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秋。

紫禁城,文華殿側院。

“殿下這一手字,真有太宗遺風!”

侍讀學士楊廷和撚須讚歎,眼中滿是欣慰。

案前,一個約莫五歲的男孩擱下毛筆,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卻掛著與年齡不符的懶散表情,準確說,是生無可戀。

朱壽看著宣紙上自己剛寫完的《千字文》,內心一片茫然。

三天了。

穿越到這個平行世界的大明已經整整三天。

好消息是,他穿成了當今弘治皇帝的嫡長子,名叫朱壽,和他本名一樣。

壞消息是,這個朱壽在原本的曆史中應該早夭,而現在的時間節點,正是原主該病重不治的時候。

更壞的消息是,他那位本該是獨生子的弟弟朱厚照,再過幾個月就要出生了。

而最壞的消息是,他現在感覺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

“殿下天資聰穎,此篇《千字文》章法嚴謹,筆力遒勁,假以時日……”

“楊師傅。”

朱壽打斷了楊廷和的誇讚,抬起頭,用那雙清澈得過分的大眼睛看著對方:“我頭暈。”

楊廷和一怔:“殿下可是昨夜未歇息好?”

“可能是吧。”朱壽揉了揉太陽穴,動作標準得像個老戲骨,“感覺渾身沒力氣,想躺著。”

這是他為未來人生製定的核心戰略,裝病。

隻要病得足夠重,就不用當太子。

隻要不用當太子,就不用卷入那些亂七八糟的朝政。

隻要不卷入朝政,就能平安活到老。

至於振興大明?挽狂瀾於既倒?

別鬧了。

朱壽前世是個普通社畜,對明史的了解僅限於《明朝那些事兒》和幾部電視劇。

他知道弘治是個好皇帝但短命,知道正德愛玩但也不長命,知道嘉靖修道、萬曆不上朝、崇禎上吊……

但這些關他什麽事?

一個連自己專業都學得磕磕絆絆的普通人,跑去拯救一個封建王朝?

這跟讓小學生解黎曼猜想有什麽區別?

“殿下若身體不適,今日便到此為止吧。”楊廷和雖有些遺憾,卻也不敢怠慢,“臣這便去請太醫。”

“不用麻煩太醫了。”朱壽連忙擺手,“我回去睡一覺就好。”

說罷,他起身就要溜。

“壽哥兒。”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朱壽身形一僵。

弘治皇帝朱祐樘邁步走了進來。

他今年不過二十六歲,麵容清臒,穿著樸素的青色常服,身邊隻跟著兩個小太監。

“父皇。”朱壽規規矩矩地行禮。

“朕聽說你這幾日功課精進,特來看看。”弘治走到案前,拿起那篇《千字文》,眼中閃過驚喜,“這字……真是你寫的?”

朱壽心裏咯噔一下。

糟了。

為了快點寫完去“養病”,他不知不覺用了前世練過硬筆書法的功底,雖然刻意模仿了孩童筆跡,但骨架章法騙不了人。

“是……是楊師傅教得好。”朱壽果斷甩鍋。

楊廷和連忙躬身:“臣不敢居功,殿下天資過人,一點即通。”

弘治看著兒子,眼中滿是慈愛:“朕像你這麽大時,可寫不出這樣的字。”

他放下紙張,輕輕拍了拍朱壽的肩膀:“好好學,將來……”

“父皇。”朱壽突然開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孩兒這幾日總覺得胸悶氣短,怕是……怕是撐不起太重的擔子。”

弘治臉色一變:“怎麽回事?太醫怎麽說?”

“太醫說……”朱壽垂下眼簾,發揮前世寫請假條時的全部創造力,“說孩兒先天體弱,需靜養數年,不宜勞心費力。”

他偷偷抬眼,觀察弘治的表情。

這位曆史上以仁慈著稱的皇帝,此刻眉頭緊鎖,眼中滿是心疼。

“既如此,從明日起,功課減半。”弘治蹲下身,平視著兒子,“你想要什麽,盡管跟父皇說。”

朱壽心跳加速。

機會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用最真誠的語氣說道:“父皇,孩兒聽說……聽說母後又懷了龍嗣?”

弘治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笑道:“你倒是消息靈通。是,你母後已有身孕月餘。”

“那……”朱壽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若是個弟弟,能不能……讓他當太子?”

話音落下,文華殿側院裏一片寂靜。

楊廷和瞪大了眼睛。

兩個小太監嚇得低下頭,恨不得自己沒長耳朵。

弘治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他盯著兒子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壽哥兒,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孩兒知道。”朱壽繼續演戲,眼圈適時地紅了,“太醫說,孩兒這身子……恐非長壽之相。大明需要一個健健康康的儲君,孩兒……孩兒擔不起。”

他說著,還配合著咳嗽了兩聲。

完美。

既體現了懂事,又推掉了麻煩。

弘治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將兒子摟進懷裏。

“傻孩子。”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有父皇在,定會尋遍天下名醫治好你。太子之位,永遠是你的。”

朱壽:“……”

等等,這劇本不對啊。

“父皇……”

“不必說了。”弘治鬆開他,站起身,又恢複了帝王的威嚴,“楊師傅。”

“臣在。”

“從今日起,殿下的功課照常,但每學半個時辰,必須休息一刻。朕會再調兩名太醫,常駐東宮。”

“是。”

“還有,”弘治看向朱壽,眼中滿是堅定,“朕已下旨,召天下名醫入京。便是翻遍九州,也要找到醫治之法。”

朱壽張了張嘴,最終隻能低下頭:“謝父皇。”

弘治又囑咐了幾句,這才離開。

待皇帝走遠,朱壽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長長歎了口氣。

楊廷和小心翼翼地上前:“殿下,您剛才那話……”

“楊師傅。”朱壽抬起頭,一臉生無可戀,“你說,當個閑散王爺,每天吃吃喝喝,有什麽不好?”

楊廷和正色道:“殿下乃嫡長子,繼承大統是天命所歸,豈可……”

“好了好了。”朱壽擺擺手,不想聽這些大道理。

他起身,背著小手朝殿外走去。

兩個小太監連忙跟上。

“殿下,咱們回東宮嗎?”

“不回。”朱壽想了想,“去藏書閣。”

“殿下要看書?奴才這就去準備……”

“不,我去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