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製的部分,各朝記載不一。洪武朝的規製,和永樂朝的規製,光是祭天的服色就有三種說法。
刑律的部分,更是一團亂麻。同樣的罪名,這條律判流放,那條律判充軍。地方官審案,全看引用哪條律。
官員考成的標準,六部各有各的體係。吏部看資曆,禮部看學問,兵部看軍功。一個官員在不同衙門曆練過,履曆表上能寫出三套不同的評價。
徐溥帶著幾十個官員,天天泡在文淵閣,翻閱堆積如山的檔案。
劉健負責統籌,每天和各部主事吵架。為一條禮製吵,為一條律令吵,為一條章程吵。
李東陽負責總纂,日夜伏案,手邊的稿紙堆了半人高。
弘治幾乎每隔兩日就要過問進度。有時親自到文淵閣來,和大學士們一起研討。
“洪武二十六年,太祖曾頒《諸司職掌》,六部各有一冊。”徐溥翻著泛黃的卷宗,“但六部各自刊印,條目時有出入。比如戶部的《職掌》,和工部的《職掌》,對河工經費的審批權限,記載就不一樣。”
“以哪個為準?”弘治問。
徐溥沉吟:“臣以為,當以太祖晚年定製為準。”
劉健搖頭:“太祖晚年定製,部分條目已不適用於今日。”
兩人看向李東陽。
李東陽放下手中的筆,緩緩道:“臣以為,不必拘泥於祖製,亦不必全盤沿襲。當以祖製為綱,以時宜為目。祖製可循者循之,不可循者改之。但須注明原委,以示後人。”
弘治點點頭:“賓之之言,朕以為可。”
徐溥和劉健對視一眼,也點了頭。
就這樣,一條一條地定,一頁一頁地修。
日升日落,冬去春來。
轉眼間,又是一年。
弘治十二年,春。
朱厚照四歲了。
四歲的他,已經不再滿足於在宮裏跑來跑去。
“皇兄,宮外麵是什麽樣子的?”
藏書閣裏,朱厚照趴在窗邊,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宮牆。
朱壽靠在書架上,手裏翻著一本《山海經》,頭也不抬:“有房子,有人,有樹。”
“跟宮裏一樣?”
“……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朱壽放下書,看著弟弟亮晶晶的眼睛。
“宮外麵的人不用穿這麽規矩的衣服,”他說,“想吃糖葫蘆可以隨時買,想跑可以跑很遠,不想說話就可以不說話。”
朱厚照聽得眼睛越來越亮。
“皇兄,你帶我去看看好不好?”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帶皇子出宮,不是鬧著玩的。
可他又想起自己五歲那年,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也曾站在宮牆上,望著那片看不穿的天空。
他也想過,外麵是什麽樣的。
“我去求父皇。”他說。
弘治聽到這個請求時,正在批奏折。
筆尖頓了一下,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小團。
“你想帶厚照出宮?”
“是。”朱壽站在禦案前,“厚照想看看外麵是什麽樣。”
弘治沒說話。
戴義在旁邊屏著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朕陪你們去。”弘治說。
朱壽抬起頭。
“朕也想知道,”弘治放下筆,眼中難得有了一絲鬆動,“朕治下的京城,到底是什麽樣。”
三日後,寅時。
天還沒亮,六個人從東華門悄悄出了宮。
弘治換了身半舊的青色長袍,扮成殷實人家的當家老爺。朱壽穿著淺灰直裰,朱厚照裹了件毛茸茸的藕荷色小襖,被朱壽牽著手。
身後跟著三名大內侍衛,都換了便裝,散落在人群裏,像是尋常的路人。
朱厚照第一次出宮,小腦袋轉個不停。
“皇兄,那個是什麽?”
“賣糖葫蘆的。”
“那個呢?”
“耍猴的。”
“那個那個!”
“……賣風箏的。”
弘治走在一旁,看著長子耐心地回答次子的每一個問題,心裏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
這孩子,在宮裏總是懶懶的,話都懶得多說半句。
出了宮,倒像是換了個人。
他們沿著正陽門大街慢慢走。
街兩邊店鋪林立,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夥計們站在門口吆喝,聲音一個比一個亮。
朱厚照的脖子都快扭斷了。
“老爺,”一名侍衛忽然上前,壓低聲音,“前麵貢院那邊人多,像是出了什麽事。”
貢院?
弘治眉頭微蹙。
今年是會試之年,各省舉子雲集京城。二月春闈剛剛結束,正是放榜前夕。
“去看看。”
貢院東側的茶樓裏,人聲嘈雜。
幾個穿著襴衫的年輕士子圍在一處,麵色憤憤。
“聽說了嗎?程敏政那老賊收了賄賂,把題目賣給了徐經、唐寅!”
“我也聽說了!有人親眼看見唐寅考前拿著程敏政的文章!”
“還考什麽?都內定了!”
弘治一行人尋了個角落坐下,茶博士上來斟茶,嘴裏也沒閑著。
“幾位客官是外地來的吧?難怪不知曉這事。”茶博士壓低聲音,“這回可鬧大了,都說是科場舞弊,程大人收了徐家萬兩銀子,把考題漏了出去。那唐寅更是不知天高地厚,酒後狂言說什麽‘此科必中’……”
他搖頭嘖嘖兩聲:“江南才子?才子也頂不住銀子啊。”
朱壽端著茶盞,沒喝。
唐寅。
唐伯虎。
這個名字,他太熟了。
不是從明史裏熟的,是從周星馳的電影裏。
弘治十二年會試,唐寅被卷入舞弊案,終身禁考,潦倒半生。
《明朝那些事兒》裏,當年明月寫得很委婉,說這事疑點重重,唐寅很可能隻是倒黴。
此刻,他正坐在這樁“疑點重重”的曆史現場。
“壽哥兒在想什麽?”弘治輕聲問。
朱壽回過神:“在想唐寅。”
“你聽過此人?”
“嗯。”朱壽頓了頓,“從前聽人說過,他是江南才子,詩畫雙絕。”
“但卷入了舞弊案。”
“是。”
弘治看著他:“你覺得他是冤枉的?”
朱壽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本翻爛了的《明朝那些事兒》,想起當年讀到這裏時的困惑。
一個剛中了解元的江南才子,春風得意,前途無量,為什麽要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去買題?
就算買題,怎麽會蠢到在考前到處張揚?
就算張揚,怎麽會偏偏被人聽見、被人舉報?
太巧了。
巧得像一出寫好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