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一年,春。
朱壽九歲了。
九歲的他依然住在東宮,依然每天被楊廷和按著讀那些他根本不想讀的書,依然隔三差五地“頭暈乏力”躺上幾天。
唯一的變化是,他身後多了條小尾巴。
“皇兄!皇兄等等我!”
稚嫩的童聲從身後傳來,朱壽腳步一頓,回頭就看見一個三歲的小團子正邁著小短腿朝自己奔來。
朱厚照。
當今大明的二皇子,他嫡親的弟弟。
小家夥生得白白嫩嫩,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奮力倒騰著兩條小短腿,身後跟著四五個氣喘籲籲的太監宮女。
“殿下慢些!殿下當心!”
朱壽站在原地,等著小團子一頭紮進自己懷裏。
“皇兄!”朱厚照仰起臉,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你要去哪裏?”
“藏書閣。”朱壽說。
“我也去!”
“你去做什麽?”
“陪皇兄讀書!”朱厚照理直氣壯。
朱壽看了他一眼。
三歲的孩子,連《千字文》都背不全,讀什麽書。
但他沒說出口,隻是伸出手:“走吧。”
朱厚照立刻抓住他的手,小手又軟又熱,像隻毛茸茸的小獸。
兄弟倆並肩走在宮道上,身後跟著一串太監宮女。
春日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細碎的金光。
“皇兄,”朱厚照忽然仰頭問,“你為什麽總去藏書閣呀?”
“因為那裏安靜。”
“安靜有什麽好?”
朱壽想了想:“安靜就可以睡覺。”
朱厚照眨巴著眼睛,似乎不太理解。
在他的認知裏,睡覺就該回寢殿躺著睡,為什麽要去藏書閣睡?
但他沒有追問,因為他已經習慣了皇兄的種種奇怪行為。
在他三歲的小腦袋裏,皇兄做什麽都是對的。
藏書閣還是老樣子。
陰暗,安靜,彌漫著陳年紙張和墨香。
朱壽走到那個靠窗的角落,從書架上抽出幾本大部頭的書,摞在一起,往上一躺。
朱厚照站在旁邊,眼睛瞪得溜圓。
“皇兄,你……你做什麽?”
“睡覺。”朱壽閉上眼睛。
“可是……可是這是書呀!”
“書不就是給人用的嗎?”朱壽理所當然地說。
朱厚照看著那幾本被當成枕頭的《永樂大典》,小臉上寫滿了糾結。
那可是先祖永樂大帝在世時下令編纂的巨著啊!
他聽師傅說過,這套書抄了整整一萬多卷,花了五年才完成。
可是皇兄竟然拿來當枕頭?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皇兄這麽做,一定有皇兄的道理。
一定是這套書墊著睡覺特別舒服。
於是朱厚照也不糾結了,蹬掉小靴子,爬上窗邊的長榻,挨著朱壽躺下。
“皇兄,我也想睡。”
“睡吧。”
“可是我不困。”
“那就閉著眼睛想事情。”
“想什麽事情?”
“想什麽都行。”朱壽翻了個身,“比如晚上吃什麽。”
朱厚照認真想了想:“我想吃蟹粉獅子頭。”
“嗯。”
“還有糖醋魚。”
“嗯。”
“還有桂花糕。”
“……你一個人吃不了這麽多。”
“可以分給皇兄吃!”
朱壽睜開眼睛,側頭看著身邊的小團子。
朱厚照正睜著黑亮的眼睛看著他,滿臉期待。
“皇兄,你會一直陪我吃飯嗎?”
朱壽沉默了一會兒。
“會。”他說。
朱厚照滿意地笑了,也學著朱壽的樣子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陽光從窗欞間灑進來,落在兩個小小的身影上。
角落裏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
朱壽看著弟弟安靜的睡顏,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段記載。
正德皇帝,明朝最會玩的皇帝。有人說他荒唐,有人說他叛逆,有人說他隻是生錯了時代。
但此刻,他隻是個三歲的孩子。
一個會因為哥哥陪他吃飯就開心一整天的孩子。
朱壽輕輕歎了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能改變什麽,也不知道未來會走向何方。
但至少現在,他想讓這個孩子……多笑一會兒。
朱厚照醒來時,發現自己枕在皇兄的胳膊上。
皇兄還睡著,呼吸平穩,眉頭微微舒展。
他不敢動,怕吵醒皇兄。
他就這樣睜著眼睛,安靜地看著窗外的天空。
雲一朵一朵飄過去,很慢很慢。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皇兄為什麽總是在睡覺?
在文華殿讀書的時候,皇兄經常趴在桌上打盹。
回東宮休息的時候,皇兄經常躺在**不起來。
就連來藏書閣,皇兄也是來睡覺的。
皇兄是不是……身體不好?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朱厚照就再也躺不住了。
他輕輕推了推朱壽:“皇兄,皇兄。”
朱壽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嗯?”
“皇兄,你為什麽總在睡覺呀?”朱厚照問,“你是不是……不舒服?”
朱壽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三歲的弟弟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嗯,”他說,“我身體弱,要多休息。”
朱厚照的小臉頓時皺成一團。
“那……那能治好嗎?”
“能。”朱壽說,“多休息就能好。”
朱厚照點點頭,把這句話牢牢記在心裏。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皇兄,你會死嗎?”
朱壽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三歲的孩子,已經知道“死”這個詞了。
他想起這個世界自己的前世,那個早夭的曆史原型,弘治嫡長子朱壽,出生不久便夭折,連名字都沒留下。
但現在不一樣了。
“不會。”他說,“我會活很久。”
朱厚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真的?”
“真的。”
“那等我長大了,”朱厚照認真地說,“我來保護皇兄。”
朱壽怔住了。
他看著弟弟認真的小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保護我?”他重複道。
“嗯!”朱厚照用力點頭,“皇兄身體弱,我身體好。等我長大了,長得高高壯壯的,誰來欺負皇兄,我就打跑他!”
他說得慷慨激昂,小手還攥成了拳頭。
朱壽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他說,“等你長大,你來保護我。”
朱厚照得到承諾,心滿意足地躺回去,繼續看窗外的雲。
朱壽也躺回去,閉上眼睛。
陽光照在臉上,暖暖的。
他的嘴角彎著,一直沒有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