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厄修拉經常見麵,下午她根本就不去學校,他們一起出去散散步,或者一起坐上輛汽車,或者乘一架輕便馬車一塊兒跑到農村去,然後把車放在某個地方,到樹林裏去悠閑地逛逛,不過他還未曾真正的占有過她。出於難以言說的、微妙的本能需求,他們兩個人都是那樣充分地享受著每一次親吻、每一次擁抱、每一次親密接觸所給予對方的歡樂和愉悅,他們下意識地明白,那演出的最後一幕很快就要開始。那將是他們兩個人最終進入創造的源泉的時刻。她還把他帶回到了自己家去,讓他在自己位於貝德俄弗的家裏度過了一個周末。她十分願意讓他在他們家裏住上那麽一陣。說起來真是令人感到奇怪,他和他那別有深意的含笑神態,看起來同他們家的整個氛圍是多麽協調啊。他們全家人都很喜歡他,他就像是他家的一個親人。那妙趣橫生的玩笑話及故意裝出來的那種熱情、輕浮的譏諷嘲弄神態,令布萊文一家人全都為之傾倒。因為整個這家人經常在黑暗中戰栗著並顫抖著,現在他們回到家中,就可以暫時拋開那類似木偶的機械表演,懶懶地沐浴在陽光之下了。他們所有的人現在全都有一種獨立的無拘無束的自由之感,有一種已經碰觸到黑暗的暗流的感覺。可是恰恰是在這裏,在厄修拉自己的家裏,厄修拉卻感到十分厭惡和惡心。這根本不合她的胃口,她明白,如果他家裏人知道她和克裏斯本斯基之間的真正的親密關係,她的父母,尤其是她的父親,一定會暴跳如雷、氣得發瘋。雖然這種情況及其微妙,她卻好像已經變得同任何其他的一個被男人追求的女孩子一樣了。而她實際上也是同任何一個喜歡他的女孩子完全一樣。隻是在她身上,目前對於社會虛偽欺騙的仇恨蔑視情緒可以說是每時每刻都存在的,而且已經痛恨到極致了。

那一天,她每時每刻都在等待著他再過來吻一吻她。她既羞愧萬分但有無比幸福地承認了這一事實,她幾乎是有意識並有所準備地等待著。同時他也在等待著,然而,直到真正有一個親吻機會前,他並沒有那樣明確地去想這事。等到機會到來的時候,他必須要再次親吻她時,如果有什麽事情妨礙了他,那幾乎會造成對他的完全毀滅。如果有一個難得的機會被無緣無故地錯過了,他就真的會覺得他的肌肉身軀已經變成了死灰一樣的顏色,一種如死屍般的無聊至極的情緒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他幾乎感到自己這個人已經完全不存在了。

最後,他終於同她有了一次無比完美、幸福的**。那天,天十分黑,又是一個微風陣陣、沉悶並且抑鬱的夜晚。他們穿過了通向貝德俄弗的那條胡同,然後向著下麵的山穀走去。他們現在已經親吻很久了,後來彼此都變得沉默了。他們直直地站在一個懸崖邊緣上,僅僅看見下麵那無邊無盡的黑暗。穿過黑暗走出這條胡同之後,下風處同樣是一片黑暗的空間,可以看到山下火車站的閃閃燈光,遠處的岔道上傳來火車的撲哧撲哧的聲,更遠處的地方傳來大風吹來時的一陣陣輕微的克啷聲,貝德俄弗邊緣的燈光照亮了對麵黑暗如漆的小山,沿著鐵路線鱗次櫛比的煉鐵爐冒出很多紅色的火光和黑色的濃煙。這時他們都變得遲疑了,不肯再繼續前進。因為他們很快就要走出黑暗,進入充滿光亮的地方去,這卻似乎是又要重新走回去了。使人產生了一種的空虛感覺。他們兩人在黑暗的邊緣上徘徊不定,觀看著前方不遠處機車上的燈光,戰栗著,猶豫著,不甘心繼續往前走了。他們一定不能又重新回到人世中去——他們不能。就這樣猶猶豫豫地走著,他們終於來到了路邊一棵大橡樹的下麵。新枝初發新葉蔥翠的大樹在狂風中深沉地低吼著,它粗大的樹幹上每一根纖維每一個脈絡都強壯有力地、雄健威猛地在風中搖擺不止。

“咱們在這兒待一會兒吧。”他說。

在徹底看不見,然而卻以它固有的強勁有力的存在覆蓋著、包圍著他們的那棵吼叫著、搖晃著的大橡樹的枝葉下麵,他們躺了一會兒,看著對麵在黑暗中不斷閃爍的燈光,而且還看見一列火車正飛速,駛過他們所在的那充滿黑暗的田野邊緣。然後,他轉過身去吻她,她其實一直在等待著他。那疼痛正是她身體和心靈所需要的,那痛苦正是她一直所想要的。她好像完全騰空,並始終在飄浮著,和那黑夜的強勁有力的戰栗和顫抖融為一體了。這個男人,他是誰呀?——他是環繞著包圍著她的一種黑暗的強勁有力的顫抖和戰栗。她自己好像跟隨著一股黑暗的旋風飄遠了,遠遠地飄進了悠久遠古的黑暗天堂,飄進了原始的不朽境界。她最終還是進入了那永恒不朽的黑暗田野。

當她們站起身來的時候,她感到難以名狀的自由和強健。她沒有絲毫羞怯的感覺,——她為什麽一定要為此感到羞怯呢?他和她並肩走著,這個曾經同她在一起的男人。他們剛才始終在一起,睡在了一起。然而他們至於剛才到哪裏去了,她也不清楚。可她覺得他似乎獲得了另外一種天性。她已經完全屬於那個剛才他們已經跳進去的永恒的、亙古不變的世界。

她的心裏完全明白,也徹底不在乎那處在人為的虛假光亮中的世界會有一些什麽樣子的想法。在他們走過那越過鐵路的天橋台階時,恰好碰到了剛到站的乘坐火車的旅客們。她感覺自己是屬於另一個世界,她從他們身邊迅速走過時,絲毫不會受到幹擾,因為在她和他們之間已經完全被無邊無際的黑暗隔開了。當她走到家裏看到被燈光照亮的餐廳時,那裏光明的燈亮和她父母的眼神根本不能透進她的意識、她的思想中去。她日常生活中的自我依舊像以前一樣,隻不過擁有了另外一個更強大更有力的曾經接觸到那深深黑暗的自我罷了。

那存在於黑暗中及驕傲黑夜之中的神奇的分割力量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身體。她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對自己充滿信心。她不可能再會想到別的任何什麽人,甚至也不會想到那個在人的世界中的年輕人克裏斯本斯基能同她那個永恒的自我發生密切親熱的關係。至於她短暫的維持著社會日常生活的自我,她在各個方麵徹底隨之而去,聽其自意。她的整個靈魂已經同克裏斯本斯基的糾纏在一起,不離不休了——但這並不是那個塵世的年輕人,而是那個尚未表現出任何差異及不同的人。現在她對自己信心百倍。她是無比堅強的,比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更加堅強。全世界的人其實都並不那樣堅強——而她卻非常堅強。整個世界的所有的人隻不過是在次要的位置上生活著——然而她的存在卻是絕對的、主要的。

她像往常一樣繼續在學校裏上課、做實驗,例行公事地做好功課並完成她的實驗,但這一切隻是為了掩蓋她那陰暗、低沉而強健有力的生命。她自身的存在以及同她在一塊兒的克裏斯本斯基都是那樣的強大有力,讓她完全能夠在另外一種生活中獲得休息並放鬆下來。每天早晨她都去大學,照樣上她的課,照樣做她的實驗,歡欣鼓舞,然而卻離她非常遙遠。她到他的旅館裏去和他一起吃午飯,每天晚上他們都待在一起,或者進城去,或者就是躲在他的房間裏,或著跑到郊外的農村去遊逛。她告訴家裏的人說,為了順利地通過學位考試,她每天晚上必須在學校裏刻苦學習。然而真實情況是她對自己的學習不再關心了。他們兩個人總是那樣無牽無掛,無拘無束,幸福而平靜。屬於他們自己的那種至高無上、無與倫比的存在使世界上其他的任何一切全都居於次要而低等的地位,因此他們可能夠獨立自由,對外界不加理睬。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流逝,他們唯一渴望的是能有更多時間,能夠單獨在一起的時間,並且希望時間是專屬於他們兩個人的。

複活節假日很快就要降臨了。他們彼此達成一致,立刻離開這裏。至於以後還會不會回來,那都沒什麽關係。對世界上所有的具體事物,他們都完全不在意了。

“我認為我們現在應該立即結婚了,”他似乎是在若有所思。依這種情況來看,一切都是那樣的自由而宏偉,況且他們是在一個更廣闊的世界裏生活,如果讓他們之間的關係都公開化,那就是要把它放置在一種同別的一切事物相平等的位置上,而那同時也就意味著是對他自己的否定。因為到現在為止他已和所有的那些事物完全斷絕了關係。倘若他們結婚了,那他就不得不恢複他原來那具有社會性的自我。一想到他又恢複了那個社會性的自我,立刻失去了自信心,同時感到無比空虛。假如她變成了他的妻子,變成了那十分複雜的已死去的現實世界的一部分的話,那他的下層世界生活同她還會有任何關係嗎?作為一個社會生活中的妻子,那不過是一種表麵的物質的標誌罷了。而現在她對他而言,已經比傳統生活中的任意一樣東西都要更加生動。所有傳統生活都被她已看做是完全虛妄的,他們站在一塊兒的時候,變化不定、陰森,像具有無窮的力量,那含有他們的已死去的一切都已經被看做是存活著的虛妄的東西。他認真看著她那充滿惶惑的沉思的臉。

“我覺得我並不願意和你結婚。”她緊皺起了眉頭。

他為這話頗感十分難堪。“那究竟是為了什麽呢?”他問她。

這樣吧“還是讓咱們回頭後再慢慢想想吧,你覺得怎麽樣啊?”她說。

他感到相當不痛快,可他依舊很強烈地在愛著她。

“你的臉現在已明顯不像是一張臉了,它變成豬了。”他說。

“是嗎?”她大喊道說,她的臉馬上像火燒過一樣的發亮了。她想按這樣的話她就能夠避開他的那個問題了。但他卻非要談一下這個問題不可——他絕不肯就此罷休。

“為什麽?”他問她,“為什麽你不願同我結婚呢?” “我也不願意同其他人待在一起,”她說,“我喜歡這樣的安靜。等我想要和你結婚了,我一定會馬上告訴你的。”

“那就這麽辦吧。”他說。

他希望得到這樣的答案,隻要事情暫時還沒定死,所有的事都可以順著她的意思辦。之後,他們聊到了複活節的假日計劃,她現在隻想盡興地狂歡而已。然後,他們跑到到皮卡迪利的一家旅館裏住下來。這樣她就可以算得上是他的妻子了。然後,他們來到一家普通的店鋪裏花了一個先令為自己買了一對結婚戒指。他們終究還是放棄了作為普通人的那個世界。他們的自信甚至像是魔鬼一樣附在他們的身上。他們確實被鬼附體了。他們認為他們現在是絕對地、完全地獲得了自由,能傲然麵對所有的問題,因此,他們超脫於人世的所有俗事物之外。因為他們本身早已完美無瑕了,因而世界上其他一切的醜惡都已不複存在了。這整個世界對於他們來說不過是一個可以不予理睬的有禮貌地奴役的世界罷了。不管他們走到哪兒,在感官世界裏,他們兩人都是貴族----開朗而富有熱情。他們用那種僅來自於感官的驕傲俯看著這一切。這種感覺對於別的人所產生的結果是完全不一樣的。這兩個年輕人身上散發出的所特有的光彩照亮了他們所接觸到的所有人,包括那些侍者甚至是偶然相識的人。

“對,男爵先生,”她會裝出非常有禮貌,並用那種語氣回答著她丈夫的問話。所以在旅館裏他們受到了如貴族似的接待。作為工兵營的一名長官,他們剛剛結婚不久,馬上就要去印度了。

這樣,他們便營造出了種種浪漫的氛圍。她認為她是一位很快要前往印度的有名望、有頭銜的丈夫的年輕妻子。這種假扮出來的社會生活讓他們感到十分甜蜜。然而擺在眼前的活生生的事實是,他們隻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絕對地獨立自主,已經超越了所有限製。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還有三個星期的時間他們就能夠在一起了——所有這一切都非常順利。整個這段時間裏,他們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外麵的事物隻是他們的陪襯罷了。金錢對於他們來說,是一點兒不必在意的,然而他們也絕不會隨便地揮霍一空。他還發現,短短一周的時間,他們已花掉了近二十鎊,並為此感到非常吃驚。然而這僅是由於他厭惡又得往銀行跑一趟。對於他自己來說,隻有舊的社會製度製度還依舊存在著,而並不是製度本身。錢的問題也因此徹底不存在了。所有舊的義務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從戲院出來後他們又回到了家裏,吃過晚飯後,換了衣服,然後他們就穿著便服在家裏跑來跑去。他們擁有一間相當大的臥室。起居室位於樓上的一個角落裏,那兒也十分寧靜,並且十分舒適。他們會在自己的房間裏吃飯,此時會有一個叫漢斯的很年輕的德國人伺候他們,他把他們看成了不起的大人物,因而對他們始終是畢恭畢敬的。

“Gewiss,HerrBaron-bittesehr,Frau Baronin.”

從那公園的邊上,他們常常能夠看見籠罩在玫瑰色裏的黎明。西斯敏斯特大教堂的鍾樓慢慢出現在遠方的天邊。皮卡迪利大街順著公園裏的樹木向遠處伸展,街上的燈光現在都變得像一些飛蛾一般暗淡無光了。清晨的時候,車輛就已經在那陰暗的大路上不停地克啷克啷地響著,那躺在下麵的路,整夜都反射著金屬的光芒,並在燈光的照耀下消失在遠方的茫茫黑夜裏,如今由於黎明的到來也變得越來越模糊了。之後,伴隨著天邊越來越紅,黎明終於到來了,他們就打開玻璃門到陽台上呆著,心情舒暢至極,他倆像生活在幸福與甜蜜中的兩位天使,觀望著還處在沉睡中的世界。那個世界很快將在嘈雜、彷徨、令人厭惡的虛無縹緲的混亂之中清醒過來。

由於外麵的空氣太冷了。他們趕緊回到了臥室,上床之前他們會先洗個澡,之後將通往浴室的門打開,水蒸氣隨即飄到臥室來了,把牆上的大鏡子都弄得模糊不清了。她總是先到**。還會看著他洗澡,觀看他那無意識但靈巧的動作,電燈的光芒照在他濕漉漉的肩膀上。他從浴盆裏爬出並站在盆邊,頭發全緊緊地貼在他的額頭上了,滴答的水珠迷住了他的雙眼。他身材苗條,在她眼裏更是完美無缺;他胖瘦適中,有著勻稱無比十分光潔的身體。他身上的那些棕色的毛發十分細軟,非常可愛,當站在充滿蒸汽的浴室裏的時候,他那紅透的身子顯得是那麽的漂亮。他想去拿自己的睡衣,因而,他朝她走過去。他每次用這樣的方式走近她,總會感覺到是一種奇妙的經曆。她馬上用雙手抱緊了他,用力嗅著他那柔和的溫暖的皮膚。

“真香啊。”她說。

“這是肥皂的味道。”他回答說。

“肥皂的味道,”抬起她那明亮有神的眼睛,她盯著他反複說著。之後,他們倆就會放聲大笑,而且總是一直大笑不曾停止。不久後他們就會睡著了,他們習慣挨在一起,就這樣一直睡到將近中午的時候才醒。他們在目前的這種隨時都可能改變的現實中清醒過來,他們認為其他所有的人都是生活在一個較為低下的世界裏,隻有他們的世界是美好的。

無論他們想要做些什麽,都能辦得到。他們僅一起去拜訪過幾位朋友——多萊西(以她的朋友的身份,他們前去拜訪她),和克裏斯本斯基的曾在牛津大學認識的一兩位年輕的朋友,他們也都不在意地稱她為克裏斯本斯基太太。朋友們對待他們是如此尊敬,她忍不住開始想到,她也許真的是屬於這整個世界的,她既屬於舊的世界,又屬於這個嶄新的世界。她已忘記了,她實際上已經是存在於舊世界的圈子之外的人了。她這樣想著,已經把舊世界完全置於她自己的如此真實的世界的操控之下了,在她那兒感覺似乎有一種魔力在壓製舊世界。事實上,也確實是這樣的。

日子就在這種隨時可能變化著的現實中一星期一星期過去了。在這些日子裏,他們兩人都獨自成為一個新的未知世界,任何一方的所做的任何一次行動,對於對方來說,都會成為一種現實及一次冒險的經曆。他們甚至不需要來自外界的一丁點兒刺激。他們去戲院的次數很少,大多時間他們都坐在位於皮卡迪利高處的那間房子裏,那間房子兩麵都有窗戶,門外有陽台,從那兒他們既可以看到綠園,也可以看到下麵繁忙的如螞蟻的來回穿梭的車輛。

某一天,對著剛升起的太陽,她突然間有想走的衝動。她一定得走。她必須得立刻走。之後短短的兩個小時時間裏,他們來到查林十字街。準備趕上去往巴黎的火車。是他建議去巴黎的。在她看去到哪兒去都是一樣的。隻要能出去跑一跑就是一種最大的歡樂了。過不了幾天,她就會因為看到巴黎的種種新奇無比的東西而感到無法言狀的歡樂了。

之後,出於某種原因,她在回倫敦的路上決心要去魯昂那裏拜訪他。厄修拉希望到那個地方去的想法,在他心裏卻產生了一種本能的不相信的感覺。然而,她要到那裏去的決心異常堅定,她好像是要試試那地方到底會對她產生多大的影響。

到魯昂後,他被一種像死亡一樣的冷冰冰的感覺襲擊了,倒不是害怕其他的男人,而是害怕她。她似乎已有所準備要離開他,很明顯她在追求著某種和他毫無關係的東西。她從此以後不再需要他了。那悠久的街道、大教堂,整個城市所顯示的時代和它那莊嚴肅穆的氛圍,使得她離他越來越遙遠。那些東西她也看到了,但它們仿佛是她早已經忘掉的,現在卻要把它們全都找回來。擺在眼前的這些全是現實,曾經高大的石頭教堂站在那裏攤成了一大堆,它不知道什麽是超過限度,也從未遭受過異議。它那持久不變和光輝耀眼的權威性都使它顯得威嚴無比。與此同時,靈魂已經脫離她並開始自行其道了。他們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但是,在魯昂,他心裏第一次有了種脫離她之後死一樣的煩悶心情,甚至他能感覺到他們正在邁著步子朝著死亡前進。她呢,卻第一次感覺到一種思念,這種思念令她心情沉重,甚至還夾雜著些無望的警告,差點像是令人沉入深沉的令人極不高興的絕望狀態之中。

他們又一塊兒回到了倫敦,他們還有兩天能夠在一起。他害怕她會離去,忐忑不安。而她早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反而讓她顯得更加鎮定。事情該怎樣就怎樣吧。然而,在她離開之前,他一直也還表現得十分平靜,仍然是處於一種內心的興奮狀態之中。她剛走,他就離開了聖潘克拉斯大街,坐上了電車去往平裏科,之後從那裏又到安基爾,星期天的晚上他便到達了碼頭門大街。

此後,他的心中漸漸有了讓人心寒的恐懼。市中心大道在他眼裏變得如此可怕,他所坐的那輛電車在他心裏是那樣陰森恐怕,肮髒和冷漠。冷冰冰、**裸、毫無生趣、毫無生機的幹枯氣息已經把他所包圍了。那個光明的充滿奇妙的世界,他有權力在其中生存的那個世界到那裏去了?他怎麽會被拋棄到現在所在的這個肮髒的垃圾堆上了呢?

他幾乎要著魔了!使人恐懼的電車和紅磚建築,街上那些行人及麵如死灰的一切令他仿佛一個醉鬼似的,搖搖晃晃,什麽也看不見了。他徹底地發瘋了。以前他和厄修拉一同親密無間地生活在一個生機勃勃的、擁有著脈搏的世界,在那裏他隨處可以感受著生命脈搏跳動的富饒。現在他卻發現他自己是在一個垂死的、僵硬的、幹枯的、冷漠的世界中苦苦掙紮,眼前隻是毫無生機的無數的牆壁、繁忙的交通,和像幽靈似的在爬行著的人們。生命已經消逝了,隻有生命的灰燼在痛苦掙紮,在飛揚,或是僵硬地直挺著。這個世界有一種叮當作響的令人害怕的活動,好像是自高空降落著毫無生殖力的、冰冷的、幹枯的煤渣。太陽光好像成了一種隻為令人看清楚躺在灰燼中的城市的光線,因為腐爛而造成的磷火則是夜裏的燈光完全變成的。

他帶著極度躁動不安及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跑到了俱樂部,點了一杯威士忌酒,坐在張桌子邊,一動也不動,好像已經變成一具泥人了。他好像已變成了一具屍死,僅有一絲生命力,讓它還能和其他那些類似幽靈一樣的半死不活的生物一樣動彈。隻是在我們已經死亡的語言中我們還把那些生物稱作人。她的離開帶給他的不隻是痛苦,徹底毀滅的是整個他的存在。

吃完午飯又等待吃午後的茶點,他完全像死人一樣。臉始終是那樣的冷漠、呆滯、毫無生氣。他的生命早就變成了一種枯死的機械活動。但是直到現在,他也感覺有點奇怪,他究竟為什麽會感到如此痛苦——怎麽會變得如此毫無生機,就像馬上就要接近毀滅了?於是他寫了封信給她。

我經常在想,我們一定得在不久後結婚。等我到了印度後我的收入就將會更多一些,維持生計肯定沒有問題。如果你真的不想去印度,那麽,我還可以安排留在英國。然而,我想你會樂意去印度的。因為在那裏你能騎馬,能認識住在那裏的大部分英國人。或許,你要在這裏等著來獲取你的學位,那樣,咱們也可以在你拿到學位後立即結婚。一收到你的信兒,我立刻會給我父親寫信——他繼續往下寫,表示一定會給她安排令她舒適的生活。他心裏非常希望現在就能和她在一起啊!他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和她結婚,並確定她絕對不會離開他。但是,他卻一直能感到,完全地感受毀滅、冷漠、失望。他感到他的生命已經死了。他的靈魂也已經被毀滅了。他的整個身體也已經完全失去了生機,他早就變成了一個幽靈,已經同生命徹底脫離了。他早已失去了存在的實體,變成了一個平麵圖形。一天比一天更加嚴重的是瘋狂的情緒,占據他心頭的是一種失去存在的恐慌。

他到處亂跑。然而無論他幹什麽,他知道他永遠隻是在以他的皮囊形式出現,裏麵卻是空空如也。他去戲院看戲,在那裏所聽見的一切,都隻不過停留在他那冷冰冰的毫無意識的表麵,表麵之下便什麽也沒有了。他的全部知覺也僅有這些,因此他真的就不可能再得到任何經曆了。他心裏出現的,隻是一種機械的反應,除此之外就啥也沒有了。他早就沒有了生命,完全沒有了實質。他所接觸到的那些人在他的思想中根本不存在。他們隻是一些已知數的組合排列。這個他現在所存在的世界,早已沒有任何深度或厚度,所有的都隻不過是靠想象臆造出來的一些死去的形象,也沒有存在,更沒有生命。

大多數時間裏,他會和他的夥伴和朋友們在一起。但是很快他就會忘記一切。他們的活動隻構成了他對自己的否定,他們所牽動著的隻是他的消極的恐懼。隻是在喝醉的時候,他才能感到有點兒快樂,他喝了很多酒,因為一喝醉酒,他就完全改變了他從前的神態,立刻變成了在空靈、散漫、溫暖的世界裏飄著的一朵散漫、溫暖和閃著光芒的雲彩。在一種混亂和散漫的方式中,他對任何事都感到十分滿意。一切都慢慢融化成了一團玫瑰色的火光,那團火光就是他,那團火光就是一切東西,那團火光也是所有其他的人,這一切真的是好極了。這時他也會歌唱,放開嗓子唱這世間的一切都太美了。

厄修拉堅定並沉默地回到了貝德俄弗。她真的愛克裏斯本斯基,在這一點上,她是毫無疑問的。然而除此之外,她什麽也不承認了。她讀完他寫來的那封一心想著和她結婚,然後再一起去印度的長信,這信在她心中並沒有引起任何特殊的反應。她好像對他講的關於結婚的事情沒有一點反應。那封信對於他來說,隻是一些文字,沒有實際的意義。

她十分開心,立刻隨便地給他回了一封信,她一直從來就不愛寫什麽長信。

印度聽起來是個相當可愛的地方。我現在就可以想象到自己騎著一頭大象,正搖搖晃晃地從在路旁站成兩排畢恭畢敬站著的土著人們中間走過。然而,我不確定我爸爸會不會同意我去。咱們現在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現在還想著咱們在一起時我所度過的那種令人愛戀的時光。可是我感覺得,最後的日子裏你已經不再那麽喜歡我了,對嗎?當我們快離開巴黎的時候,你就已經不太喜歡我了。你怎麽會變成那樣呢?

我依然非常愛你,我愛的是你的肉體。它是如此漂亮和純淨。我真高興你不光著身子出門,要不然所有的女人都會因此愛上你。那會使我變得異常嫉妒,我確實是太愛你了。

這封信多少使他還有點滿足。但是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他還仍然是那樣遊**,好像已經死去,徹底地不存在了。

四月底之前,他都一直沒有再到諾丁漢去。這一次,他拉著她一起到牛津附近度過周末,在他一個朋友的家裏。這時的他們早已經訂婚了。他給她的父親寫了一封信,因而這件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他為她買了一個翡翠戒指,為此她感到非常高興。

她家裏的人現在都跟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好像是她早已離開他們了。對她的事她的家人現在也很少過問。在牛津附近郊區的一所房子裏她和他呆了三天。所有的一切都相當舒適,她感到十分愉快。但是,給她印象最深的卻是在他們睡過一夜偷偷溜回自己房間以後,她早上起來獨自享受著最有活力的生命,最大限度地享受著獨自擁有這個房間。這時,她拉開窗簾,看到花園裏的李子樹好像是被白雪覆蓋著,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看到開滿花朵的樹枝在藍天下全部亭亭玉立。花朵舒展,它們在藍天下,把雪白的花朵向四周拋撒出去!她看到這景象多麽激動啊!

她一定要立刻穿好衣服,因為她要在任何人跑來同她說話前先到花園裏的那些李子樹下散一會兒步。於是她悄悄地溜了出去,感覺像是一位女王在諸多精靈中漫步。當她在樹底下仰頭向藍天望去時,那些花看上去竟然像是用銀子做成似的。此時她還聞到一抹淡淡的香味,甚至能聽到幾隻蜜蜂微弱的嗡嗡聲,充滿生命的清晨是如此美妙如此幸福。一聽到吃早餐的鈴聲,她便立刻進屋裏了。

“剛剛你去哪兒了?”其他人問她。“我到李子樹那兒散了會步。”她回答道,像一朵花似的她的臉也發亮了。“那個地方,確實是太美麗了。”

克裏斯本斯基聽到這話隱隱有點兒發怒。她並沒有邀請他一起去。為此他感到十分惱火。

月光下發光的花朵看上去更加神秘,他倆一塊兒去看花。當他走到她身邊的時候,她看到了他臉上的月光。在月光映襯之下,他的五官像是用銀子鑄成的,那雙躲在陰暗中的眼睛更是深不可測。她充滿深情地看著他。他顯得相當平靜。他們假裝累了,於是便跑進屋裏。不久她就上床了。

“等會兒一定要早點來啊。”她在假裝和他吻別的時候,悄聲說。

他念念不忘並緊張地等待著,等著一有機會就立刻跑到她那兒去。她充分享受著他的溫柔,並因他而神魂顛倒。她喜歡把手放在他身體兩側柔軟的皮膚上,或者是在他故意用力繃緊下麵肌肉的時候,用手撫摸他的後麵,這兒的肌肉由於騎馬訓練早已變得十分堅硬有力;原來那用手摸起來感覺非常光滑柔軟的地方,竟然也會突然變得硬得捏不動,他是如此的對她盡心盡力,這些都使得她興奮得如癡如醉。他的身體完全被她占有著,她以一種擁有者的喜悅漫不經心地享受著他。然而,他卻慢慢對她的身體感到恐懼了。他非常想她,甚至整天整夜地想她,然而他的情欲中卻有了一種緊張的情緒,或者說是一種阻撓的力量,令他沒辦法盡情享受那無限的擁抱所帶來的甜蜜的結束感。他為此感到十分害怕。他的心情始終那樣緊張,變得無法調和。

盛夏,她的畢業考試將會來臨。她一定要去參加那次考試,盡管在過去的幾個月裏她徹徹底底的沒有學習過。他充滿了矛盾感,心裏願意她去考試,隻有那樣她才會感到滿足。然而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卻希望她通不過,若通不過考試的話她就會更加喜歡他了。

“婚後,你願意待在印度,還是英國?”他問她。

“哦,當然是願意住在印度啦,”她回答道,她那不加考慮的隨隨便便的神情使他非常惱火。

一次,她很激動地說:“我好想離開英國。這裏的一切都是那樣的平庸和下流,沒有任何能令人鼓舞起精神的東西。我相當憎恨民主。”聽她這樣說話,他非常生氣,然而他不知道她為什麽這樣子。她對任何事情都進行攻擊,都讓她感到不能接受,似乎那些攻擊都是在針對他似的。

“說這話,你什麽意思?”他帶著敵意問她,“你到底為什麽如此痛恨民主?”

“在民主製度中,能爬到頂峰的都是一些貪婪的混蛋,”她說,“因為隻有那樣的家夥才會拚命往上爬。隻有墮落的民族才推行民主。”

“那你想擁有怎樣的製度呢——難道是貴族製度?”他問她,心中隱隱有點兒激動。他已經感到,他是屬於占統治地位的貴族階級一方的。但是,現在聽她談論自己的階級,他更感到一種由奇怪的歡樂所引起的痛苦感覺。難道他這樣,是承認了某些非法的東西,他這樣,是想利用某種可怕的、錯誤的有利東西。

“我的確是更喜歡貴族製度,”她大聲喊道,“而且我更讚同以出身為基準的貴族製度,而不是以財富為基準的貴族製度。今天究竟誰是貴族——誰被推選出來作為最好的人來對我們進行統治——他們隻不過是那些有錢的或者有辦法弄到錢的人。至於他們究竟還有些什麽別的就都無關緊要了:但是他們必須有財富和頭腦——因為是仰仗著他們的財富進行統治的。”

“政府卻是由人民推選出來的。”他說。

“我明白是人民推選的,可你說人民指的是什麽?人民中的每一個個體都隻知道金錢的利害。任何一個人,隻要他手裏的錢和我擁有的同樣多,那我們就是完全平等的,這一點讓我非常憤恨。我感覺我比他們所有人都要好得多。我恨他們。他們和我平等是不能等同的,我憎恨這種金錢為基準的平等,這是一種下流的、肮髒的平等。”她那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始終瞪著他。他感到她好像要把他徹底摧毀掉。她抓緊了他,現在正要將他摔成粉碎。他越來越生氣了。至少,他現在必須得為同她一起生活而鬥爭。一種盲目的、無情的反抗精神充斥了他的心。

“我根本不在乎錢,”他說,“我也無心去關心那一鍋肥肉湯。我相當愛護自己的手指頭。”

“你的手指頭和我又有什麽關係呢?”她有點兒激動地說,“你和你可愛的手指頭,你們之所以想要到印度去,是由於到了那裏你也會變成一個人物罷了!想要去印度,不過是你的一種逃避做法罷了。”

“我要逃避什麽呢?”他大喊到,由於恐懼和憤怒使他的臉都白了。

“你想想,印度人比我們的國人更簡單,你喜歡和他們在一起的那種感覺,那樣自己對他們作威作福。”她說,“為了你們自己的利益想方設法對他們進行統治,居然認為自己做得很正確。你們究竟是些什麽人,為什麽覺得自己的行為很正確?在統治別人的方麵,你們究竟在哪一點做的是很對的?統治別人罪該萬死。統治他們是為了什麽?不也是要把那兒的一切也變得和這兒一樣毫無生機和下流嗎?”

“我根本沒有感到我們做得是對的。”他說。

“那你感覺到了什麽呢?感覺到了或者沒感覺到,都是空話,不起任何作用。”

“你怎麽想的呢?”他問道,“在你的心裏,你認為你完全是對的嗎?”

“是,我是那樣認為的,我反對你們,反對你們那些沒有生氣的古老的東西。”她大聲嚷道。她這冷酷的話語,立刻打倒了他那麵正在飄揚著的旗幟。他覺得自己的雙腿仿佛突然被人砍去了,隻剩下了一具毫無價值的軀體。他感到陣陣可怕的眩暈,好像他的雙腿真的被人砍掉了,如今完全不能活動了,自己完全變成了一具必須依賴別人生活的殘廢的毫無意義的軀體。因為一種死亡的可怕無比絕望的感覺讓他神誌恍惚,幾乎要變瘋了。

如今,甚至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他也會感覺到他靈魂得死亡,盡管他還在行走,然而他的身體好像已變成了一具沒有生命的皮囊。在此狀態下,他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已完全失去了感覺,隻有生命的機械活動仍在繼續走著罷了。他認為自己現在的狀態是她帶來的,因此憎恨著她。他也想了種種可以讓她尊重自己的方法。正是由於她從心底就不曾尊重他。在離開她後,他沒有給她寫信。他和其他的女人----科德倫調情。最後,這件事讓她變得及其憤怒,對他的身體她仍然擁有著強烈的嫉妒心。她之所以如此憤怒地責罵著他,是因為他根本無能力完全滿足一個女人,現在他卻去打別的女人的主意了。

“我不能滿足你嗎?”他問道,整個臉到喉嚨又一次徹底的白了。

“不能,”她說,“自從倫敦的第一個星期起,你就從來沒能滿足過我。你現在同樣也不能滿足我。你這樣和我——,那對我來說又有什麽意義呢?” 她的那種完全不在意的、冷漠的鄙夷神情,及她扭一扭肩膀就把頭轉了過去。他真的非常想把她一刀給宰了,因為她已經刺激了他,他將要發瘋了,當她看到他的眼神裏流露出了那種發瘋一樣無比陰森的痛苦神情後,她忽然間感到一種巨大的痛苦正咬噬著自己的靈魂。她愛他,她一定得愛他,她竭力希望自己能愛他,這種感情全比生存或是死亡的感情還要濃烈。

此時,他會由於她正完全毀滅他而感到無比憤怒,他的一切自滿情緒早已被完全毀滅,就連平時生活中的自我形象也已被徹底粉碎,隻剩下了一個原始的、被剝光的、受盡折磨的、萎縮的人的形象,她真的希望愛他的熱情現在真的變成了一種愛情,她再一次仰身抱住了他,他們帶著無比強烈的**摟在了一起,這一次他感覺到他已經讓她滿意了。可在這一切之中,已經孕育著一顆日益壯大的必將死亡的種子。在每一次接觸後,她感到自己的某些無法被滿足的願望,或者是那種她一直沒從他身上獲得某種東西的欲望變得越來越強烈,她的愛情確實變得越來越無法得到滿足了。然而每次接觸後,他一次比一次更加瘋狂地想依偎著她,想自己獨自堅強地站起來並完完全全靠自己的能力解決問題的希望卻越來越渺茫了。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變成她的一種附屬品了。

正好在考試前,是降臨節。她準備先休息幾天。由於多萊西繼承了一筆自己父親的遺產,在蘇塞克斯買了自己的一座自己的莊園。因此,她邀請他們去她那兒小住上幾天。到了小山腳下,他們在多萊西的那所地勢低下的整潔的莊園裏,可以想怎麽辦就怎麽辦。厄修拉總是非常想到那些小山頂上跑一跑。在那裏,一條白色的小道盤旋而上,最終通到最高的那座小山的最高處。她必須得去看看。

小山頂上,她看到英倫海峽就在幾英裏之外,看到那起伏的海麵,看到被微微照亮的天空,在遠處的懷特島,好像影子一樣升起來,那河流正穿過平坦的平原向海邊蜿蜒流淌。阿潤德爾城堡裏陰森一片,之後就看到那平坦的仿佛高高升起的大草原形成了一片平坦的高地,正以它自己巨大力量接受老天的恩寵,並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那龐大的永遠強大的身體和天空永遠恒定的身軀**著,這時隻有零星的一些小樹們點綴其中。往下看,她看到了小山坡上的一些樹林和村莊,火車也正勇敢地向前奔跑著,像是一個無比精致的小玩意兒,竟然擺出一副舍我其誰的姿勢越過了草原並進了一個小山口,頭頂上始終冒著白色的蒸汽。整體看上去卻是如此的渺小。但是它卻有十足的勇氣從地球的這一邊跑到那一邊,直到跑遍所有地方。但是,高原上的草坪們,以那毫不在意莊嚴雄偉的神情承載著太陽的軀體,用最高的生命的安詳和寧靜,把海風、陽光和海上充滿了水滴的雲彩裝到自己的皮膚裏去,這草原不是變得更加神妙嗎?火車以如此迅速、如此強有力地穿過平原,向薄霧濛濛的海邊駛去,從遠處看去卻顯得如此渺小,它的這種近乎病態的巨大勇氣讓她禁不住哭泣了。它到底要到奔向哪兒呢?它不去任何地方,隻不過在軌道上一直走著。如此盲目,如此沒有目標,然而卻是如此的匆忙!

她坐在一個史前古老的泥土建築的遺址上,哭泣著,臉上流出眼淚。火車還在盲目的、一刻不停地向前跑著。

她趴在草坪上。這草原是如此的強大,它永遠隻關注著同無際的天空的**,她希望自己能變成一座平整、高大的山嶺,任憑風吹雨打、陽光普照。然而她必須得再次站起來,看下麵那遠處平坦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煙、村落,一切是那樣的美好。朝遠處跑去的火車現在看來似乎是如此的短視,那些村落也都小的可憐,它們的所有活動也都顯得渺小無比。

克裏斯本斯基感到暈頭轉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兒,也不知道她們來這兒幹什麽,她的所有熱情似乎都在那片草原上。當她不得不朝下走回到大地上的時候,她的心裏又變得那樣沉重。在山頂上的那種自由和歡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她肯定不可能再在同一所房子裏愛著他了。她說過她本人討厭房屋,還更加痛恨床鋪。每一次當他來到她的床邊,她總會有一種非常厭煩的感覺。

她想和他一起在山頂上過夜。正當盛夏時,白晝時間變得很長。大概十點半,昏暗的黑夜最終到了,他們手拿毯子,順著一條陡峭的小路爬到了位於那片草原上的一個山頂。星星在那裏看上去變得很大,大地早已隱藏在黑暗中。在高處她能放心地與星星做伴了。他們看見遠處幾點黃色的光亮——那可是從海上抑或是從陸地上傳來的光亮,那光亮離他們相當遙遠。她感到完全自由了,由於和群星在一起。她把自己的衣服脫光了,也讓他把衣服全部脫光,然後一塊兒跑到一片沒有月光的平坦的草地上。那兒距離他們脫衣服的地方有一英裏多路,他們赤身**,一絲不掛,在微風中奔跑著。她穿上拖鞋趕快向水塘邊跑去,她的頭發披散著,在她的肩頭隨風飄舞。那圓形的水塘裏,星星不受任何幹擾地靜靜地呆著。她試著緩緩走向水裏,用自己的雙手去撈水麵的星星。然後,她忽然轉過身,迅速地向前跑。他也跟在她的身邊,她隻不過是沒有明確表示對他有任何討厭罷了。他像是一個屏幕,能夠替她擋住恐懼罷了,他在那裏隻不過是伺候她而已。她抱住了他,用力摟著他,把他緊緊地抱在懷裏。然而她的眼睛卻睜得很大,看著天上的星星,好像進入她的子宮最終對她進行完全探索的正是那些星星,並不是他。

黎明時分,他們站在一塊高地上,等待黎明的來臨。那個高地是古代石器時代的人用泥土壘的一個建築。整個大地已呈現出白天的光線,但是大地依然被黑暗覆蓋。在遠處被黑暗籠罩的大地的襯托下,她望著天空中那一道白色的光圈,黑暗逐漸變成了藍色。一陣陣的微風從海麵吹來,那風正積極向黎明的灰暗裂縫中跑去。然而,她和他的軀體,正站在黑暗的前哨上,迎接著將要降臨的黎明。

從那透明的藍寶石一樣的黑夜邊緣,慢慢升騰起越來越強的光線。這光越來越強,並越來越白,之後它上麵又出現了一抹玫瑰般的光彩。起初是紅紅的玫瑰色,之後便是黃色,淺黃色,新生的鵝黃色。那玫瑰色燃燒著、戰栗著、飄飛著,漸漸匯成了火焰,變成轉瞬即逝的紅色,那黃色好像巨浪一樣滾了出來,衝向天空,那水花向那愈變愈藍,愈變愈蒼白的黑暗噴去,最終,那原本黑暗的一切也都變得光明起來。太陽馬上就要出來了。一抹顫動著的、有力的、可怕的浮動的光線出現在眼前。那光線的根源很深,漸漸在湧上來,想使自己呈現在人麵前。終於太陽掛在天空上了,它強大的光線使人無法麵對。下麵的土地仍是那樣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兒。偶爾傳來雞鳴聲,除此之外,從黃色的遠處小山到這片草原高地下的鬆樹,一切都在經曆一次全新的洗禮,並重新獲得了生命,一切都浸在新的金色的創造之中。

那輪廓分明的閃著金光的土地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安靜,充滿了無限希望,厄修拉心情激動的無法抑製,終於哭出來了。他突然扭頭看了看她,眼淚在她的臉頰上流淌,就連她的嘴角也在不停地扭動。

“你怎麽了?”他問道。

在一陣掙紮後,她終於才說出話來。“太美了,這一切真的太美了。”她看著美麗的閃亮的大地說。這一切是如此之美,如此完美,如此白璧無瑕。他同時也感到再過幾小時,英格蘭將會成為什麽樣子-都將是一片肮髒的、盲目的、全無意義的繁忙,隨後到處是肮髒的煙塵,在大地的肚腹中火車到來回跑著,這一切都無意義。他了可也要感到一種無法言狀的痛楚。

他看著她,厄修拉的臉上雖然布滿淚水,卻充滿光亮,似乎是在通明的天光中突然變成了另一個樣子。他那為她擦去那閃著亮光的熱乎乎的珠子的手好像已經不是他的了。他站在一邊,一種無能為力的、殘酷的感情充斥著他的心頭。慢慢地,他心中浮現出了不知該怎麽辦的傷悲。可他現在還在努力同它鬥爭,他是在為自己的存亡在鬥爭著。他突然變得很平靜,對他周圍的一切事物已徹底失去了知覺,他仿佛是在等候她對自己的判決。

她很快要考試了,於是他們一起回到諾丁漢。她不是不想去倫敦,隻是因為她不願再和他一起住旅店了。她要去大英博物館附近一家相當安靜的公寓裏住。她對倫敦的這些安靜的居住區有著相當深刻的印象。這兒的一切都十分充裕。在那種寧靜裏,她的思想好像被完全封閉了起來。她將會被誰解救出去呢?

學位考試結束後的那天傍晚,他們一塊兒到裏奇蒙河旁邊附近的一家飯店吃飯。美麗的天空呈現出金黃色,黃色的水邊有著停在楊柳樹下的白色船,船上有著紅條紋的帳篷,樹底下顯現出一整片藍色的陰影。

“咱們什麽時候能結婚呢?”他很隨便聲音但有點兒急促問她,仿佛這並不是什麽重大問題似的。

她看著河上穿梭的不時變換著的遊艇。他看著她那惶惑的金色的麵頰,並慢慢感到自己的喉嚨哽咽了。“我也不知道。”她回答。

卡住他的喉嚨的是一股熱辣辣的悲傷。

“你不想和我結婚嗎?你怎麽會不知道呢?”他問她。

她慢慢把頭轉過,她那惶惑的臉卻像一個孩子的臉,沒有一點表情,現在他正看著她的臉,苦苦地思考著。她看不到他的臉,由於她心裏正想著其他的事情。隻是一時並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才對。

“我覺得我現在還不想結婚。”她說,她用那煩惱、天真和惶惑的眼睛稍稍看了他一下,然後向遠方望去。顯然她又沉醉於她的心事去了。

“你的意思是永遠,還是隻是暫時不結婚?”他問她。

那個疙瘩在他喉嚨裏慢慢的變硬,他的臉越拉越長,好像他馬上會被憋死似的。

“我的意思是永遠都不要結婚。”她說,好像是另一個遙遠的自我替她說了這一句話。

他那痛苦的拉長的臉對著她看了一會兒,接著從他的喉嚨裏發出了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她忽然一驚,馬上清醒了過來,驚恐地看著他。他的頭很奇怪地動了動,下巴貼在了他的喉嚨上,奇怪的咕嚕聲再一次響了起來,他的臉像發瘋一樣扭動著,他在哭泣,盲目地扭動著身子哭泣著,好像原先控製他活動的一件什麽東西忽然間崩裂了。

“別這樣——東尼 ,”她叫道並且很驚愕。

看到他現在的樣子,她的每一根神經似乎都被撕裂。他想要站起來,但是他卻無聲地哭泣著,徹底不能控製住自己了。仿佛一個假麵具似的,他的臉扭動著,眼淚從他臉上的深溝中一直往下流淌。看上去像一個**著的麵具似的他的臉讓人感到十分可怕。他盲目地摸著他的帽子,摸索著朝陽台上走去。雖現在是八點鍾了,天卻還相當的亮。很多人轉過臉,看著他。她也是相當激動,也很惱怒地跟在後邊,掏出半個金幣付了飯錢,之後帶上她的紡綢外衣,在克裏斯本斯基的後麵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