮。

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兵部尚書馬文升站在禦案前,手裏捧著一份戰報,聲音沙啞。

“陛下,大同再報,敵軍已退至邊外,但哨探發現,他們並未遠撤,而是在陰山一帶紮營,似有……卷土重來之意。”

弘治靠在椅背裏,臉色很難看。

他已經連著五天沒睡好覺了。

“卷土重來?”他重複道,“朕的大軍呢?”

“回陛下,大同駐軍尚有萬餘,宣府萬餘,但都是步卒為主。騎兵……騎兵不足三千。”

“三千。”弘治冷笑,“蒙古人有多少?”

馬文升低下頭:“哨探報,至少兩萬。”

殿內一片死寂。

劉健上前一步:“陛下,臣以為,當從遼東、薊州調兵。遼東有精銳騎兵三千,薊州亦有邊軍可調。雖遠水難救近火,但總比……”

“來不及。”李東陽忽然開口,“從遼東調兵,最快也要一個月。一個月,夠蒙古人打三次了。”

劉健皺眉:“賓之有何高見?”

李東陽沉默了一會兒,看向弘治。

“陛下,臣以為,當以火器製敵。”

馬文升搖頭:“火器笨重,運不到邊塞。就算運到了,蒙古騎兵來去如風,火器還沒架好,人家就跑了。”

“那就在他們必經之地預設火器。”李東陽說,“大同以北,有幾處山口,是蒙古人南下的必經之路。若能在那些地方埋伏火器……”

“誰領軍?”馬文升問。

李東陽沉默了。

是啊,誰領軍?

火器埋伏,需要有人把蒙古人引到埋伏圈裏。

誰去引?

誰去送死?

殿內又是一陣沉默。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匆匆進來,在戴義耳邊說了幾句。

戴義臉色微變,走到弘治身邊,低聲道:“陛下,大殿下求見。”

弘治一怔。

壽哥兒?

這個時候來做什麽?

“讓他進來。”

朱壽走進乾清宮時,感受到了那股凝重的氣氛。

馬文升、劉健、李東陽,還有幾位他不認識的將領,都站在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弘治看著他,“你怎麽來了?”

朱壽頓了頓,說:“兒臣聽說北邊打仗,想來……聽聽。”

弘治皺眉:“這是軍國大事,你來聽什麽?”

朱壽低下頭,沒說話。

他不是來聽的。

他是來說話的。

可他不知道該怎麽說。

說父皇,您應該用王陽明?

王陽明現在在哪?做什麽官?他都不知道。

他隻知道,前世讀過的那些書裏,王守仁,號陽明,是明朝最傑出的軍事家之一。

平定寧王之亂,剿滅贛南土匪,用兵如神,戰無不勝。

可現在,弘治十四年,王陽明多大?

他算了一下。

王陽明生於成化八年,今年應該是……二十九歲。

二十九歲,應該已經中進士了。但官不大,可能在某個衙門當個小主事。

這樣的人,能在這種時候被任用嗎?

“壽哥兒?”弘治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朱壽抬起頭。

“父皇,”他說,“兒臣鬥膽,想問一句。”

“問。”

“領軍之人,除了在座的諸位將軍,還有沒有……別的選擇?”

殿內一靜。

馬文升皺眉:“殿下此言何意?”

朱壽硬著頭皮說:“兒臣的意思是,朝中官員眾多,未必隻有武將才能領兵。有些文官,也懂兵法。”

劉健搖頭:“殿下,文官領兵,不是沒有先例。但那是太平年間,剿匪平亂。如今是邊關大戰,蒙古鐵騎來去如風,非尋常文官可當。”

“可若是有文官,既懂兵法,又有膽略呢?”

“誰?”

朱壽張了張嘴。

他不能直接說王陽明。

那是他前世知道的名字。

這一世,王陽明和他沒有任何交集。

他隻是一個十二歲的皇子,不可能知道一個小官的名字。

“兒臣……兒臣不知道具體是誰。”他說,“但兒臣聽說,這一科的進士裏,有個人叫王守仁,很有才華。”

王守仁。

這個名字一出,殿內幾個人都露出思索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