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你是好意。”弘治說,“但儲君之位,關乎國本,不可兒戲。你雖體弱,但朕已下令尋訪名醫,定能治好。”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溫和:“而且,朕覺得你並非真的不想當這個太子。你隻是……怕自己做得不夠好,對不對?”

朱壽愣住了。

這腦補能力……

“父皇,孩兒是真的……”

“朕明白。”弘治拍拍他的手,“你不必多說。朕會給你時間,也會幫你。從明日起,朕每日抽一個時辰,親自教你治國之道。”

朱壽:“!!!”

別啊!

“父皇日理萬機,孩兒不敢……”

“就這麽定了。”弘治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明日朕再來。”

說完,他轉身離開,留下朱壽一個人對著半碗飯發呆。

許久,朱壽放下筷子,長長地歎了口氣。

“我隻是想擺爛而已……”

“怎麽就這麽難呢?”

窗外,秋日的陽光正好。

一隻麻雀落在窗台上,歪著頭看了看這個一臉愁容的小皇子,然後拍拍翅膀飛走了。

仿佛在說:你這煩惱,我們鳥兒不懂。

朱壽看著麻雀飛遠的影子,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

“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螳臂當車者,終將被碾得粉碎。”

可他連螳臂都不想當。

他隻想當車輪上的一粒灰塵,隨著車輪滾到哪算哪。

“殿下。”小太監又來了,“皇後娘娘那邊傳話,讓您過去一趟。”

朱壽認命地站起身。

算了。

至少現在,他還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

希望哪天能真正地、徹底地、毫無負擔地……

擺爛。

他走出藏書閣,走進九月的陽光裏。

身後,那本被隨手放在窗邊的《天工開物》,在微風中輕輕翻動了幾頁。

某一頁上,畫著一個簡陋的蒸汽機原理圖。

隻是這個時代,還沒人能看懂它真正的意義。

就像沒人能看懂,這個一心想擺爛的小皇子,會在未來掀起怎樣的風暴。

而此刻的朱壽,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

“等會兒見到母後,該怎麽解釋我不想當太子的事?”

“要不……再裝暈一次?”

坤寧宮裏的熏香味道比別處更濃些。

朱壽一踏進殿門,就看見張皇後斜倚在貴妃榻上,一隻手輕輕撫著小腹,另一隻手捏著一串佛珠。

她今年不過二十四歲,麵容姣好,隻是眉宇間有淡淡的倦意。

“兒臣給母後請安。”朱壽規規矩矩地行禮。

“壽哥兒來了。”張皇後露出笑容,朝他招手,“到母後這兒來。”

朱壽走過去,在榻邊的小凳上坐下。

張皇後仔細端詳著他的臉,眉頭漸漸蹙起:“臉色怎麽這麽差?太醫怎麽說?”

“太醫說……靜養就好。”朱壽熟練地搬出標準答案。

“靜養,靜養。”張皇後歎了口氣,“你父皇也是,明知你身子弱,還讓你每日學那麽多功課。你才五歲啊。”

朱壽心裏一暖。

在這個陌生的時代,至少有個人是真心疼他的。

“母後,”他斟酌著開口,“孩兒聽說,您有喜了?”

張皇後臉上的笑容深了些:“是,太醫說已經一個月了。若是皇子,你就有弟弟了。”

“那……”朱壽咬了咬嘴唇,“若是弟弟,能不能讓他……”

“壽哥兒。”張皇後打斷他,聲音忽然嚴厲起來,“誰跟你說了什麽?”

朱壽一愣。

“是不是有人在你跟前嚼舌根?”張皇後坐直身子,眼中閃過一絲怒意,“說母後有了新孩子,就不疼你了?還是說……說你身子弱,當不了太子?”

“沒有,母後……”

“你聽著。”張皇後握住他的手,力氣大得讓朱壽有點疼,“你是母後第一個孩子,是嫡長子。這個位置,誰都搶不走。便是你父皇,也不能。”

她說著,眼圈竟紅了:“母後知道你懂事,不想讓父皇母後為難。但你不必如此,真的不必……”

朱壽徹底懵了。

這都哪跟哪啊?

“母後,孩兒隻是覺得……”

“覺得什麽?”張皇後盯著他,“覺得你活不長?覺得你擔不起?”

朱壽沉默了。

這個理由,似乎……也行?

他低下頭,做出難過的樣子。

張皇後見狀,眼淚真的掉了下來。她一把將朱壽摟進懷裏:“傻孩子,傻孩子……母後不會讓你有事的。太醫說了,隻要好生調養,定能痊愈。你信母後,好不好?”

朱壽被摟得喘不過氣,隻能含糊應道:“嗯……”

“至於太子之位。”張皇後鬆開他,擦掉眼淚,語氣重新變得堅定,“母後明日就跟你父皇說,讓他早早下旨,冊封你為太子。斷了那些人的念想。”

“別!”朱壽脫口而出。

張皇後怔住:“什麽?”

“孩兒……孩兒不是那個意思。”朱壽腦子飛快轉動,“孩兒是說,冊封太子是大事,不能因為孩兒亂了規矩。而且……而且孩兒這身子,萬一……”

“沒有萬一。”張皇後斬釘截鐵。

“可萬一呢?”朱壽抬起頭,眼中擠出一點淚光,“孩兒不想讓父皇母後失望。若是早早冊封,孩兒卻……卻撐不住,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讓父皇難做?”

他這番話,七分假三分真。

假的是動機,真的是後果。

曆史上朱厚照繼位時還小,但至少健康。

他這個早夭之身,誰知道能活多久?

張皇後沉默了。

她看著兒子蒼白的小臉,看著他眼中強忍的淚,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揪緊了。

許久,她才輕聲開口:“壽哥兒,你告訴母後實話。你真是這麽想的?不是為了別的?”

“孩兒發誓。”朱壽舉起小手,“孩兒隻是……隻是怕。”

怕死,怕麻煩,怕擔責任。

這句倒是真心話。

張皇後又看了他許久,終於歎了口氣,重新將他摟進懷裏。

“好,母後明白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母後不逼你。但你也要答應母後,好好養病,不許再說那些喪氣話。”

“嗯。”

“還有,不管將來誰當太子,你都是母後最疼的孩子。記住了嗎?”

“記住了。”

母子二人又說了會兒話,大多是張皇後囑咐他多吃什麽、少吃什麽、注意什麽。

朱壽一一應下,心裏卻盤算著怎麽盡快脫身。

終於,張皇後說累了,讓他回去休息。

朱壽如蒙大赦,行禮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