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他正邁著碎步盲目地在河邊一條小路上緩緩走著。從他身體的那種僵直的奇怪的姿勢看來,他仍然在哭泣。她快跑幾步趕上了他,挽住他的一隻胳膊。“東尼,”她喊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呢?別這樣!你要幹什麽啊?這是沒必要的。別這樣。”
聽完她的話,他感覺他那男人的性格被冷漠地、殘酷地抹殺了。完全都不起作用了。他無法抑製自己的臉。他的胸部及他的臉仿佛都還在那裏強烈地起伏。他的知識及他的意誌也徹底失去了作用。他始終沒辦法停下來。她挽著他的一隻胳膊往前走著,迷惑不解、充滿憤怒和痛苦的心情讓她保持沉默。他邁著不穩定的看似盲人的腳步,他的頭腦因為哭泣已經全然盲目了。
“我們要不然去叫一輛馬車?要不然回家吧?”她說。
他早已說不出話了。她充滿不安並十分激動地向一輛慢慢經過的出租馬車做了一個並不很明確的手勢。一看到舉手後那馬車夫把車趕來並停下了。她拉開車門,把克裏斯本斯基推了進去,然後她也在車裏坐下。她的嘴唇緊閉著,頭高高揚著,看上去既有點冷淡、凶狠,又似乎略帶羞怯。馬車夫把他那紅色的陰暗的臉轉向她,她禁不住朝後一閃。因為看到他那血紅的臉上有著兩撇很短的濃黑的胡須和濃黑的眉毛。
“太太,去哪兒?”他說,他那雪白的牙齒露出來。她再一次猶豫了。
“魯特蘭廣場路四十號。”她說。
他抬手碰了一下帽簷,之後便穩穩地開動了馬車。好像車夫和她已經商量好,對克裏斯本斯基完全不加理睬了。坐在那出租馬車裏的克裏斯本斯基像是被裝進籠子裏一樣,他的臉始終在**著,偶爾會輕輕動一下腦袋,仿佛想甩掉臉上的淚。他始終沒動一動他的雙手。她無法忍耐他那樣子,坐在那兒抬頭凝視著窗外。她終於抑製住了自己的情緒,然後朝他轉了過去。他現在已平靜多了。充滿眼淚的臉有時還動幾下,他的雙手卻始終動也不動。然而他的眼神,如今卻像雨後的天空似的顯得更加明亮了,充滿著淡淡的亮光,並且相當沉著,甚至有點可怕陰森。她的內心裏充滿著因他而引發的痛苦。
“我沒想到我會如此令你傷心,”她說著,把她的一隻手輕輕地試探性的放在他的胳膊上。“我想都沒想就隨便說了那些話。隻是隨便說說罷了,真的。”
他臉色依舊蒼白,但依然十分安靜地聽著,似乎已失去所有知覺了。她等待著,看著他,好像他是一個無法理解的奇怪的動物。
“你會再一次哭嗎,東尼?別再哭了!”
這問題引發了他的羞恥感及對她的強烈憎恨之情。她看到他的胡須也已徹底被眼淚泡透了,拿出手絹為他擦了擦臉。車夫的寬大厚重的脊背雖然一直對著他們,然而仿佛明白他們在幹什麽,一點也不在意。克裏斯本斯基仍然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任憑厄修拉小心地、輕輕地,然而又是相當笨拙地擦著他的臉。顯然她擦起來沒有他自己擦起來那麽幹淨利索。手絹很小,很快就完全濕透了,她從他的口袋裏拿出了他的手絹。手絹很大,他的臉終於被她仔細地擦幹了。他仍然沒有動。之後,她親了親他的臉,感覺涼涼的,她感到十分難受。他的眼睛裏不久再一次積滿了眼淚。他像個小孩子,她再一次給他擦了眼淚。但是,她現在也忍不住要哭了,於是她用牙齒咬著自己的下嘴唇。
她非常安靜的坐在那兒,由於害怕自己也會哭,便緊緊地挨著他,握著他的一隻手,充滿柔情地跟他依偎在一起。那馬車這時依舊向前奔跑著,仲夏的暮色越來越濃。他們靜靜地坐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的手偶爾會更緊地握著他的手,表示愛撫,又慢慢鬆開。
黑夜緩緩到來,幾抹燈光在遠處浮現。車夫把馬車停了下來,點上了車燈。克裏斯本斯基第一次動了動,他把身子前傾,看那車夫為什麽把車停了下來。他的臉依然是那樣清晰、寧靜,像是帶著一種淡漠的孩子的神情。他們看到車夫肥胖的、奇怪的黑臉上眉頭皺緊,並且正朝燈裏麵看著。厄修拉禁不住哆嗦了一下。這簡直是一頭野獸的臉,並且是一頭強大的動作迅速的機智的野獸,它不僅完全知道他們,而且簡直要把他們置於自己的威力下。她和克裏斯本斯基靠得更緊了。
“親愛的,”她充滿疑慮不安地對他說。那馬車這時又一次全速前進。
他仍然沒說話。也沒任何表示。他讓她抓緊自己的手,讓她向前俯著身子,在越來越濃的黑暗裏吻了吻他那一動也不動的臉。他不再哭了,哭泣已經過去了。現在他已徹底平靜了,常態恢複了。
“親愛的,”再一次叫了一聲,竭力地想讓他注意到自己。可他好像還做不到。
在看車外的景物。現在他們已經過肯辛頓花園了。最終,他第一次開口了。
“我們要不要下車到公園去坐一會兒?”他問她。
“好哇,”她平靜地說,不明白他要幹什麽。
一會兒,他拿下掛在衣鉤上的管子。她瞅見那強健、魁梧和平靜的車夫朝他們這兒扭過頭來了。
“在海德公園的拐角處停吧。”
車夫那黑色的頭點了點,馬車依舊在向前跑著。不久馬車停了下來。克裏斯本斯基掏錢把車費付了。厄修拉站在一邊。她看見那個車夫接受小費後行了個禮,在驅動馬車之前,轉過頭來,用他那野獸般的敏捷有力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如此集中,白眼珠竟然閃閃發亮。隨後,他駕起車跑到了人群之中。他最終放開了她。她始終覺得十分害怕。
克裏斯本斯基跟她一起進了公園。樂隊還在盡情演奏著,公園裏到處都有人。他們聽了會兒悠揚的音樂,然後就走到暗處旁邊的一把椅子前,手挽著手緊貼著坐了下下來。
她最終打破了沉默,猶豫地和他說:“你為什麽如此難過?”
這是她確實感到無法理解的。
“隻是因為你說你永遠不想跟我結婚。”他天真地像孩子似的回答說。
“但那怎麽會令你如此難受呢?”她說,“我說的話,你真的沒必要那麽認真。” “我也不想那樣,但我不知道。”他羞愧但謙恭地說。
她充滿熱情地握住他的手。緊挨著他坐在那兒,觀看那些士兵同他們的情人走過。花園邊上的大道朝遠處伸展並緊貼著大邊上無數的路燈。
“沒想到,你真的那麽在乎。”她表現得也十分謙卑。
“這我也沒想到。”他說,“我自己毫無防備的栽了一個跟頭——但我在乎——甚至比一切都在乎。”
他的聲音是那麽平靜,不帶一點兒感情,因為恐懼她的心都徹底涼了。
“親愛的!”她說,她把他更拉向自己的身邊。但是,這聲喊叫徹底是出於她的恐懼,而不是出自於愛情。
“我比什麽都更加在乎——其他的一切我都不在意——生死也都能置之度外。”他用同樣的那種毫無感情的、安靜的聲調說。
“你最關心的是什麽?”她喃喃地說。
“隻有你——就真的希望你和我在一起。”她又一次感到了害怕。難道他這樣就被征服了嗎?他們倆靠得更近了一點,緊緊地相互依偎著他。他倆一動不動地在那兒坐著,感受著那個城市的渾濁和巨大的嘈雜聲,聽著路過的情人們的低語和那些士兵們的腳步聲。她依偎在他的身上,忍不住哆嗦起來。
“你是不是有點冷?”他問。
“有一點。” “那我們去吃晚飯吧。”
現在他一直都非常平靜,由於去向已定,情緒也平靜了下來,因而顯得十分有精神。他仿佛有了一種能夠抑製住她的冷靜的奇怪力量。於是,他們走進一家飯店,喝著一種意大利酒,然而他那蒼白的臉色一直沒改變。
“今晚別離開我,好嗎?”最終他看著她,請求得說。他的神情是那摩的冷靜和奇怪,她又一次感到害怕。
“但是,和我同住的那些人。”她哆嗦著說道。
“我會去對他們解釋的——他們早就知道我們已訂婚了。”
她臉色蒼白,一聲不響地坐在那兒。他等待著。“咱們走吧?”她開口說。
“去哪裏?” “找一家旅館。”她完全豁出去了。她準備站起來和他走。但是她現在變得十分淡漠,仿佛是心不在此了。無論如何,她堅絕不能拒絕他,這像是命裏注定的,像一種她自己無法逃脫的命運。
他們找了一家意大利人開的旅店,要了一間光線陰暗的房間,裏麵擺著一張大床。房間裏看起來非常幹淨。**方的頂棚上有一個用很大的花朵拚接成的圓形圖案,她覺得那圖案十分漂亮。
他悄悄地走到她的身邊,緊緊地擁抱著她,仿佛巨蟒一樣纏繞著她。他要將她的情欲挑動起來。那情欲非常強烈,但總是透著一種冷漠。今晚,他們的情欲可以說是無限激動、無比強烈而又充滿美妙。他緊緊地摟著她,不多時就睡著了。整整一夜他都緊緊地摟著她。她完全處於被動,任他擺布。睡眠也一直很淺,總是恍恍惚惚的。
清早她剛醒來就聽到從外麵庭院裏傳來的灑水的聲音,她看到了從窗戶的花格間射進來的光線。她心想他現在會是在外國的哪個地方呢?克裏斯本斯基好像是一隻趴在她身上的狐狸精。她不停地思考著,平靜地躺在那裏,讓他能夠緊貼在她的背,胳膊緊緊地摟著她,頭輕輕的依靠在她的肩頭。兩人的身子緊貼著在一起,他依然睡得又熟又深。她看到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中射進來,轉眼間,眼前的所有景象仿佛又徹底消失了。
現在,她已置身於另一片土地,另一個世界,在那兒一切舊的限製都不複存在了。一個人可以完全自由地活動,不擔心別人的議論,不用那麽小心翼翼,也不用時刻提防著,隻要平靜地過自己安逸的生活。在一種懵懂的心情裏,她覺得自己是一種生活在銀白色的光輝中的自由自在的生物。人世的各種關聯已徹底消除,英格蘭也已經徹底消失了。這時,她聽到下麵院子裏傳來一個聲音: “奧基俄凡——奧——奧——奧——基俄凡!”
她知道,她如今是在一個新的國家,過著一種新的生活。她就這樣平靜地躺著,靈魂卻浸透在另一個更加接近自然、更加簡單的世界的美妙光輝中,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地遊**著,這兒所有的事物真是太美了。然而,總覺得在哪兒總有禁令束縛著她。她現在越來越清醒地感覺到克裏斯本斯基的存在。她知道他很快就要醒過來了。她不得不為了他而離開自己原來熟悉的世界,為此,自己的心靈將會受到折磨。她知道他早就醒來了。與他睡著時不同,她安靜地躺在那兒。之後,他的胳膊**似的緊緊地抱住了她,他怯怯地說:“睡得還好嗎?” “睡得很好。” “我也是。” 很長時間,他們沒有說話。
“你愛我嗎?”他問她。
她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他。他們之間的關係仿佛不存在了。
“嗯。”她說。
但是,她說的話徹底出於應付,並且希望他別再打擾自己了。他們之間已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冷漠和尷尬,這讓他感到非常恐懼。他們在**躺到很晚,之後,他摁鈴要吃早餐。她多麽希望起來以後,就很快下樓,然後離開這個陌生的地方。待在這房間裏她感到十分安逸,可一想到要去下麵的大廳裏見那麽多人,就使她感到很難受。
一個出生在西西裏的意大利青年人端了一個盤子走了進來,他循規蹈矩地穿著一身灰色的製服,黑黑的臉上有幾顆麻子,流露出一種近似非洲人的那種被動的、冷漠的、讓人無法理解的神情。
“真像是來到了意大利。”克裏斯本斯基柔和地跟她說。一種近乎害怕的神情出現在了那個青年的臉上。他不明白克裏斯本斯基的話。
“這兒非常像是在意大利。”克裏斯本斯基對她解釋道。
在那個意大利人的臉上飄過一絲令人不解的微笑,他放下盤子裏的東西後就立刻離開了。他並未理解他的話,但他也不想弄明白,他像一個還沒有被徹底馴服的野獸一樣從門口逃掉了。那個意大利人的那種銳利的目光和迅速的動作像一隻猛獸一樣,這使厄修拉禁不住哆嗦了幾下。
今天早晨,她覺得克裏斯本斯基變得更加漂亮了,他的臉因為痛苦和熱戀變得更加溫柔和開朗了,就連舉止也變得更加柔和和安靜了。在她眼裏,他是多麽美妙,然而她卻和他刻意保持著一定距離,顯得很冷淡。她似乎正在努力縮短存在於他們倆之間莫名其妙的距離,遺憾的是他並不明白這點。那天早上,他看上去非常漂亮、非常開朗。她對他的所有舉動,比如他在蛋卷上塗抹蜂蜜,倒咖啡的姿態,都感到很讚賞。吃了早飯後,她倚靠在枕頭邊上靜靜地躺著,他先去梳洗打扮了。她看著他,望著他用海綿擦洗,之後馬上又用毛巾把身體弄幹。他的身子十分漂亮,動作迅速而利索。如今,他似乎一切都已準備完畢了。她對他感到十分讚賞和欽佩,但他卻引不起她生兒育女的想法。他的一切似乎已經結束,完全完結了。她已經徹底地了解他了,不能引發她的好奇心了。她對他有一種強烈的,甚至是充滿**的讚歎,但絕沒有那麽一種可怕的惶惑感,也沒有這麽一種豐富的恐懼感,沒有這麽一種和未知的世界的關聯,或者幹脆說是愛的尊重。就在今天早晨,他似乎已完全處於一種茫然的狀態中。他的軀體得到滿足並且感到寧靜,他全身的血管都因此而充滿了欣慰的感情,他感到一切是那麽完美、幸福。
當她再次回到家中,他陪著她,因為他希望能待在她的身旁,希望她能同他結婚。這時已經是七月了。九月初的時候他就必須去印度了。他一個人去?這是無法想象的,她必須陪他一起去。因此他也總是盡量讓自己留在她的身旁,神經也時常高度緊張。
她的考試終於結束了,此時此刻,她的大學生涯也將結束了。現在她要麽結婚,要麽就找工作。可是,她並沒有找工作。很顯然她們要結婚了。印度對她來說也有吸引力的——那是個非常神奇的地域。可想到加爾各答,或是孟買,抑或西姆拉,和那裏的太多歐洲人,印度立刻變得和諾丁漢一樣對她毫無**了。結果她的那次考試沒通過。她輸了,沒有拿到她的學位。對她來說這是一個沉重的打擊,這讓她的心情變得很惡劣。
“無所謂,”他說,“你沒有依照倫敦大學的標準取得學士學位,對你來說那又有什麽區別呢?要學到的東西,你早已經學到了。假使你成為克裏斯本斯基太太,學士學位就是毫無意義的。” 這話不僅沒給她安慰,恰恰相反,卻讓她變得更加冷漠,更加暴躁不安。現在她要同自己的命運作鬥爭。而如今,必須由她自己來做出選擇了,到底是要成為克裏斯本斯基太太,還是成為克裏斯本斯基男爵夫人,還是去做一位皇家的工兵上尉,或者如他所說成為他的老婆,和其他那些歐洲人一樣到印度去生活,再或者是依舊做她的厄修拉·布萊文,成為老姑娘,教一輩子的書。她已經通過了中級的學位考試,如今,她徹底具備了做老師的資格,或許在大學找到一個類似助教的工作會很容易,甚至可以到威利格林學校。可她到底應該怎樣辦呢? 她最痛恨的就是再一次讓教學工作把自己完全拴牢。從心眼裏她感到相當討厭,但是,一想起她一定要結婚,之後和克裏斯本斯基一起到印度的歐洲僑民中生活,她立刻毫不猶豫地狠下心來。對於那樣的生活,她一點也不感興趣,隻是現在事情很難辦。克裏斯本斯基還在等待,她也是。倆人都在等著做出最後的決定。安東和她聊天,仿佛強烈建議要讓自己做她的丈夫,她覺得他完全是在做夢。然而在另一方麵,她同多萊西見麵了,並同她談論了這個問題,她同時又感覺到,為了表明堅絕不同意多萊西的觀點,她必須要立刻、馬上同他結婚。這簡直是可笑至極了。
“可你真正地愛他嗎?”多萊西問她。
“這與愛毫無瓜葛,”厄修拉說,“我的愛已經毫無保留地給了他——肯定已經超過了我給全世界任何人的愛,我也絕不可能把我對他的愛分一點給其他任何人。我們彼此已摘下對方的鮮花了。但我對於愛情並無太多興趣,那並不是一件什麽了不起的東西。我究竟愛還是不愛,究竟有沒有愛情,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那對於我來說,又有什麽關係呢?”
她懷著強烈的憤怒和鄙夷情緒聳了聳肩。多萊西也沉思著,也感到有一些恐懼和憤怒。
“那你關心的到底是什麽呢?”她很生氣地問她。
“我也不知道我關心的是什麽,”厄修拉說,“也許是些和個人無關的事兒。愛情——愛情——愛情——愛情到底有什麽意義呢——愛情能值幾文錢呢?它不過是一種個人情欲的滿足罷了。怎麽可能會有什麽重大的作用呢?” “誰也不曾想到它會起作用,難道不是這樣子嗎?”多萊西諷刺地說,“我覺得愛情本身也就是一種目的罷了。” “那跟我有什麽關係呢?”厄修拉大叫著“若它本身就是一種目的,那我為什麽不可以一個接一個地、一口氣愛上一百個男人?那我為什麽要永遠守著克裏斯本斯基呢?如果愛情本身就是一種目的,那我為什麽不能不停地去愛,不斷地去愛我所喜歡的所有類型的男人?除安東之外還有很多其他的男人,我都能愛——我也願意去愛。” “如果那樣,你並不是真的愛他。”多萊西說。
“我已和你說過,我愛他。——其程度更多於我可能愛上的任何別人。別人身上特有在安東身上沒有的東西,我都願意去愛。” “比如說,那是什麽?” “那些都沒有什麽關係了。比如說,某一男人有一種想要了解你的強烈要求,或是在某個工人有一種直率、莊嚴的性格,或是某些你說不出然而確實存在的東西,再或者是你在某個人身上看到的一種不顧一切的令人高興的熱情——一個真正地什麽都將在意的男人——”
多萊西能感受到,厄修拉現在正在在說著一些其他的東西,一些這個男人還無法令她滿足的東西。“然而問題在於,你到底想要什麽呢?”多萊西問,“難道隻是要找其他男人?”厄修拉沉默了。這個問題使她感到恐懼。難道她天生就喜歡找很多男人?“如果真是這樣,因此,”多萊西接著說,“你還是趕快和安東結婚吧。其他的路是很難有好得結果了。”
因此,厄修拉出於對自己的恐懼,她決定要和克裏斯本斯基結婚。現在他整天都在忙碌著,全心全意為他們的印度之旅做著準備。他必須去拜訪一些親朋好友,操辦一些手續。對厄修拉他現在總算是有完全的把握了。她似乎已經開始讓步了。他好像也變成了一個自以為是、胸有成竹的人物。
那年八月的第一周期,他參加了位於林肯郡海岸邊一座平房裏舉辦的盛大聚會。這次聚會是他的姨祖母,一位自詡為社會名流的太太辦的,參加的客人們還可以打高爾夫球、打網球,還可以玩摩托遊艇和摩托車。厄修拉也被邀請去參加為期一周的這個聚會,她最終勉強答應去了。他們將結婚的日子定在本月二十八號。在九月五日,他們將出發到印度。但在潛意識裏,她覺得自己是不回去印度的。因為她和安東很快就要結婚了,他們也因此被看做是這兒的重要客人,因此各自都有自己的房間。這平房非常大,除兩間較小的寫作間和中間大廳外,廊子兩邊也各有八九間臥室。克裏斯本斯基在一邊的廊子內住著,厄修拉住在另一邊。在諸多的客人裏,他們感到幾乎要找不到彼此了。
無論如何,作為已訂婚的情人,他們倒是想什麽時候單獨出去就能什麽時候出去。在這一大群的陌生人裏,她感到跟他們非常生疏,十分不自在,好像自己已沒有一個可躲藏的地方。她一直都不習慣和這種同質的群眾接近,為此感到恐懼。她感覺和其餘的人完全不同,他們表麵上都顯得非常親密,這對於他們毫不費力就能做到。她感到別人根本就沒有對她在意。這兒有一種與傳統不合的各幹各的感覺,她特別不喜歡這些。在和很多人在一起時,她喜歡大家以禮相待。她感到,在客人們中她沒有產生出應有的效果,同樣也沒引起大家的注意。她一點也不漂亮,在別人看來她什麽也不是。甚至在克裏斯本斯基麵前,她感到自己也無足輕重,甚至是低人一等的。他能和其他在場的所有人都混得非常不錯。
晚上,他跟她躲進外麵的黑夜裏,雲彩把月亮遮住了,撒下一片昏暗的光線,有時候在一片煙霧裏露一下麵。就這樣他們兩人在海灘邊的沙丘上散著步,海上的微波發出陣陣耳語,同時出現一排白色的光芒。現在他對自己已有是信心十足。她在海邊走著,那柔軟的絲綢衣服——她身著一件藍色的絲綢上衣,下麵則是繃得很緊的裙子——它被海風吹得纏在腿上劈啪作響。她確實希望那風不要再吹了。她感到仿佛這一切都極力想讓她暴露無遺,但她又沒什麽心情從正麵進行反抗,因而她的心情很混亂。
他想把她引領到山丘旁的一個窪地裏,那地方藏在一大片灰色的刺叢和一些閃耀著光的灰色的野草裏。他把她使勁抱在自己的身邊,透過細密的纏在她的肢體上的絲綢,輕輕撫慰著她那令人頭暈目眩的豐滿而結實的身體。那絲綢徹底顯露出了她那堅實圓潤的體態,同時熱辣辣地貼在她身上,她的兩腿間似乎有一股火焰要燒進他的身體裏,這使得他的頭差點兒燃燒起來。她十分喜歡這樣,喜歡他的手在她身上撫摸,那絲綢發出的亮光,他把她越摟越緊,他發現那火也已經焚燒了她的周身。像一股電流一樣隨著他顫栗。但她不覺得自己很美。整個這段時間,她都覺得她在他眼裏一點也不美,隻是十分激動罷了。如今她徹底令他輕狂。他像瘋了似的,無比激動的熱情讓他像發了瘋似的。然而她在事後躺在柔軟的冰涼的沙土上時,看著那暗暗的布滿雲彩的天空的時候,她感到是和剛才一樣完全處在冷淡的狀態裏。然而他卻沉重地呼吸著,好像有了無比的滿足感,他好像感到終於能對她進行一次報複了。
小風一陣陣掠過了她的臉,輕搖著位於他們身邊的野草。從哪裏能得到她從未嚐到的那種最高的滿足呢?她怎麽能這樣的無動於衷、毫無興趣、冷淡呢?
他們回家時,她看到從那平房裏發出來的許多可恨的燈光,還看到和那聚集在一起的許多的平房,他溫柔地說:“你的房門夜裏不要上鎖。” “我想還是鎖上比較好,畢竟是在這兒。”她說。
“不要鎖,不。我們不能再分離了。我們都不要否認這一點。” 她並沒有回答。她的沉默他認為是同意。他本來是和另一個男人同住一間房的。
“我覺得,”他說,“我要到一個更加幸福的地方去了,這總不會把全院的人都弄醒的。” “你走時別叫嚷,另外不要摸錯了門就好,”另一那個人說完,轉身就去睡覺了。
克裏斯本斯基身穿一件寬條紋的睡衣走了出去。他穿過了那個大飯廳,在飯廳裏將要熄滅的爐火邊仍能聞到威士忌、雪茄和咖啡的味道。從這走到另一邊的走廊上,他來到了厄修拉的麵前。躺在那裏她瞪著雙眼,心裏卻十分難受,根本就沒有困意。她很高興他進來了,對她來說,這至少算是一種安慰吧。被他抱著,感到他的身體正緊貼著自己的身體,這的確是一種安慰吧。但是,她卻覺得他的身體和胳膊是那麽的陌生!同在這兒的其他人相比,她又覺得他不像他們那樣陌生地可怕,但是又那樣懷著敵意。
她並不知道她在這裏是多麽的痛苦。她身體非常健康,對這兒的一切都充斥了濃厚的興趣。在這兒,她學打網球,也學著打高爾夫球,也可以劃船到深海遊玩,所有的一切都讓她很有興趣,並充滿了**。但是,住在這裏,她每時每刻都感到畏怯和驚愕,好像她的**裸的無比敏捷的身體完全暴露在其他那些人的殘酷、無情打擊之下。
就這樣大家充分地,簡直是瘋狂地享受著自己的精力所帶來的愉快,日子在不知不覺中一天天地過去了。白天的時候,克裏斯本斯基也和大家待在一塊兒,黃昏來臨時,他才能獨自占有她。正處在新婚前夕,並且又立刻準備到另一個世界去,其他人也十分尊敬她,因此她在這兒享受著更大的自由。但是一到天晚,麻煩就來臨了,一到這個時候,她似乎非常渴望得到某種她自己根本不知道的東西,其實她自己也並不知道所瘋狂想念的是些什麽。天黑後,她經常單獨一人走到海邊,心中是總在盼望著一些什麽,仿佛她這正是要去和某人幽會。大海所散發出的苦鹹的熱情,以及它對大地的冷漠,它的左右搖擺的活動,它的力量,它的攻擊性,它的充滿鹹味的火焰似乎在一刻不停地挑逗著她,讓她處於近乎瘋狂狀態,並像隨時以一種巨大的根本不可能得到的滿足對她進行著引誘。這時候,作為具體的這一切的代表,出現在她眼前的是克裏斯本斯基,她結識這個克裏斯本斯基,她愛他,他也的確很誘人,但他的靈魂卻不能把她融化在他的浪潮裏,他的情懷也不能激發她燃燒著的像火一樣的**。
有一天晚飯後,他們一塊兒走出去,穿越過低處的高爾夫球場,來到了海邊的沙丘。僅有幾顆小星星稀疏的散在空中,到處是那樣的安靜,那樣的暗淡。他們默默無聞地一起走著,之後都拖著沉重的步履,緩緩邁過沙丘間鬆散的沙土。在那一片黑暗中他們無言地走著,慢慢地一塊兒走向沙丘那邊更濃黑的黑暗。
突然,當翻越一個沙丘的高坡時,厄修拉猛地仰起頭身子向後縮去,她被嚇呆了。隻見眼前一片銀白色,月亮好像一個圓形煉鋼爐的爐門,火光閃耀,從裏麵反射出來一派濃烈的月光,照遍了海洋上的這半個世界。那是一種使人感到可怕的白色的光芒。他們喊了一聲,馬上又縮回到陰影裏呆了一會兒。他覺得他那飽藏著秘密的胸脯已全部**出來了,他感到自己就像一顆小珠子滾入烈火中似的,已完全融化一片虛無之中。
“多麽的奇妙啊!”厄修拉用一種低低的呼喊的聲音叫著說,“多麽的美妙啊!”她朝前又走了幾步,一縱身就躍了進去。他始終跟在她的後麵。她感覺到自己仿佛也已經徹底融入那一派光亮之中了,現在正朝著月亮那兒飛去。那細沙好像碾碎的銀子,像是凝集成了固體的光亮的海,正向著他們一起滾落來,她也往前迎接那閃著光芒的正漂浮著的大海。她讓自己的胸膛享受著月亮的撫慰,把自己的腹部浸在起伏不定的閃耀著光的海水裏。他叉著腿站在她的後麵,像一個正在消失的影子。此刻,她正站在海水的邊緣上,站在那片大海的閃爍著光芒的岸邊,海浪一直不停地衝刷著她的雙腳。
“我要到那兒去,”她用一種強有力的不容置疑的聲音說著,“我要到那兒去。”
他看到月光正照在她的臉上,她好像變得和金屬一樣了,他也聽到了她那銀鈴般的脆亮的聲音:那聲音好像正在對著他呼喊,她像著了魔一樣沿著海邊緩緩地向前走著,他一直跟在後麵。他看到了那白色的浪花正緊挨在閃著亮光的波浪的後麵,同時正衝著她的雙腿和雙腳。她想一下伸開她的兩隻胳膊猛地來保持身體的平衡。他感到她隨時都有可能穿著這一身衣服就這樣向大海走去,然後,一直漂浮著被帶到很遙遠的地方去。但是她回來了,她正向他走來。
“我要往那兒去了,”她用一種嘹亮的聲音又一次喊著。那聲音幾乎像極了海鷗的鳴叫。
“往哪兒去?”他問道。
“我也不知道。”
她抓緊了他的一隻胳膊,好像抓逃犯一樣使勁地抓住了他。然後拉著他在那片發著耀眼光芒的海水邊兒走了一段路。緊接著,在一派光亮之中,她使勁抓緊他,好像突然間她已具有毀滅性的力量。她用雙臂緊抱著他,把他死死地抱在自己的懷裏,同時她的嘴找到了他的,她用盡了渾身的力氣越來越強烈地吻著他,直到最後,在她的擁抱裏他的身體已變得既軟弱又無力,由於那可怕的女妖似的親吻,把他的心也徹底融化了。海水再一次衝刷著他們的腳,但她一點兒也不在乎。她似乎完全沒有覺察到,她正在用她的嘴用力擠壓在他的嘴上,渴望把他的整個心吸出來。最後,她終於鬆開了自己的手退縮到了一邊,她仔細看著他——仔細地凝視著他。他明白她想做些什麽。於是,他拉著她的手,帶著她走過了一段海灘,回到了那邊的沙丘下邊。他感到,這是對他的最嚴肅一次的考驗,這關係到他的生死,這個考驗現在已經到來了。他正把她引領到一處黑暗的沙窩裏。
“並不在這裏,”她說著,一處灑滿月光的沙坡上。在那兒,她絲毫不動地躺著,圓睜著雙眼凝視天上的月亮。他並沒有做任何跟調情有關的動作,就直接壓在了她的身上。竭盡全力,她把他摟在了自己胸前,像發狂了一樣。這場戰爭,這場闖進了極樂世界裏的戰鬥實在是太可怕了。接著,這完全變成了他靈魂的一種痛苦,最後他完全屈服了,仿佛死了一樣他放棄了這場鬥爭。他把自己的一半臉藏進了她的頭發裏,另一半埋在了沙土中,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兒,好像他從此之後再也不會動了。好像他早已隱沒在海邊的一片黑暗中,被埋葬掉了,而他自己也希望被埋葬在那充滿神靈氣味的一片黑暗裏,這兒是他僅有的希望。他似乎已然暈了過去。過了好久,他才又漸漸清醒了過來。他感受到了她胸脯裏異乎平常的波動。在月光之下她的臉像一具聖像一樣躺在那兒。雙眼傻傻地圓睜著。但是,她的眼睛裏慢慢滾出了兩滴淚珠,那淚珠在月光下發著光,緩慢滾下了她的臉頰。
他感到有一把刀正在插進他那已經死去的軀體。他盡量往後仰著頭,觀望著,神經緊張地待在那兒呆了好幾分鍾:看著那在月光下絲毫不動閃著金屬光彩的呆若木雞般的臉,看著那什麽也看不見的直愣愣的眼神,可從那雙眼睛裏,淚水卻緩緩地聚攏起來,月光之下閃動著亮光,之後,那眼眶因為已無法再承受,淚水滾了出來。那些充滿了月光的眼淚,流進了黑暗裏,墜落在沙灘上。好像害怕似的他慢慢掙脫開了她,掙脫開了她的懷抱——她一動不動。他望著她——她依舊躺在那兒。他就這樣子離開嗎?他轉身看了看那寬闊的海岸,可是在他麵前,空無一物。接著他向遠處走去,遠遠地離開了在月光下的沙灘上伸直身子躺著的可怕影子,離開了那張一直不停地滾動著一滴滴淚珠、絲毫不動的永恒的臉。他感到,假如他不得不和她見麵,那一定會粉身碎骨,從此將永遠失去存在。但是到目前為止,他還依舊愛著自己活著的身體。他走了很長的一段路,到了後來,他的頭變得昏昏沉沉的,他累得簡直失去了知覺。之後,他找了一塊最黑暗的地兒,在那兒蜷著身子躺下來,然後什麽也不知道了。
雖然她對任何一點輕微的行動都會產生很深刻的苦楚,她最終還是慢慢脫開了她那強烈而痛苦的感覺。她緩緩地從沙灘上抬起了她那已經死去了的身體,最後終於站了起來。現在,那海洋、那月亮,對她來說,都已不再存在。一切都要過去了。她拖起她已死掉的身軀向那所房子走了回去,走到了她自己的房間,然後一歪身便在**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又給她帶來了一段表麵上的新生活。可在她的內心裏,已經徹底死去、冰涼、毫無生機了。吃早飯時,克裏斯本斯基又一次出現了,他的臉蒼白,一幅魂不守舍的樣子。他們彼此之間都沒有再說話,甚至都沒有再看對方一眼。除了普通朋友之間非常無聊、極普通的應酬之外,他們已徹底分離了。他們在那兒度過最後的兩天時間,也從未談論過和他們自己有關的任何問題。好像是兩個已經死去的人,兩人都不敢對看一眼,不敢相認了。之後,她收拾好行裝,收起她所有東西。正有好幾個客人要一塊兒離開那兒,並乘坐同一列火車。因此他已沒有機會再和她講話了。最後一分鍾時,他去臥房找她,看見她手裏拿著雨傘站在那兒。關上房門後,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咱們的關係就這樣完了嗎?”他抬起頭來最後問道。
“這也不能怪我,”她說,“你已經對我沒有興趣了——我們彼此之間也都不再感興趣了。”
他看著她,看著那張他覺得毫無表情的非常殘酷的臉。他感覺自己沒有理由再碰它了,卻仍然還緊抓著她那肉體的生命不放。
“那你說,我哪裏不對?哪裏不好?”用一種近於爭吵的聲調他問道。
“我也不知道,”她仍然用那毫無感情的傻傻的聲音回答,“事情已經結束了。完全失敗了。” 他沉默了。聽到這句話,心裏仿佛火燒了一般。
“那是我的錯嗎?”他最後終於挑戰似的仰起頭來問道。
“你總不能——”她剛想說,自己又將話給咽了下去。
他轉身離開,再不敢繼續聽下去了。她又開始收拾東西,她的雨傘和手絹。她目前必須得走了。他也正等著她趕快走。
最後,馬車最終來了,她和另外幾個人一起上了馬車。他再也看不到她了,他馬上感到了一種莫大的安慰,一種很無聊的輕鬆之感。眨眼間,一切就煙消雲散了。那一整天的時間,像孩子似的他跟誰都很親熱,他也變得很可愛了。他想象不到,生活竟然也可能會如此的美好。他覺得現在,生活比過去更加美好了。就像這樣,把她完全丟開,這是這樣簡單的一件事!他感到一切是多麽的簡單,所有的人都是多麽的友好。她曾經強加給他的那些東西是多麽的虛偽啊!
但在夜裏,他幾乎不敢獨自一個人呆著。他的夥伴早已經走了。深夜的黑暗對於他來說,幾乎是一種折磨。他懷著恐懼和痛苦的心情望著屋裏的窗戶。這可怕的黑暗什麽時候才會消失不見呢?他忍耐住自己的性子,忍受著。天亮時候,他終於睡著。他始終都沒有再想到她。隻有那對黑夜的恐懼越來越嚴重,嚇得他仿佛發瘋了一樣。他偶爾打個盹兒,並且總在痛苦中醒來。害怕似乎讓他剩下一個空軀殼罷了。
他的想法是,晚上等到很晚:然後和朋友們一起去喝點酒,一直待到夜裏一點鍾,然後他就可以睡三個小時的覺了,把所有的事全都給忘記,五點的時候天就已經亮了。但是,假如讓他在黑暗裏睜開眼,他就會嚇得簡直連命也沒有了。白天裏,一點問題都沒有,因為其他事情可以充實他的時間,他一直緊抓著他覺得倒也悠然自得的無聊的現在。無論他做一件多麽無意義的小事,他都會專心致誌去做,這樣會使自己感到很正常,覺得自己不再是完全無所作為了。他一直都非常活躍、輕快、歡欣、無畏和甜蜜。僅僅是十分害怕臥室裏的那沉默和黑暗,仿佛那黑暗總在對他的靈魂進行挑戰。在這一點上,他真是無法容忍,就像他一想到厄修拉就無法容忍一樣。他早已沒有了靈魂,也沒有了生活的背景。他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想到厄修拉,一次也不會想到她了,他對她也沒有作任何暗示。她就是那黑暗、那恐懼和那挑戰。他現在隻注重眼前的事情。他希望能趕緊結婚,這樣就可以使他自己不再受到黑暗及他自己靈魂的挑釁。他準備同那位上校的女兒結婚。盡快結婚,因為他現在一心隻想到要立刻行動,他馬上給那位姑娘寄了一封信,告訴她,他們婚約已經解除了——那隻不過是一段為期較短的熱戀罷了,事情已經過去了,他感到他對這件事比其他任何人都更難以理解——他想知道他能否馬上見到他最親愛的朋友們。他心情無比焦慮地盼望她的回信。那個姑娘給他寫了一封表示驚詫的信,但她很渴望見到他,現在她正和她的一個姨母住在一塊兒。他馬上就到那兒去找她了,當晚就向她提出了結婚請求。她答應了他的求婚。緊接著,這婚事不到兩個星期就不聲不響地進行完畢了。他們就沒有寫信通知厄修拉。一個星期以後,克裏斯本斯基就和他這位新太太一起去了印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