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他們到了開封府。

劉大夏已經在城外等著了。

他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皮膚曬得黝黑,手上全是繭子,一點也不像個都禦史,倒像個老農。

“臣劉大夏,參見陛下,參見兩位殿下。”

“劉卿辛苦了。”弘治親自扶起他,“黃河的情況如何?”

劉大夏直起身,指著遠處:“回陛下,決口三處,臣已帶人堵了兩處。還有一處水勢太猛,需等秋後才能合龍。”

“災民呢?”

“安置了七萬餘人,發糧三萬石,藥材、衣被也在陸續運來。”劉大夏頓了頓,“隻是……還有些難處。”

“什麽難處?”

劉大夏猶豫了一下,看向朱壽和朱厚照。

“說吧。”弘治說,“他們是朕的兒子,該聽聽這些。”

劉大夏點點頭:“是。難處有三。一是銀錢,戶部撥的三十萬兩已經用去大半,後續還需二十萬兩。二是人手,沿河各府的民夫都調來了,但還是不夠。三是……”

他頓了頓。

“三是河道。這次決口,衝出了一條新河。臣派人探過,那條新河若是疏通,能分流黃河水勢。但要疏通,需挖三十裏,又得加派民夫。”

弘治沉默了一會兒。

“銀子,朕回去想辦法。人手,從山東、山西再調。”他看向遠處那條渾濁的大河,“至於新河……你帶朕去看看。”

劉大夏一驚:“陛下,那地方離決口不過二十裏,水勢未平,太危險……”

“朕帶了工部的郎中,帶了河道的圖紙。”弘治說,“去看看,能看多遠看多遠。”

他回頭,看向朱壽和朱厚照。

“你們在這兒等著。”

“父皇!”朱厚照急了,“我也去!”

“不行。”

“可是……”

“沒有可是。”弘治的語氣不容置疑。

朱厚照扁扁嘴,不敢再說話。

朱壽拉著他的手,輕輕捏了捏。

弘治帶著人走了。

朱壽和朱厚照留在營帳裏。

朱厚照悶悶不樂地坐著,不說話。

朱壽也沒說話。

他在想那條新河。

劉大夏說,疏通新河能分流黃河水勢。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一些資料,黃河泛濫的根本原因,是泥沙淤積。

下遊河床越來越高,就成了“地上河”。一旦決口,就是一發不可收拾。

分流,隻能治標。

真正的治本之法,是……

他忽然站起來。

“厚照,”他說,“我去找父皇。”

朱厚照抬頭:“皇兄?”

“你在這兒等著,別亂跑。”

說完,朱壽就出了營帳。

……

二十裏外,決口處。

弘治站在一處高坡上,看著遠處奔騰的黃河。

工部的郎中在旁邊攤開圖紙,指著上麵的線說:“陛下,這裏是老河道,這裏是新衝出來的河。新河比老河低三丈,若是疏通,確實能分走不少水勢。”

“要挖多久?”

“至少三個月。民夫要五萬人。”

弘治皺眉。

三個月,五萬人。

銀子倒還好說,可五萬人從哪裏調?

正想著,身後傳來馬蹄聲。

他回頭,看見一匹快馬飛奔而來。

馬上的人,是壽哥兒。

弘治臉色一變:“你怎麽來了?”

朱壽跳下馬,跑過來。

“父皇,”他喘著氣,“兒臣有話說。”

“什麽話?”

朱壽看了一眼遠處的黃河,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圖紙。

“父皇,兒臣想問,黃河泛濫的根子,是不是淤積?”

弘治一愣。

工部的郎中也愣了。

“殿下如何知道?”

“猜的。”朱壽說,“兒臣看過一些書,說黃河水渾,泥沙多。下遊流得慢,泥沙就沉下來。一年一年,河床就高了。”

工部郎中眼睛一亮:“殿下說得對!正是如此!”

“那光分流,能治本嗎?”

郎中沉默了。

分流,當然不能治本。

但治本太難了。

“殿下,”他說,“要治本,得治沙。可沙從上遊來,上遊千裏,怎麽治?”

朱壽想了想。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一些資料,黃土高原的水土保持,植樹造林,梯田,淤地壩。

但他不能直接說這些。

他隻是個十二歲的孩子。

“兒臣也不知道。”他說,“但兒臣想,既然沙從上遊來,是不是可以在上遊種樹?樹多了,土就穩了,沙就少了。”

郎中愣住了。

種樹?

種樹能治黃河?

他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上遊是黃土高原,土質疏鬆,一下雨就衝。如果種上樹,樹根能固土,確實能減少泥沙。

但種多少樹?種在哪裏?要多少年才見效?

這些問題,他一時答不上來。

可這個思路……

“妙啊!”他忽然一拍大腿,“殿下這思路,妙啊!”

弘治看著他:“可行?”

郎中深吸一口氣:“陛下,臣不敢說可行,但……值得一試。”

弘治看向朱壽。

朱壽低著頭,像是做錯了事。

“壽哥兒,”弘治說,“你怎麽想到的?”

“就是……就是瞎想的。”朱壽說,“兒臣看了些雜書,胡亂想的。”

弘治看著他,目光複雜。

又是瞎想。

六歲那年,瞎想出海禁。

九歲那年,瞎想出錯規矩的根子。

現在十二歲,又瞎想出治河的法子。

這孩子,腦子裏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回去吧。”他說,“這事,朕記下了。”

……

回京的路上,朱厚照一直很興奮。

“皇兄!你去見父皇說了什麽?是不是去看黃河了?黃河大不大?黃不黃?衝得快不快?”

朱壽一個一個回答:“是。大。黃。快。”

“我也想去!”

“下次。”

“真的?”

“嗯。”

朱厚照滿意了,趴在窗邊繼續看風景。

弘治坐在對麵,看著朱壽。

“壽哥兒,”他說,“你今日說的種樹治河,真是自己想的?”

朱壽心頭一緊。

又是這個問題。

“是……是自己想的。”

“從哪本書上看的?”

“不是一本書。是好多本,拚起來的。”朱壽說,“《齊民要術》裏說種樹能固土,《水經注》裏說黃河泥沙多,還有……還有兒臣自己瞎想的。”

弘治看著他。

“你讀的書,比朕想象的要多。”

朱壽不敢接話。

他讀的書當然多。

前世讀的。

可這話不能說。

“回去以後,”弘治說,“把你看過的書,列個單子給朕。”

“……是。”

朱厚照從窗邊回過頭:“父皇,我也要列嗎?”

“你?”弘治笑了,“你先把你那本《千字文》背熟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