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壽正想著,朱厚照已經爬上馬車,衝他招手:“皇兄快上來!”

朱壽走過去,也爬上車。

馬車很寬敞,鋪著厚厚的褥子,角落裏還放著一盆冰。

弘治已經在裏麵了,手裏拿著一卷輿圖。

“坐。”他說。

兄弟倆在他對麵坐下。

馬車轆轆地駛動,窗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外麵越來越遠的城門。

“父皇,”朱厚照趴在窗邊往外看,“我們要走多久?”

“七八天。”弘治說,“但先去的地方,不是開封府。”

朱厚照回頭:“那去哪?”

“歸德府。”弘治指著輿圖上的一個點,“那裏離決口的地方還有一百多裏,但災民已經湧過去了。我們先去那裏看看。”

朱厚照點點頭,繼續看窗外。

朱壽看著輿圖,沒有說話。

歸德府。

他隱約記得這個名字。前世大明時期黃河幾次改道,歸德府都是重災區。

……

六天後,歸德府。

馬車還沒進城,朱壽就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潮濕的,腐敗的,像是泡了很久的木頭和稻草混在一起。

窗簾掀開,他看見城外搭著一排排簡陋的棚子。

棚子下,擠滿了人。

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在燒水,有的在發呆。

老人、孩子、女人、男人,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一模一樣的表情。

疲憊。

深深的,無邊的疲憊。

“陛下,”戴義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劉都禦史派人來迎,說城裏已經騰出了住處,請陛下和兩位殿下進城歇息。”

“不進城。”弘治說,“先在城外看看。”

馬車停在一片空地上。

弘治下了車,朱壽和朱厚照跟在後麵。

剛一落地,朱壽就感覺到了那股味道更濃了。

潮濕的、腐敗的,還夾雜著藥味和柴火煙。

“陛下駕到——”

有人喊了一聲。

棚子下的人群開始**。

有人站起來,有人跪下,有人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弘治擺擺手:“都起來,不必行禮。”

他朝最近的一個棚子走去。

棚子裏住著一家人,一個老人,一對中年夫妻,三個孩子。最大的孩子七八歲,最小的還在繈褓裏。

“老人家,”弘治蹲下身,“你們是哪裏的?”

老人顫顫巍巍地要跪,被弘治扶住了。

“回……回陛下,”老人的聲音沙啞,“草民是陳留縣的,陳家村的。”

“洪水來時,家裏人都跑出來了嗎?”

“都……都跑出來了。”老人說,“就是房子沒了,地也沒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朱壽看見他的眼眶紅了。

弘治沉默了一會兒,又問:“糧食夠嗎?”

“夠,夠。”老人連忙說,“官府發了糧,一天兩頓,餓不著。”

旁邊的中年男人忽然開口:“就是……就是缺藥。”

“缺藥?”

“小兒子,”男人指著妻子懷裏的嬰兒,“發了幾日燒,沒藥吃。村裏的郎中也淹死了,不知道去哪裏找大夫。”

弘治站起身,對身邊的侍衛說:“傳太醫。”

侍衛應聲而去。

朱壽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嬰兒。

小臉燒得紅紅的,呼吸很淺,像是隨時會斷掉。

他心裏忽然揪了一下。

這就是災民。

這就是奏折上那些冷冰冰的數字背後的人。

他前世知道每次黃河大水會死多少人,會毀多少房子,會讓多少人流離失所。

但他從來沒親眼見過。

“皇兄。”

朱厚照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朱壽低頭,看見弟弟正緊緊抓著他的手。

小臉有些白。

“厚照?”

“他們……”朱厚照看著那些棚子,看著棚子下的人,“他們好可憐。”

朱壽蹲下身,平視著他。

“是的,”他說,“他們很可憐。”

“那我們能幫他們嗎?”

“能。”朱壽說,“我們來這裏,就是來幫他們的。”

“怎麽幫?”

朱壽想了想,指著那些棚子。

“你看,他們住的地方太破了。等水退了,要給他們蓋新房子。”

又指著正在燒水的災民。

“你看,他們燒的水是渾的。要給他們挖井,打幹淨的水。”

再指著那個發燒的嬰兒。

“你看,那個小寶寶病了。要找大夫給他看病。”

朱厚照認真地看著,認真地點頭。

“還有呢?”他問。

“還有……”朱壽頓了頓,“還有很多。我們要看,要聽,要想。然後把看到的、聽到的、想到的,都告訴父皇。”

“這樣父皇就能幫他們了?”

“對。”

朱厚照點點頭,鬆開朱壽的手,走到那個嬰兒跟前。

妻子警惕地看著他,把嬰兒往後護了護。

朱厚照沒有靠近,隻是站在兩步外,看著那個嬰兒。

“他叫啥名字?”他問。

妻子愣住了。

“他……他沒有大名,小名叫狗蛋。”

“狗蛋。”朱厚照重複了一遍,“狗蛋,你要快點好起來。”

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小荷包,遞過去。

“這是我攢的糖,給他吃。”

妻子看著那個繡著金線的荷包,不敢接。

“殿下,”旁邊的侍衛連忙說,“這……”

“拿著呀。”朱厚照把荷包塞到她手裏,“給狗蛋吃,吃了糖就不苦了。”

妻子捧著荷包,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謝……謝殿下。”

朱厚照搖搖頭,跑回朱壽身邊。

“皇兄,我做對了嗎?”

朱壽看著他,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六歲的孩子,比他想象的要懂事。

“做對了。”他說。

朱厚照笑了。

這時太醫匆匆趕來,去給那個嬰兒看病。

弘治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他看向朱壽。

“壽哥兒,”他輕聲說,“你教的?”

朱壽搖搖頭:“他自己想的。”

弘治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孩子,”他說,“像他皇兄。”

……

他們在城外待了一整天。

傍晚時分,他們回到馬車上。

弘治問:“厚照,今天看到了什麽?”

朱厚照想了很久,說:“他們很苦。”

弘治點點頭。

“還有呢?”

“他們……他們沒有哭。”

弘治看著他。

“兒臣以為,他們會哭。”朱厚照說,“可是兒臣沒看見幾個人哭。他們就是坐在那裏,發呆,燒水,吃東西,照顧小寶寶。”

“為什麽不哭?”他問,“兒臣摔一跤都要哭,他們沒了房子沒了地,怎麽不哭?”

弘治沉默了很久。

“因為哭沒有用。”他說,“哭完了,還得活下去。”

朱厚照若有所思。

朱壽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

他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句話,真正的悲傷,是沒有眼淚的。

今天他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