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不知道。”朱壽說,“兒臣隻是覺得……這事有些蹊蹺。”

話音剛落,茶樓門口忽然一陣**。

一個青衫男子被幾個家仆模樣的人推搡著進來,麵色蒼白,腳步踉蹌。

“就是他!就是他!”有人指著喊,“唐寅!”

朱壽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個青衫男子身上。

二十八九歲的年紀,麵容清俊,眉目間卻滿是倦意。

衣衫有些淩亂,發髻也歪了,全然不像傳說中風流倜儻的江南才子。

像個溺水的人。

唐寅被推搡著跌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幾個家仆守在旁邊,目光警惕。

“唐解元,”有人陰陽怪氣,“這回可是要高中了?也不知花了多少銀子?”

唐寅沒有抬頭。

他的手擱在膝上,微微發抖。

“唐解元,”又有人說,“您那篇《會試策論》,聽說程大人讚不絕口。怎麽,是程大人教得好,還是您自己寫得好?”

唐寅的手指蜷了起來。

朱壽看見他喉頭滾動了一下,像是有話想說,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什麽都沒說。

朱壽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記載。

唐寅入獄後,受盡拷打,始終沒有承認舞弊。

“老爺。”

一名侍衛借著添茶的機會,壓低聲音說:“查清楚了。舉報的是給事中華昶,說程敏政把考題賣給了徐經和唐寅。程敏政已被停職待勘,徐經、唐寅下了詔獄,這會剛放出來,等候發落。”

“證據呢?”

“華昶說,唐寅考前曾拿程敏政的文章給人看,自稱‘此乃程先生近日新作,精妙絕倫’。而會試題目,恰與程敏政平日研究的幾個策論方向相合。”

弘治沉默了一會兒。

“就這些?”

侍衛頓了頓:“還有傳言,說徐家給了程家萬兩白銀。但……沒查到實據。”

沒查到實據。

茶樓裏,那些人還在圍著唐寅。

“唐解元,聽說你在牢裏受了刑?招了沒有?”

“唐解元,你那首‘桃花塢裏桃花庵’寫得真好,是用買題的錢買的桃花嗎?”

有人笑了,笑聲尖銳刺耳。

唐寅依然沒有抬頭。

他的肩膀微微塌著,像一棵被雪壓彎的竹子。

朱壽忽然放下茶盞,站起身。

弘治看著他。

“壽哥兒?”

“父皇,”朱壽輕聲說,“兒臣想去和他說句話。”

……

唐寅覺得今日的一切都像一場夢。

從春風得意到階下囚,從江南才子到舞弊嫌犯,隻用了一天。

華昶參他的那天,他還在客棧裏修改那篇策論,想著放榜後請程師指點。

然後就有官差破門而入。

他至今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

是考前拜見了程師?可那是舉子拜座師的慣例。

是看過程師的文章?可那篇文章是程師自己給的,說“此乃近日所思,賢契可一觀”。

是會試題目與那篇文章有幾分相像?可他一個字都沒用程師的,全是自己寫的。

沒有人聽他解釋。

詔獄裏,獄卒問他招不招。

他說不招。

棍子就落下來。

一下,兩下,三下。

他還是說不招。

他們就不打了,換了個獄卒來,笑著說唐解元何必呢,認了就能出去了。

他閉上眼睛。

認了。

認什麽呢?

他不知道,有人替他認了。

“唐先生。”

一個少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唐寅緩緩抬起頭。

眼前站著一個十來歲的少年,穿著淺灰直裰,麵容清秀,眉眼間有種說不出的沉靜。

身後幾步遠,一個青衫中年人負手而立,正望著窗外。

少年在他對麵坐下。

“我叫朱壽。”他說,“久仰先生之名。”

唐寅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這個少年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麽要來和他說話。

“先生,”朱壽看著他,“那篇文章,是程大人主動給你看的,對不對?”

唐寅的手指猛然一顫。

“你……你怎麽知道?”

“猜的。”朱壽說,“先生是聰明人,不會做蠢事。”

唐寅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被抓進詔獄那天沒有哭,被棍子打得皮開肉綻時沒有哭,被人指著鼻子罵舞弊時也沒有哭。

可此刻,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年說“先生是聰明人”,他卻差點落下淚來。

“可是沒人信。”他啞聲說。

“我信。”朱壽說。

唐寅抬起頭。

少年的眼睛很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我信先生沒有舞弊。”朱壽說,“程大人也沒有。”

他頓了頓。

“這件事,不是舞弊案。是黨爭。”

唐寅愣住了。

“程敏政是李賢的女婿,是閣老劉健、李東陽的同僚,在朝中樹大根深。”朱壽的聲音很輕,像是隻在說給他一個人聽,“有人想扳倒他,需要一個由頭。”

“先生是江南才子,聲名在外。徐經是江陰巨富,家財萬貫。把你們和程敏政捆在一起,是最好的靶子。”

唐寅聽著,臉色一點點變白。

他不是沒想過。

可他不敢想。

他隻是個讀書人,隻想中舉、做官、畫畫、寫詩。

他不想卷入什麽黨爭。

他什麽都沒想做。

“那……那我該怎麽辦?”他問。

少年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我不知道。”朱壽說,“我隻是想讓先生知道,你沒有做錯什麽。”

他站起身。

“這世上有太多事,不是清白就能全身而退的。”

“但清白本身,是先生自己的東西。”

“別弄丟了。”

唐寅望著少年的背影,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少年走出茶樓,走進春日的陽光裏。

青衫中年人迎上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父子二人並肩走遠,身後跟著一個毛茸茸的小團子,正仰頭問著什麽。

唐寅獨自坐在窗邊,很久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

肩膀輕輕顫動。

沒有人知道他在哭。

也沒有人知道,這一刻,有人把一個他差點弄丟的東西,又輕輕放回了他的手心。

回宮的馬車上,朱厚照靠在朱壽身上睡著了。

小手裏還攥著半根沒吃完的糖葫蘆,嘴角沾著亮晶晶的糖漬。

弘治看著對麵的長子。

“你信唐寅是無辜的?”

“嗯。”

“為何?”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兒臣讀過他的詩。”他說,“‘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他頓了頓。

“能寫出這樣詩的人,不會為了功名出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