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壽一愣。
“我們？”
“嗯！”朱厚照眼睛亮起來，“我們去發糧食，發衣服，幫他們蓋房子！”
朱壽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六歲的孩子，想得簡單。
“厚照，”他說，“我們去不了。”
“為什麽？”
“因為……因為太遠了。”
“那讓父皇帶我們去！”
“父皇很忙。”
“那就等父皇不忙了去！”
朱壽看著弟弟固執的小臉，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有人說正德皇帝朱厚照小時候特別聰明，也特別貪玩。有一次想出去玩，被大臣攔著，他就說“我要去體察民情”。
當時讀到這裏，朱壽還笑過。
可現在，他看著眼前這個六歲的孩子，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厚照想去災區，是真的想救人，還是想出去玩？
也許……兩者都有？
“厚照，”他忽然說，“你知道‘體察民情’是什麽意思嗎？”
朱厚照眨眨眼：“就是……去看看老百姓過得怎麽樣？”
“對。”朱壽說，“如果你跟父皇說，你想去體察民情，去看看災區的百姓，你覺得父皇會答應嗎？”
朱厚照認真想了想：“可能會？”
“那你試試。”
“真的？”
“真的。”朱壽說，“但要記住，去了不能光玩，要真的去看，去聽，去想。回來要跟父皇說，你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
朱厚照用力點頭：“我記住了！”
他站起來，蹬蹬蹬跑出去。
跑到門口，又回頭：“皇兄，你也去！”
朱壽：“……我？”
“嗯！你陪我去！”
說完，小身影就消失在門簾後。
朱壽看著晃動的門簾，愣了一會兒，重新拿起書。
陪他去？
父皇怎麽可能答應。
乾清宮。
弘治正看著地圖出神，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父皇！父皇！”
朱厚照衝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氣喘籲籲的太監。
弘治轉身，看見小兒子跑得滿頭是汗，連忙蹲下身接住他。
“怎麽了？跑這麽急。”
“父皇，”朱厚照喘著氣，“我想去……去體察民情！”
弘治一怔。
“體察民情？”
“嗯！”朱厚照點頭，“黃河發大水，淹了很多人。我想去看看他們，看看他們缺什麽，然後回來告訴父皇！”
弘治看著兒子認真的小臉，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六歲的孩子，知道體察民情？
“這是誰教你的？”他問。
“皇兄！”朱厚照毫不猶豫地出賣了哥哥，“皇兄說，去了要真的看，真的聽，真的想。回來要告訴父皇，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
弘治沉默了一會兒。
壽哥兒。
又是壽哥兒。
“你皇兄還說什麽了？”
“皇兄說……”朱厚照想了想，“說我想去可以試試。”
弘治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倒是不藏私。
他站起身，牽著朱厚照走到禦案前，指著那張黃河水圖。
“厚照，你看，這是黃河。這裏，開封府，被水淹了。從這裏到京城，有八百裏。”
朱厚照瞪大眼睛：“八百裏？”
“對。坐馬車，要走七八天。”
朱厚照的小臉垮下來：“那麽遠……”
“遠不怕。”弘治說，“父皇問你，你去那裏，打算做什麽？”
“發糧食！發衣服！幫他們蓋房子！”
“糧食從哪來？衣服從哪來？房子怎麽蓋？”
朱厚照愣住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些問題。
“這些事，”弘治說，“有專門的人去做。他們叫官員，叫差役，叫民夫。父皇派了劉大夏去，他就是專門管這些事的。”
朱厚照低下頭，有些沮喪。
“那……那我去了有什麽用？”
弘治看著他，心裏忽然一動。
他想起壽哥兒說的，去看，去聽，去想。回來告訴父皇，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
也許，這孩子去一趟，真的有用。
不是去救災。
是去看。
去看那些奏折上寫不出來的東西。
“厚照，”他說，“你真的想去？”
朱厚照抬起頭，眼睛又亮起來：“可以嗎？”
“可以。”弘治說，“但父皇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
“帶上你皇兄。”
消息傳到東宮時，朱壽正翻到《天工開物》的第十七頁。
聽完戴義的話，他手裏的書差點掉地上。
“什麽？！”
戴義笑眯眯的。
“陛下說了，大殿下陪二殿下去體察民情，即刻啟程，先往開封府，與劉都禦史會合。”
朱壽：“……我？”
“對，大殿下。”
“可是……”
“陛下還說，”戴義打斷他，“大殿下既然教二殿下‘去看、去聽、去想’，那自己也得做個榜樣。這一路上，二殿下就交給大殿下了。”
朱壽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隨口說了幾句啊。
怎麽就變成陪太子（未來的）出巡了？
他還隻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啊！
“皇兄！”
朱厚照又衝了進來，滿臉興奮：“父皇答應了！我們一起去！”
朱壽看著他，欲哭無淚。
“厚照，”他掙紮著做最後的努力，“你真的想去那麽遠的地方？路上要走七八天，很累的。”
“不怕！”
“住的地方可能很破。”
“不怕！”
“吃的可能不好。”
“不怕！”
“可能有壞人。”
“皇兄會保護我！”
朱壽徹底放棄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好。”他說，“去就去吧。”
朱厚照歡呼一聲，又蹬蹬蹬跑出去，大概是去收拾行李了。
朱壽靠在榻上，望著屋頂。
他隻是想擺爛。
怎麽擺著擺著，就要去災區了？
……
三天後，一支隊伍從京城出發。
弘治親自帶隊。
這是朱壽沒想到的。
他以為父皇隻是派幾個侍衛送他們去，結果出發那天早上，他在正陽門外看見了禦駕。
“父皇也去？”他問戴義。
“陛下說了，”戴義笑道，“兩位殿下頭一回出遠門，他不放心。”
朱壽看著那輛明黃色的馬車，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看過的書和電視劇裏，弘治皇帝是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也是個好父親。他對子女的疼愛，在明朝曆代皇帝裏都是少有的。
但它們都沒說，這個好父親，會親自帶著兒子們去災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