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們麵麵相覷。
朱壽卻有自己的打算,藏書閣安靜,人少,而且書架之間很適合打盹。
最重要的是,遠離那些總想教他“治國平天下”的人。
乾清宮。
弘治站在窗前,望著遠處文華殿的方向,久久不語。
司禮監太監戴義躬身站在一旁,輕聲開口:“陛下,大殿下那邊……”
“戴義。”
“奴才在。”
“你說,壽哥兒是真覺得自己命不久矣,還是……”弘治轉過身,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還是太過懂事,怕朕為難?”
戴義想了想,謹慎地說道:“大殿下聰慧過人,今日那篇《千字文》,便是尋常舉子也未必能及。或許……或許真是體諒陛下的苦心?”
“體諒朕?”弘治苦笑,“他才五歲。”
他走到禦案前,拿起一份奏折,又放下。
“張皇後有孕,朝中已有議論。有人上疏,說若誕下皇子,當早定名分,以免……兄弟鬩牆。”
戴義低著頭,不敢接話。
“可今日壽哥兒卻說,想讓弟弟當太子。”弘治的聲音很輕,“他是真的……不想要這個位置?”
“陛下,”戴義小心說道,“大殿下或許隻是孩童心性,隨口一說……”
“不。”弘治搖頭,“朕了解壽哥兒。他自小就與別的孩子不同。別的皇子巴不得受關注,他卻總是躲著人。別的皇子爭著表現,他卻……”
他忽然停住,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難道他是在藏拙?”
戴義一愣:“藏拙?”
“對。”弘治越想越覺得可能,“他怕自己太過出眾,引來妒忌?或是怕……怕朕難做?”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再也遏製不住。
弘治想起兒子剛才說話時的眼神,那不是一個五歲孩童該有的眼神。
那裏有退縮,有躲避,但深處,似乎還有一絲……無奈?
“傳旨。”弘治忽然說道。
“陛下吩咐。”
“加派兩名太醫去東宮,不,四名。再從內庫撥三千兩,用於尋訪名醫藥材。”弘治頓了頓,“還有,告訴壽哥兒,無論他將來如何,都是朕最疼愛的兒子。讓他……不必多想。”
“是。”
戴義躬身退出。
弘治重新看向窗外,輕輕歎了口氣。
“壽哥兒,你到底在怕什麽?”
……
藏書閣。
朱壽確實在睡覺。
他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墊了幾本厚厚的《永樂大典》殘卷當枕頭,蜷縮在陽光裏,睡得正香。
夢裏,他回到了前世那個小小的出租屋,坐在電腦前刷著論壇,鍵盤上打著“假如穿越成明朝皇子該怎麽辦?”
下麵的回複五花八門:
“當然是奪嫡啊!不當皇帝穿什麽越!”
“種田發展科技,帶大明進入工業革命!”
“先滅了建州女真,再殖民全世界!”
朱壽在夢裏撇撇嘴。
說得輕巧。
真穿來了才知道,光是宮裏的規矩就能把人逼瘋。
早上幾點起床、穿什麽衣服、見誰要行什麽禮、說什麽話……每一條都能要人命。
還奪嫡?他連今天午飯吃什麽都決定不了。
還發展科技?他連這個時代的文字都還沒認全呢。
“殿下……殿下……”
隱約的呼喚聲傳來。
朱壽皺了皺眉,翻了個身。
“殿下,該用膳了。”
朱壽睜開眼,看見一個小太監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什麽時辰了?”
“午時三刻了。”小太監遞上一塊濕毛巾,“陛下吩咐,殿下要用膳按時,奴才不敢耽擱。”
朱壽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藏書閣裏彌漫著陳年紙張和墨香的味道,一排排高大的書架沉默地立著,像是曆史的守衛。
“在這兒吃吧。”朱壽說。
“這兒?”小太監為難,“這不合規矩……”
“就說我身體不適,走不動。”朱壽熟練地搬出萬能理由。
小太監隻得應下。
等待的工夫,朱壽百無聊賴地站起身,在書架間隨意走動。
這個時代的藏書閣和他想象的差不多,陰暗、擁擠、滿是灰塵。
書架上大多是大部頭的經典,什麽《四書集注》《五經正義》《資治通鑒》……看著就頭疼。
他走到一個角落,發現那裏堆著一些不太一樣的書。
《天工開物》《農政全書》《本草綱目》……還有幾本手抄的航海日誌。
朱壽隨手抽出一本《天工開物》,翻開。
裏麵是各種器械的圖解和說明,雖然畫得粗糙,但大概能看懂。
他前世是工科生,對這些東西有種本能的親切感。
看著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係統?”他在心裏默念。
沒反應。
“金手指?”
還是沒反應。
“老爺爺?”
依然安靜。
朱壽歎了口氣。
果然,穿越已經夠離譜了,再帶個係統就太欺負曆史了。
他放下書,走到窗邊。
窗外是紫禁城層層疊疊的琉璃瓦頂,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遠處能看到宮牆上巡邏的侍衛,像一個個移動的黑點。
這個世界是真實的。
他是真的成了大明皇子。
也是真的可能早夭。
“得想辦法活下去啊……”朱壽喃喃自語。
正想著,午膳送來了。
四菜一湯,不算奢華,但精致。
清燉雞湯、紅燒鯉魚、炒時蔬、醬牛肉,還有一碟水晶包子。
朱壽坐下,拿起筷子。
剛吃了一口,就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
“壽哥兒果然在這兒。”
朱壽抬頭,看見弘治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戴義和幾個太監。
“父皇。”他連忙起身。
“坐著吃。”弘治在他對麵坐下,看了看菜式,“怎麽隻有這些?禦膳房懈怠了?”
“是孩兒讓他們簡單的。”朱壽說,“吃不完浪費。”
弘治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隨即皺眉:“你正在長身體,又是調理的時候,不可太過簡樸。”
他轉頭對戴義說:“傳朕旨意,從明日起,東宮的膳食按朕的標準來。”
“父皇,不用……”
“聽話。”弘治的語氣不容置疑。
朱壽隻能低頭吃飯。
弘治就坐在對麵看著他,偶爾問幾句“味道如何”“可合胃口”,像個普通的父親。
等朱壽吃得差不多了,弘治才緩緩開口:“壽哥兒,朕想了想,你說讓弟弟當太子的事……”
朱壽心頭一緊。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