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弘治坐在禦案後,正在批閱奏折。
案上堆著厚厚一摞,都是各部送上來的文書。
有請安折,有請示折,有匯報折,還有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紛折。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
從寅時到辰時,從辰時到午時。
戴義在旁邊添了三次茶,熱了兩回膳食,都沒見他動筷子。
“陛下,”戴義小聲勸,“歇一歇吧,用了午膳再批不遲。”
“不餓。”弘治頭也不抬。
戴義不敢再勸,退到一旁。
批完最後一份折子,弘治揉了揉眉心,靠進椅背裏。
“戴義。”
“奴才在。”
“今兒個早朝,禮部那個折子,你怎麽看?”
戴義一愣:“陛下是說……修訂禮製的折子?”
“嗯。”
“奴才不懂這些。”戴義小心地說,“隻是聽說,禮部幾位大人為這事爭了許久了。”
弘治沒說話。
禮部的折子,說的是朝廷禮儀製度的混亂問題。
大明朝開國一百多年,先後頒布過好幾版禮製。
太祖時的,成祖時的,宣宗時的……各有不同,各有側重。
遇上講究的官員,就按最嚴格的來;遇上隨便的官員,就按最寬鬆的來。
更有甚者,同一個衙門,換個人主事,禮製規矩就全變了。
“陛下,”戴義試探著說,“要不……召幾位大學士來議一議?”
弘治想了想:“傳徐溥、劉健、李東陽。”
“是。”
內閣三位大學士很快到了乾清宮。
弘治把禮部的折子遞給他們傳閱。
“諸卿怎麽看?”
徐溥放下折子,緩緩開口:“禮製不齊,確為當世之弊。臣記得,洪武年間曾頒《大明集禮》,然僅五十卷,未成體係。永樂年間又有增補,然亦不全麵。宣德後更無續修……”
“所以呢?”弘治問。
“所以,”徐溥說,“臣以為,當修一部涵蓋天下禮製、典章、法令的官修大典,明定規儀,昭示天下。”
劉健皺眉:“首輔,此事牽涉甚廣。禮製、典章、法令,三司各有所司,若要統修……”
“所以才要統修。”弘治忽然開口。
三位大學士都看向他。
“朕這幾日一直在想,”弘治緩緩說,“朝廷各衙門,各守各的規矩,各用各的典章。地方報上來的案子,刑部說該按這條律判,大理寺說該按那條律判。禮部選人的標準,和吏部選人的標準,也不完全一樣。”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亂。”
一個字,道盡了心中的不滿。
殿內安靜了片刻。
李東陽忽然開口:“陛下,臣想起一件事。”
“說。”
“前幾日,臣去文華殿講學,路過東宮,正好遇見大殿下和二殿下。”
弘治抬起頭:“壽哥兒和厚照?”
“是。”李東陽說,“兩位殿下正在玩耍。二殿下問大殿下,為什麽東宮的規矩和文華殿不一樣。大殿下說……”
他停了一下。
“說什麽?”弘治追問。
“大殿下說,”李東陽緩緩道,“‘規矩亂,是因為寫規矩的人各寫各的。各寫各的,是因為沒有人把它們收攏成一本書。’”
弘治愣住了。
徐溥和劉健也愣住了。
“‘規矩亂,是因為寫規矩的人各寫各的’……”徐溥喃喃重複,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一個九歲的孩子,隨口一句話,竟直指問題的根源。
劉健沉默不語。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因為大殿下的一句話,陛下推行了有限開海。
如今南洋航路已通三次,船隊從二十艘增至五十艘,帶回來的貨物價值超過兩百萬兩。
這一次,又是大殿下。
李東陽繼續說:“臣當時聽了,也覺意外。後來仔細一想,這話雖然淺白,卻說透了禮製不齊的根本。”
他看著弘治:“陛下,大殿下說的雖是孩童戲言,但臣以為……這話,值得一聽。”
弘治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春日的陽光灑滿庭院。
他看見遠處的宮道上,兩個小小的身影正並肩走著。
大的是壽哥兒,小的是厚照。
厚照不知說了什麽,壽哥兒低頭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讓弘治心裏忽然暖了起來。
“傳旨。”他說。
三位大學士同時起身。
“著禮部、刑部、吏部、戶部、兵部、工部,各遣本部精通典製之官,會同翰林院、內閣,共同編纂《大明會典》一部。”
他轉過身:“舉凡國家禮製、行政規章、刑法條例、官員考成、賦稅徭役、工程營造……凡朝廷所行之事,皆書於典。明定條目,統一標準,頒行天下。”
徐溥深吸一口氣:“陛下,此事重大,臣請領銜。”
劉健也躬身:“臣願輔佐首輔。”
李東陽:“臣亦願效力。”
弘治點點頭:“朕會親自督修。三年為期,務成此書。”
“遵旨。”
三位大學士退出乾清宮,腳步匆匆。
一場浩大的修典工程,就這樣開始了。
消息傳到東宮時,朱壽正在吃午膳。
厚照坐在他對麵,小口小口地喝湯,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
“殿下,”小太監興奮地說,“您又立功了!”
朱壽筷子一頓。
“我又怎麽了?”
“陛下下旨編纂《大明會典》!聽說是李閣老把您的話奏了上去,陛下當場就定了!”小太監雙眼放光,“殿下,您那句話可太精辟了,‘規矩亂,是因為寫規矩的人各寫各的’!”
朱壽:“……”
他說過這話嗎?
他努力回想。
幾天前,厚照問他為什麽東宮的規矩和文華殿不一樣。
他當時正急著去藏書閣睡覺,隨口敷衍了一句。
具體說的什麽,他完全想不起來了。
“皇兄,”厚照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你說的話,父皇都聽誒!”
朱壽看著他,不知該怎麽解釋。
“皇兄好厲害!”厚照繼續崇拜臉。
朱壽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是我厲害。”他說,“是父皇本來就想做這件事。”
他隻是恰好在那個時間點,說了一句恰好的話。
僅此而已。
厚照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埋頭喝湯。
然而,《大明會典》的編纂,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