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家裏,刺骨的風暴一旦刮起就會經久不衰。直到十月厄修拉才上大學。所以,帶著重大的責任感,好像她必須在這所新房子裏讓自己有所表現才行。她不惜時間、精神對許多東西一而再、再而三地進行安排,一心一意挑選。她會用她父親的一些工具做些木工活和鐵工活,一天到晚在那裏整理打點。她母親看到有人肯幹家務事了,十分高興。布萊文也很感興趣,他一直以來就對他女兒很有信任感。他自己也是整天忙忙碌碌,在花園裏給自己布置了一個工作間。總算可以說是暫時忙完了,會客室裏東西不多,顯得非常寬敞。地上鋪著全家人都為之感到自豪的威爾頓地毯,長沙發和大椅子上也都蒙上了閃閃亮亮的絲綢,另外還有一架鋼琴,一個布萊文用泥灰自己做的雕刻,此外就再也沒有別的什麽東西了。這房子太大,過於寬敞就給人一種很空**的感覺,實際上他們根本用不了。然而,他們一想到那裏有一間空****的寬敞明亮大房間,總是感到相當高興的。

餐廳才是他們真正的家。地上的堅硬蘆葦墊席使整個地麵都閃閃發光,一直將光線反射到他們的心窩裏,照得暖暖的。寬大的窗台上灑滿了陽光,飯桌是那樣的堅固,一個人想推根本根本推不動。椅子也都非常結實,讓它翻個跟鬥也壞不了。布萊文做的那架大家都十分熟悉的風琴,靠在牆角邊上,顯得特別小。碗櫃看起來大小倒挺合適。

這裏就是一家人的起居室。厄修拉單獨一個人擁有一個臥房。這實際上原來是下人的住房,又小又簡陋。這間房子的窗戶正對著自家的後花園,當然也能看見別人家的花園。其中有些古老的花園顯得十分漂亮,另外有一些花園裏卻堆滿了包裝用的木匣子。還可以看到大街另一邊一些店鋪的後院,或者教堂對麵一些高級職員或出納員的舒適的家。

現在她距上大學還有六個星期。在這段時間,她正在緊張地學習著拉丁文,還學了一部分植物學,偶爾也抽空學習數學。她原是作為一個前往那裏受培訓的教師去上大學的。但是,由於她已經通過了大學的入學考試,所以她打算在那裏讀完大學的課程,一年以後,她便可以參加中等學位考試,兩年之後還能夠參加學士學位考試。所以,她跟一般的中學教師的情況不太一樣,她可以和那些純粹為了受教育,而不是受某種職業訓練,自己來這裏學習的學生一起活動,她將屬於等級高一些的學生。在此後的三年時間裏,她又得多多少少依賴她的父母了。她去大學受訓雖是免費的,學校裏的一切花費都將由政府承擔,每年還可以獲得幾英鎊的津貼,剛好可以夠她來回的車費和買衣服的費用,她的父母隻要為她提供夥食費就行了。但是她不樂意花費他們更多的錢了,其實他們的生活也並不富裕。她父親每年隻能掙到二百鎊,她媽媽手上的積蓄已經為這次買房子用得差不多了。就算如此,相對來說在生活上還算是比較寬裕的了。

科德倫已經在諾丁漢讀藝術學校了。她專門學習雕刻,在這方麵她十分有天賦,她經常用各種泥土做一些小模型、小孩兒或者小動物。她的一些作品還曾經在城堡學生展覽會上公開展出過,現在已經算是小有名氣了。其實,她對那個藝術學校並不怎麽感興趣,一心想去倫敦。可是家裏根本拿不出那麽多錢來,此外她父母也不願意讓她孤獨一人跑到那麽遠的地方。特利撒現在已經中學畢業了。她是一個身材高大、無所畏懼的莽丫頭,沒有理想,胸無大誌,她願意待在家裏。其他孩子,除了最小的那個,都在上學了。在新學期開始的時候,他們這些上學的孩子都將會轉學到威利格林的文法學校去上學。

在貝德俄弗又認識了很多新人物,厄修拉一下子感到很高興,但是這種興奮情況很快也就消失了。她在一個牧師家、一個藥劑師家、另一個藥劑師家、一個大夫家、一位副經理家都喝過茶,結果就是她結識了這小鎮上幾乎所有的人。她對誰都表現得很隨意,盡管她也認為自己應該更嚴肅認真些。她把附近的鄉村全都看遍了。朝著森林去的那個方向,她發現在曼斯菲爾德和南井及沃克撒卜之間的那塊兒地方森林景色十分美麗。可是她來這裏隻是為了消遣,隨便走走而已,她真正的探索工作要等上大學時才能正式開始。

學校開始上課了,她天天都要坐火車進城。大學裏安靜沉寂的氣氛向她緩緩逼近了,感覺有點像修道院。起初,她並沒有感到非常失望。這個修建在一條靜謐的街道上的石頭建築,四周都被草地和菩提樹圍繞著,顯得那樣安靜,她感覺到這真是一片十分遙遠、非常神秘的土地。她從父親那裏聽說,這個建築樣式是十分愚蠢、特別落後的。即使這樣,它和別的建築都完全不一樣。在這個肮髒的工業市鎮上,這裏看上去已經是十分漂亮了,像一件玩具,那哥特式的建築形式也自成風格。她非常喜歡那安裝著巨大石頭爐台的大廳以及支撐著上麵陽台的哥特式拱門。實際上,那拱門非常難看,爐台麵上的雕花石板就像一些紙板,上麵刻著一些代表著家族紋章的花紋,對麵是自行車架和暖氣片,幾乎就是庸俗極了。而那到處飛著紙片的寬大布告牌更令遠處的那扇醜陋牆暴露無遺,好像沒有退路了。即便如此,不管它看上去那麽毫無格局毫無情致,這裏的氛圍卻能讓人回憶起那令人神往的起源於經院的教育製度。她的靈魂似乎現在就直接飛回到中世紀去了,那時上帝的信徒們占據著人類的知識,他們在宗教的迷霧中傳播知識。她心裏懷著著這樣一種精神和目的步入了大學。

起初,走廊和衣帽間的那種寒磣的樣子令她心裏非常難過。這學校為什麽不全都是漂亮的呢?但是她不能公開承認她的這種不滿情緒。她現在已經是站在聖潔的土地上了。她盼望所有的學生都懷有一種崇高且純潔的情操,也渴望他們說出來的全都是發自肺腑的話,更希望他們的臉上都能煥發出類似修女和傳教士臉上的那種光彩。然而天哪,那些女孩子全都卷著頭發,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天到晚嘰嘰喳喳說笑個沒完沒了。男學生們也都顯得庸俗可笑、庸俗不堪。

盡管如此,厄修拉還是抱著幾本書,穿過走廊,推開鑲著大玻璃的彈簧門,走進一間大教室,去上這個學期的第一節課,這總是讓人感到心花怒放。教室裏的窗戶看上去總是那麽明亮而高大,還有無數密密麻麻棕色的課桌,一排排地整整齊齊的列在那裏等著它的新主人。一塊平整而寬闊的講桌後麵是一麵非常平整的黑板。

厄修拉坐在最後的一個窗戶旁邊向外麵望,她看到外麵已經的菩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發黃,看到店鋪的學徒工悄無聲息地走過那秋日下寂靜的街道。此時此刻那個世界顯得是那樣的遙遠,那樣的遙遠。在這裏,時間悄悄地流逝了,唯有知識的回音充滿這寂寞的殿堂。

她靜靜地聽著別人的講述,她非常高興地,簡直是瘋狂般地揮手做著她的筆記,對她所聽到的東西不存在任何非議。講課的人不過隻是一個傳聲筒,一個祭司而已,他穿著黑色的長袍站在講台上,那飄揚在整個教室裏的、雜無章法的知識似乎經他的一番挑選變成了一篇生機盎然的講義。

最初,她努力不是自己有任何的異議和一丁點兒消極的想法。她不能把那些教授也看成是來上課之前也要吃幾塊火腿、蹬上他們靴子的普通人。他們是穿著黑袍子的知識的祭司,永遠在那遙遠的萬籟俱寂的神廟中供職。他們已經受到了神的恩寵,隻有他們才能理解那個神秘世界開始和終結的故事。

在聽課時她有一種離奇的歡樂的情緒在湧動著。她的確感到教育理論課程聽起來津津有味。它是把各種知識拿來理順一番,看事物是如何活動、和保持生存並具有自己生命活力的,這能讓人感到一種無比的自由和歡愉之情。讀拉辛 的作品時她感到那麽愉快!然而她卻不知道是什麽原因。然而,當那些劇本裏的偉大的詩篇如此恰當,如此嚴謹地緩緩呈現給她時的時候,她仿佛置身其中,有一種說不出的興奮和激動。關於拉丁文,她正讀著一些李維 和賀拉斯 的作品。但上拉丁課時那種怪異、親切、隨便閑聊式的口氣讓她感到不舒服,讓他來讀點賀拉斯倒是很合適的。可惜的是她向來都不喜歡他,甚至也不喜歡李維。在似乎是大家圍坐著閑聊的課堂上完全沒有嚴肅的氣氛。她曾經想盡最大的努力來向以前那樣抓住一切而不放手。然而拉丁文的東西在她看來已經漸漸地徹底變成了一些閑聊的談資和虛假的存在,純粹變成了一種言談舉止之類的問題。

最令她感到害怕的是數學課,老師講課速度很快,她的心也隨著他急促地跳動著,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經好像都已經繃得緊緊的了。在課外學習的時候,她仍然竭盡全力想要掌握這門深奧的學問。

接著讓她感到十分高興的是在寧靜的下午進行植物學實驗。上這個課的學生不多,她永遠是滿懷高興地坐在案前的高凳上,手邊擺放著植物樣品、刀片和其他一些材料。她非常謹慎地裝上顯微鏡的物鏡,調顯微鏡的焦距,如果物像很好的話,她就可以充滿信心地轉過身把她觀察的結果仔仔細細地描繪在記錄本上。

在大學裏她很快就認識了一位朋友。這個姑娘曾在法國待過一段時間,她身穿一身樸素的深色衣服,然而卻總是戴著一條非常鮮豔的紫色或者帶花紋的頭巾。她叫多萊西·拉塞爾,是英國南部一位律師的女兒。多萊西跟她的一個一直都沒結過婚的阿姨一同住在諾丁漢,隻要有空,她總是會盡心盡力給婦女社會和政治學會團體做些工作。她為人沉靜並且熱情,一張有好像象牙色彩的臉,上麵齊耳的蓋著一頭黑黑的濃發。厄修拉十分喜歡她,可是又有些害怕她。她顯得很老練,對自己要求也相當嚴格。可是,她隻不過才二十二歲罷了。厄修拉常常覺得她和卡珊德拉 一樣,徹底就是命運的產物。這兩個姑娘之間建立了一種十分親密的又十分嚴肅的友誼。無論做什麽多萊西總是全力以赴,從不偷懶從不耍滑。上植物課時,是她和厄修拉最親近的時候。雖然她自己不會繪畫,但厄修拉能把顯微鏡下的剖麵圖惟妙惟肖地描繪下來,多萊西就會常常跑來跟她學著繪畫。

就這樣,第一年在心無旁騖、整天忙於學習的氣氛中悄悄過去了。她的大學生活可以說像戰鬥一樣艱苦,又像和平世界一般寧靜。

那天清晨她同科德倫一起來到了諾丁漢。這兩姐妹無論到哪裏都十分引人注目,秀麗、健康、熱情,並且極其敏感。在他倆中,科德倫比她姐姐更漂亮一點,她那睡眼惺忪、脈脈含情的女兒態,看上去是那麽溫柔動人,然而她的靈魂深處又是那樣沉著和冷靜。她穿著一身很隨意的柔軟衣服,帽子總是那樣隨便耷拉著,流露出一種漫不經心和不加修飾的美。

厄修拉對穿起衣服可就講究多了。然而她總顯得過於敏感,看到別人的打扮常常感到羨慕,所有都想跟著別人學,因此讓自己本身看上去很不協調,簡直叫人看著就覺得心裏難受。當她隻求合意而並不精心裝扮的時候,反倒顯得她比平時更漂亮些。冬天,穿一件花呢的上衣,頭戴一頂黑皮毛的小帽子,低低地蓋在她那熱情的、活潑的臉上。她在街上走過,仿佛是因為十分敏感的緣故,簡直就像在一種懸浮狀態中飄飄而過一般。

第一年結束的時候,厄修拉順利通過了中級學位考試,於是她便在自己緊張忙碌的學習活動中有了一點喘息的機會。她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完全放鬆下來。為考試進行的各種準備和精神上的興奮激動以及渡過這一難關本身所引起的激昂情緒,本使她感到十分緊張,甚至神經兮兮,現在她卻陷入一種輕鬆愉快的被動狀態中,她的精神和思想已經完全鬆懈下來了。

假期她和家裏其他的人一起去斯卡巴勒待了一個月。科德倫和他們父親都在那裏的暑期手工學校裏忙碌著。厄修拉經常是跟她的弟弟妹妹——這群一群孩子在一起。可是,隻要可能,隻要有機會她總是願意一個人跑出去閑逛。

她站在海岸朝著金光閃閃的海的那邊望去,感覺那景色美極了。淚水在她的心中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厄修拉感到有一種激動人心的尚未生發的感懷之情,從那極為遙遠的空間慢慢悠悠地向她飄飛過來。還有將從那裏升起的黎明。仿佛在那海的邊緣上即將黎明在向她呼喊,她的整個尚未出世的靈魂也會為那些尚未出現的黎明而哭泣。

當她坐在那裏,欣賞著從柔和海麵迅速飄飛起來的可愛的光彩的時候,她的心真的在哭泣。到後來,她不得不用牙齒使勁咬住自己的嘴唇。但眼淚還是抑製不住,最終奪眶而出了,她淚流滿麵。她在哭泣中又突然大笑起來。她幹嗎要哭泣流淚呢?事實上她並不想哭。因為這一切真的是太美了,她又忍不住大笑了。因為這一切實在是太美了,所以她同樣激動得忍不住哭泣了。她懷著恐懼的心情朝周圍望去,希望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會看到她現在的樣子。

接著,海麵上掀起了層層巨浪,她就這麽看著海水向岸邊橫衝直撞,碎在一塊岩石上,同時濺出一片白色泡沫,用那巨大的美麗的白色泡沫覆蓋住一切,然後又向遙遠的地方退了回去,那濕漉漉的黑色礁岩再次露出水麵。啊,當那巨大波浪破碎成白沫的瞬間,它得到了那無拘無束的自由!但願如此! 有時她沿著港口閑逛,可以看見一些常年在海上而曬黑的水手,他們身穿緊身的藍色毛衣,同樣在海港堤岸上三三兩兩地閑逛著,魯莽地、粗魯地、別有用心地對著她大笑。

慢慢地,她和他們之間建立了一種難言的關係。她從來沒有跟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說過話,或者對他們有更多更深入的理解。可是當他們倚靠在堤岸邊,她從他們身邊飄然走過的時候,她和他們之間就已經產生了某種特定關係,有了某種急迫的、可喜的、渴盼的和痛苦的感情。在他們當中,她最喜歡最欣賞的是一個藍色的眼睛之隨意留著一片淡黃色頭發的年輕水手。他顯得是那樣的清新、爽潔並充滿著海洋氣息,幾乎不像是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真實人物。

她又從斯卡巴勒跑到她的舅舅湯姆家去。威尼弗雷德已經有了一個小孩,孩子是那年的夏末剛剛出生的。這對厄修拉來說似乎已經變得很怪異、很陌生了。這兩個婦女,彼此間都有一種難以說出口的緘默。湯姆·布萊文是一個十分關心孩子的好父親,也是一個十分體貼細致的好丈夫。然而,在他那種安於家庭生活的種種言行中,好像總摻雜著一些虛偽的東西,厄修拉覺得自己已經不

喜歡他了。他的天性中那些醜陋的、低俗的、隱藏著的部分現在已慢慢顯露了出來,而且更加明顯了,這些都使他懷著一種傷感情緒來看待周圍的一切。他原本是一個什麽都不相信的絕對的唯物主義者,為了實現他的此種信仰,他變得充滿了人的感情和思想,變成一個對人非常體貼、熱情的人,變成一個慷慨的丈夫和一個模範市民。然而他很聰明,絕不會隨隨便便就引起別人的讚美,他時時刻刻也徹底了解該如何去蒙騙他的太太。她心中一點也不愛他,可是她卻很高興和他共同生活在這種自得其樂、自我欺騙的生活中,而且她在各個方麵都順從他。

後來,厄修拉從這裏回家的時候,她覺得很高興。她還有兩年安靜舒適的日子能夠好好享受,她的光明的前途就完全靠這兩年決定了。開學後她又回到學校,去準備她的畢業考試了。可是在這年時間中,大學在她心目中已開始漸漸失去它昔日的光彩了。那些大學教授並非是已經完全了解和掌握了生活和知識的奧秘的祭司。說穿了,他們是安排處理某些商品的中間人而已,由於對那些商品已經過於熟悉,他們幾乎在腦海中已經把它倒背如流了。什麽拉丁文?隻不過是些關於知識的商品罷了。整個拉丁課又怎麽樣呢?那也隻不過是一種賣古董的舊貨商店,在那裏另一個商人可以購買一些老古董,還可以弄明白某些古董的市場價格和價值,那些古董總的來說還都是毫無趣味的。這種拉丁古董使她感到十分討厭和煩悶,正像她走進出售中國和日本古董的舊貨店時同樣感到的討厭一樣。“古董”這個詞本身就能讓她的心靈徹底失去興趣,不再激動和興奮。

她的生活慢慢地脫離了學習,是為什麽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整個學校裏這一套東西都顯得非常虛偽,虛偽的哥特式拱門,虛偽的寧靜校園,虛假的拉丁文學,虛假的法國式莊嚴,虛假的喬叟式天真 。這裏隻不過是一家舊貨商的商店,一個人可以到這裏來買下所有為了參加考試而需要的裝備和武器。對於整個市鎮的許多家的工廠來說,這隻不過是一段小小的插曲罷了。這種想法緩緩融進了她的心裏。這裏才不是什麽逃避喧鬧繁雜的城市生活的宗教聖地,也不是一個純粹的為了追求知識和學問而與世隔絕的神聖場地。這兒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可以收容學徒的店鋪,一個人在那裏呆上幾年就可以從師傅那裏學到一套如何賺錢的手藝和技巧。大學本身不過是一個很渺小的附屬於工廠的看起來絲毫不起眼的實驗室罷了。

一種讓人痛心的、厭惡的幻滅感又一次重擊著她的心,照樣是那種她永遠都無法逃避的黑暗和使人倍感不適的陰鬱,她看到了一切事物下麵那永恒存在著醜陋的基礎和根源。當她那天下午重新來到學校的時候,雛菊如一片白色泡沫一樣蓋在草坪上,陽光照耀下的菩提樹是那麽蔥翠可愛。啊,看著那白沫似的雛菊不禁令人黯然神傷。她知道,一旦走進去,走進這大學的內部,她就必須再進入那虛偽無比的工作間。無論何時,它對她來說都不過是一家虛假的店鋪或是一座虛假的倉房,它僅有的目的就是唯利是圖,它也絕不會生產任何東西。它竟敢謊稱自己為了知識學問的神聖價值而真實地存在。然而,知識的神聖價值早已經淪為物質財富之神的忠實走狗和仆役了。

她感到自己心裏多少都有點萎靡不振、鬱鬱寡歡。她像機械似的努力地學習著,完全出於某種慣性和習慣。可是她的確感到自己是毫無辦法了,她幾乎沒有能力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了。下午在上盎格魯——撒克遜曆史課的時候,她呆呆地坐在那裏從窗戶往下看外麵的景象,對於什麽史詩《貝奧武甫》 等等,她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她看到下麵的大街上,順著一排籬笆向遠處延伸著鋪滿陽光的灰色的大道。一位身著紅上衣,撐著一把紅色太陽傘的女子正在橫穿馬路,一條白色小狗跟在她身邊蹦來蹦去。後來她就穿過馬路來了。她走路的姿態顯得有點一顛一跛的,身後拖著一個很小很黑的影子。厄修拉就在上麵著迷似的盯著她看。那個撐著紅色太陽傘的女子和那條小的白色哈巴狗都不見了——她們究竟到哪裏去了?這個身著紅衣服的女子是在什麽樣的一個真實的世界中行走的呢?她又是把自我囚禁在一個什麽樣的已經逝去的毫無生命氣息的現實倉庫之中呢? 讀大學有什麽用呢?關於盎格魯一撒克遜的曆史知識到底又有什麽用處呢?一個人學習它和記住它不就是為了在考試時能夠對付那些問題,因而使它將來可以具有更高更多的商業價值嗎?

長時間在這種環境下頂禮膜拜,她實在感到討厭了。然而,除此之外世界上還具有什麽呢?生活不都是為了這一目標,並且專門為這一目的嗎?任何地方的任何東西,最後都不過是為了進行這樣的一種禮拜罷了。一切事物的存在目標不過是為了製造一些俗不可耐的東西,對物質生活來說是造成更大的累贅。

忽然間,她下定決心放棄法文的學習,她準備專心攻讀植物學來取得自己的學位。這是她認為唯一的還活著的有生命的知識科學了。她已經讓自己進入到各種植物的生活現狀之中去了。她對植物世界的各種奇異的規律相當感興趣,在那裏她才能看到某種與人世的功利目的完全沒有關係的活動。大學是卑下並且無益的,它已經徹底變成了為最庸俗、最卑賤的商業工作的奴仆。她不是也曾經去傾聽現代知識的回音傳回到它那神秘的根源時發出的陣陣回響嗎?那些穿著著黑色長袍的教授們講述的各種商品中,最好的也隻不過是能夠利用它在進行考試的教室裏賣出一點更好更符合人心的價錢罷了。事實上,那也隻不過是些陳舊腐朽的貨色,根本不值它想要的那個價錢——對於這一點他們全都是知道的。

現在,整個學校在這一段時間裏,植物學實驗室進行的那些實驗和工作,仿佛還存在一些令她神往、令她心動的某種神秘氣息,除此而外,她就會認為是她自己降低了的高貴身份而去參與那種販賣假珠寶的肮髒交易。

帶著憤慨和固執的情緒,她最終完成了她大學的最後一個學期。她真想自己再次出去自謀生計。相比之下,她現在甚至開始覺得布林斯利大街和哈比先生都更為真實了。她對伊爾科斯頓學校的強烈仇恨和憤怒,同大學裏的這種無聊庸俗生活相比較,完全不值一提。然而她也根本不想再次回到那布林斯利大街去。她必須要獲得她的學士學位,之後到一個文法學校去當一段時間的教師。屬於她的最後一年大學生涯慢慢地向前發展著。她現在無時無刻的期盼著她的畢業考試,並希望能夠盡快逃離這裏。現在她已經能感覺到幻滅的灰燼在她的牙齒下咯咯作響了。她人生的下一步仍然會是這樣嗎?前麵永遠存在著一個輝煌燦爛的大門,然而等你真正接近它的時候,那輝煌一些燦爛的大門永遠都隻不過是通向另一個醜惡、齷齪、混亂和已經完全死亡的庭院上的門洞而已。前麵永遠是在藍天籠罩之下閃閃發亮的一座高聳的山峰,然而等你爬上山頂的時候,你看到的也僅僅是另一個充斥著淩亂的、供人們進行無聊活動的山穀而已。

沒有關係!每兩個山頭之間總有一些的不同,並且每個山穀總也有屬於它自己的一些獨特的東西。科西澤及她的童年時代,她的父親,沼澤農莊,沼澤農莊邊的小教堂學校,以及她的老外祖父和她的很多舅舅們,在諾丁漢的中學時代和安東·克裏斯本斯基及他在月光下的篝火之中的跳舞,然後是那段一想起就隻能感到很痛苦很難過的時光,威尼弗雷德·英格將開始做教師工作之前的那幾個月,之後是在布林斯利大街的那些可怕歲月,後來漸漸又進入了比較寧靜舒適的生活。馬吉與馬吉的哥哥,直到現在隻要一想到他,他的深刻的影響似乎還仍然奔竄於她的血管之中,然後就是現在的大學生活,還有現在身在法國的多萊西·拉塞爾,再下一步便是再次進入世界之中去奮鬥了! 這已經可以說是一部完完整整的曆史了。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她都有完全不同的表現。然而,她永遠都將會是厄修拉·布萊文。然而這究竟代表著什麽意思呢,厄修拉·布萊文?她並不知道她自己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物。她隻知道自己全身上下都充滿了憤恨,對所有的一切都願意拒絕。她時時刻刻也永遠躲在那裏吐出殘留在她嘴裏、心中的幻滅和受騙的灰沙。她隻能在有所拒絕、有所放棄的情況中才能堅強起來。她所采取的仿佛永遠都是消極而否定的行動。

事實上,她的真實存在從頭到尾也沒有徹底透露過,而是處於一在片朦朧模糊之中。這種東西根本沒法在人前公開透露,它好像隻是一粒深埋在泥土中的種子,這個她生存並生活在其中的世界像一個由一盞燈照出燦爛明光的光圈。這某個由人的最完備、最細致的意識所照亮的區域,在她心底就以為是整個世界,她覺得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在這裏徹底**裸地暴露無遺了。然而,無論什麽時候,她都能感覺到在那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也總有一些光亮的星星點點,那些亮點就仿佛野獸的犀利的眼睛一樣閃閃發光,刺穿人的心扉,之後又消失殆盡了。她的靈魂承受著巨大無比的恐懼感,所認同的隻不過是那外圈的黑暗罷了。至於她生活和活動的地方,是裏圈的光明的區域,隻有在這裏才有火車奔跑著,工廠在機械的批量生產出它們的產品,在科學和知識的光輝照耀下很多不同種類的植物和動物進行著各自的活動,而它突然間卻變得像一盞光明的燈照耀下的光亮區域了。在那裏,匆匆的飛蛾和在光彩奪目的光線下內心感到非常安全和舒適地遊玩著的孩子們,他們確實停留在了光明之中,甚至根本就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黑暗的存在。

然而,在那光明圈的外圈,她卻能清楚地看見黑暗之光在永不停歇的運動著。她看到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閃爍光亮的那野獸的犀利的眼睛,正盯著那自高自大的篝火和那些深沉入眠的人,她感受到了那篝火的詭異且愚蠢的狂妄與驕傲,它公然地說:“在我們的光明和規則之外,世界上一切都沒有了”,並且總是把自己的臉朝內轉向由太陽、明星和造世主,以及不偏倚的公正的規則製度構成的那照亮一切意識和思想的即將熄滅的火焰,永遠不必理睬在它四周飛速永恒旋轉運動著的黑暗,以及邊緣上若隱若現的各種影像。是的,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敢朝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扔進一個火把。因為,假如他那樣做了,就會被別人活活嘲弄和折磨死,他們會叫喊著:“蠢貨,你這反社會反人類的惡棍,為什麽要無緣無故地製造出一種恐懼來打破我們原本正常的生活?世界上壓根就不存在黑暗。我們在光明中活動並生存,在光明中享受我們的生活。上帝已經賜予了我們永恒的知識之光,我們絕對能夠加以理解,同時也代表著知識和科學的最主要、最重要的核心部分。蠢貨和惡棍,你竟然有膽量以黑暗之名來讓我們難堪?” 雖然如此,黑暗仍在周圍飛速且永恒的旋轉著,他們像被排斥掉、被拋棄掉的更熟悉黑暗的野獸似的,也全被光明阻擋在外了,永遠被拋棄了。有些人也曾偶爾看見黑暗,得知了黑暗的影子,看到它露出它鬣狗和豺狼的鬃毛露出鋒利尖銳的牙齒;有些人自動放棄了在光明麵前的驕傲和自矜,在自己創造的狂妄自傲的心情中漸漸死去,他們看見了那豺狼和鬣狗的眼中發出的犀利光芒,並看出那是天使手中的鋒利的寶劍閃出的點點寒光,他們矗立在門口渴望著進入,他們也看出那些存在於黑暗中的天使是威嚴而可怕的,毒牙和怒目射出的光同樣不容拒絕、不容推辭。

在度過大學的最後一年之後厄修拉已經是二十二歲了。就在臨近那年複活節,她又得到了克裏斯本斯基的消息。在他開赴南非戰場的起初的幾個月裏,他曾經從南非給厄修拉寄過一兩封信,從此之後,他還一直斷斷續續地給她寄過很多明信片,不過這中間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已經升職為上尉了,但他本人一直都在非洲。現在她幾乎有兩年多的時間沒有得到他的一點兒消息了。自然難免她心裏常常想到他,他像是一段漫長的陰沉、無聊煩悶的日子裏閃著光的黃色黎明。腦海深處對他的記憶就像是對天邊剛發白時那輝煌絢麗的黎明的冥想。而現在她所感受的隻有那後半夜的冷酷、煩悶和空虛。啊,如果他現在還對她存有一點真心,那她就能夠縱情欣賞那和煦明媚的陽光,而不是遭受那已破敗沒落的一天所帶來的痛苦折磨、傷害和悲慘的屈辱了。那他將會是她心中永恒不變的天使。陽光的鑰匙掌控在他的手中,直到現在他還始終拿著它。他能夠為她打開通向無拘無束的自由和歡樂的大門。不,假如他現在對她還是一片真心永不改變,那他這個人本身就是她的大門,通過那扇大門她就能夠走進遼闊無邊、充滿著幸福和永無止境的自由的天空,而那也正是她靈魂的天堂所在啊,他將為她擁有無限光明似錦的前程,讓她進入她可以永遠歡樂幸福的遼闊無垠的空間。

她唯一堅信不疑的是她對他的愛。這愛情到目前為止仍然完美無瑕,光焰四射,並且隨時都能引起她對於過去回憶。若眼前遇到的事情很不稱如人意的時候,她就會對自己這樣說:“啊,我過去真的是非常喜歡他。”好像她生命裏的最主要、最重要的花朵已經跟著他一同死亡而不再有生命氣息了。

而現在她再一次得到了他的消息。但她最多反而是痛苦。那歡樂,那自動傾瀉的歡騰不息的欣喜現在已經不複存在了。然而,她的意誌和思想卻萬分驚喜。她的意誌早已經在他身上紮根生芽了。她那充滿**和愛意的舊夢現在又隨著他的出現重新回來了。他就要來了,那個有著神奇給人美妙之感的嘴唇,可以令一個親吻的餘味和殘留氣息波及整個廣袤無垠宇宙的男人回來了,他來這裏是來找她的嗎?她不敢相信。

我親愛的厄修拉,現在我又返回英格蘭了,然而幾個月後我還得出國離去,這一次是到印度。我不清楚你現在是否還記得過去我們在一起時的那段時間美好時光。在這六年裏,我隨身保存著你的那張小照片,擔心你已經改變了許多。我也比那會兒整整大了六歲。自從那年在科西澤認識你之後,我一直有著一種與過去完全不同生活。我不知道你還想不想見到我。下個星期我會去德比,那時我一定到諾丁漢去看看,我們能夠在一起聊聊天喝喝茶什麽的。你能簡單地寫幾句話給我嗎?我真誠地期待著你的回信。

安東·克裏斯本斯基

厄修拉從學校大廳裏的信架上取下這封信,路過女士更衣室時,就把它拆開了。一時間,她感到她周圍的世界好像都完全消融不複存在了,她正獨自一人站在特別潔淨無比遼闊的天空中。她現在應該到什麽地方去呢?獨自一個人呆著嗎?她像飛鳥似的跑上樓去,穿過一側的旁門走進了參考書閱覽室。她胡亂抓起一本書,很快坐了下來,仔細想著該怎麽回信。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著,兩隻手一直在發抖,渾身戰栗,像在夢中一樣。她聽到學校裏響起了一陣鈴聲。接著,十分奇怪地又響起了第二次鈴聲。看來第一堂課已經下課了。

她很快拿出一本練習簿,準備給克裏斯本斯基回信。

親愛的安東,的確我現在保留著過去的那個戒指。能見到你令我感到十分高興和激動。你可以直接到大學裏來找我,或者說我也可以到鎮上某個地方等著和你相見。你再寫信告訴我吧?

你的忠實的朋友

圖書館裏的一個管理員是她的朋友,她去問能不能給她一個信封。她把信認真的封好,迅速寫上地址,沒戴帽子就衝出閱覽室寄信去了。當她把信投進郵筒的那一刻,整個世界立刻就變成了一個靜謐的、淡然的地方,而且也變得無邊無際和難以捉摸了。於是她萬分悠閑地走回大學,走回她那有著黎明第一道微弱光亮的慘淡淒清的夢境中去。

在第二個星期的一個下午,克裏斯本斯基出現了。自從上封信後,她每天早晨走進學校大廳或者課間休息的時候,都要趕快跑到信架子上去仔細找一找。有好幾次,她像做賊似的偷偷摸摸地從眾目睽睽的學校大廳中迅速取下她的信,之後又趕快藏起來穿過大廳。她總是在植物學實驗室裏讀著她的信,因為那裏有一個角落專門歸她自己使用。在已經收到他好幾封信之後,現在來的不是信而是他本人了。他們原來約好在一個星期五的下午時見麵。那天她正圍著她的顯微鏡和儀器們忙得不可開交、手忙腳亂,而事實上她完全沒有辦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實驗上。然而她仍然能夠一刻不停、敏捷準確地在那裏匆匆的進行試驗工作。今天她準備放在物鏡片上進行觀察的是從倫敦剛運來的某種特殊植物的標本,那位主管實驗的教授似乎也十分激動興奮,總是張張惶惶緊張兮兮的。當她仔細對好顯微鏡的焦距,剛好看到那獨特的綠色生物隱隱約約、若隱若現地躺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光明之中的時候,她突然回憶起幾天前曾和大學裏一位叫弗蘭克琳斯通的物理學女博士有過的一段談話,因而心中感到萬分不安。

“不,那可不對,”弗蘭克琳斯通博士說,“我一點兒也看不出我們到底有什麽理由把生命看成非常神秘的東西,難道不是嗎?我們根本就不了解生命,就像我們一點兒不了解電一樣,可那並不是我們把電說成是一種特殊事物的理由,是同宇宙間其他任何東西毫無瓜葛、截然相異的東西——你覺得可以這樣認為嗎?那麽為什麽生命就不可能由更加複雜、更加繁瑣的物理和化學活動所組成的呢,那種活動同我們現在通過科學研究已得出和了解的其他活動完全屬於同一種性質。我徹底不明白,我們有什麽理由把生命而且隻是生命,看做一種特殊的神秘東西。” 那次談話在一種懷疑的、模糊的、惶恐的氣氛中結束了。可是它的目究竟是什麽?電根本沒有靈魂,光和熱也沒有靈魂。難道她自己也和那些沒有靈魂的東西似的,也是由一種沒有人性沒有人情的力量抑或是更多種力量組成的複合體嗎?她正安靜地看著在顯微鏡下包圍在光亮中的不停運動著的單細胞生物的身影。它顯然活著。她透過顯微鏡看到它正在不停地運動——她看到它的十分明亮十分清晰的纖毛的擺動,她看到它在緩緩滑過那光亮平滑的平麵時顯出來的細胞核的光亮。那麽它的思想又是什麽樣子的呢?如果它隻是像女博士認為的那樣是一種物理和化學能量綜合而成的複合體,那麽究竟是什麽東西讓這種力量合而為一、緊密結合,又是為了什麽目的它們才會合為一體呢?究竟是為了什麽目的,這些令人無法捉摸的物理和化學活動才會在她實驗室裏高倍顯微鏡下結合成這隱隱約約自主運動的一個小黑點呢?是一種什麽樣的意誌使它們緊密結合在一起,同時創造出她可以清楚地看到的這麽一個自主運動的東西?它想做什麽,它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難道就為了表現它自身存在嗎?難道它的打算和目的就隻是做出一種機械式的活動,並且隻限製在它自身之內嗎? 也許它的目的隻是在於自身的存在和運動。然而進一步說什麽自身呢?一瞬間,在她頭腦中的整個世界全都散發出了奇異的神秘的光彩,就像顯微鏡下那個特殊生物的細胞核似的,發出一道明亮的耀眼光線。突然間,她就不知不覺地進入閃著強烈光輝的知識之中了。她徹底不能理解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她隻了解,這肯定不是一種有限的機械的能量,也絕不是僅僅為了表明自我存在、自我體現和自我運動的這樣一個簡單的目的。這是一種絕對完美的境界,一種廣闊發展的生命。自我存在和無限永恒是結合在一起的。自我存在就是無限的最崇高、最輝煌的偉大勝利。

厄修拉猶豫、彷徨地坐在實驗室中她的顯微鏡前發呆。她的靈魂在這個新世界中一直不停地忙碌著,忙得不可開交。在新世界裏,克裏斯本斯基正在某個地方等她——他也一定會等著她的。可是她現在還不能走,不能離開理由的是她的靈魂暫時還離不開她的身體,然而她很快就會走的。一種像臨近死亡一樣毫無生機和動力的寧靜緊緊地抓住了她的心。從遠處走廊下麵傳來五點的鍾聲。此時,她必須得走了,然而她仍然像剛才那樣安靜地坐著。

其他同學正在收拾桌上的工具,把他們的顯微鏡和實驗材料全部都收了起來。屋子裏立即變得一片混亂和喧嘩了。透過窗戶,她可以看到外邊的學生們都在胳膊下夾著大堆的書,全都嘁嘁喳喳地邊走邊談著走下樓梯去。

現在她也很想離開了。她真的希望自己快點走。她對這物質世界有種極端的恐懼,對於她自己過去所經曆的各種各樣變化也感到同樣的恐懼,她想自己趕快跑去和克裏斯本斯基見麵——那新的生活、新的現實。她很快擦幹淨她麵前的幾個物鏡片,把它們放回盒子裏去,又把她的那一塊做實驗的地方收拾幹淨。她看起來非常活躍,她希望立刻跑過去和克裏斯本斯基見麵。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見的是什麽,可是,這一定將是個新的開始,新的生活,新的世界。她一定要趕快。

她加快步子走過那一段樓道,她的刀片、筆記本全在手上,圍裙搭在一隻胳膊上。她昂著頭,挺著胸,臉上顯出非常緊張和激動的神色。他沒準兒還沒有來。

剛走到樓道口,她馬上就看到了他。她一下子便能認出他來。可是,他卻顯得有點兒陌生,似乎十分缺乏自信,畏手縮腳地呆呆地站在那裏。她看到接受過良好文化教育的年輕人竟表現成這樣,這讓她不禁感到害怕和恐懼了。他就那樣立在那裏,好像希望自己不要被其他人看見似的。他穿著很講究的衣服,她絕對不會承認她當時感到的那一陣寒戰,像是猛地碰觸到陽光的寒霜冷露上一樣。這就是他,那個新世界鑰匙和核心所在。

他同時也看見她了,這個苗條纖細的姑娘穿一件純白色的法蘭絨上衣和深顏色的裙子,穿過大廳向這邊跑過來,臉上帶著一種心不在焉滿的神情,同時閃爍著一種讓人難以理解的光彩,他起初吃了一驚,接著又覺得十分激動、十分興奮。他馬上感到不安起來。大廳裏還有很多其他學生在來來回回地走動。當她朝他伸出手的時候,她仰起她那不知所措的臉大笑起來。他當時眼前一片模糊,對她也完全看不清了。

不一會兒,她便跑開了,要去拿她出去用的一些東西。然後,還像當年在學校一樣,兩個人一起步行著到鎮上去喝茶。他們又來到了常去的那個茶館裏。

她看出他同以前已經大不相同了。雖然那種親密熱切的態度,舊日親密溫馨的關係仍然如同以前,然而他現在已經屬於另一個和她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了。這仿佛是他和她已經彼此同意暫時休戰,現在是在休戰期間短暫見麵了。在他們相見的第一分鍾時,她就已經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他們兩個人是在休戰期間彼此見麵的兩個敵人。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同她的生活格格不入。

然而,她仍然很喜歡他那嬌嫩的臉和同樣嬌嫩的皮膚。現在他身體顯然更強壯了一些,膚色也變變得更黑了一些,他現在已經完全變為一個成人了。他想,正是由於他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男子漢,使他顯得更生疏了。在他還隻是個活潑好動的小夥子時,他對她比現在可親近多了。她想,一個男人可能總不可避免變的這樣陌生和疏遠。他說著話,但並不是對她而說的。她急迫地想跟他說話聽到彼此的聲音,可是卻像總沒有辦法讓他清楚地聽見。

他是那樣的穩重和自信,他的存在好像就是信心的化身。他是一位很優秀的騎士,因此身上總會有一種騎士般的自信和對任何事都隨時作出明確果斷決定的習慣,同時也有騎士的那種陰暗低沉的內心。然而,他的心靈和靈魂卻因此更變得彷徨不定、模棱兩可了。他本身像是由許多積習的語言、行動和決定組織而成的。他是易受攻擊的、隨時變化的痛楚是任何人都無法理解的。她對這一點卻一無所知。她隻能感覺到他全身上下都具有的那種陰森恐怖的難以改變的動物欲望和念頭。

是那種他本身所具有的冷漠麻木的欲念將他從別的地方帶到她身邊來的嗎?她感到彷徨和不解。他帶有的某種不可救藥的頑固執拗深深地刺傷了她的心,令她從心底產生一種冷冰冰的絕望,她因此感到非常恐懼。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麽東西呢?他的想法是那樣深沉地藏在心中。他自己為什麽不能承認這一點呢?他需要的究竟是什麽東西呢?他所需要的可能是一種無名無形無狀的東西,她感到不寒而栗了。然而她自己不時閃爍出激動興奮的光彩。他感覺到他那陰森深沉的、深藏著的男性靈魂,現在正卑微地跪在她的麵前,並在那模糊隱晦的光線中使自己完全暴露無遺。她戰栗著,那黑色的沉重的火焰也正在一點點地彌漫她的全身,他就這樣一直跪在她的腳邊等待著、乞求著,他已經無計可施,隻能靜等著她發落和指令。她可以接受他,當然也可以拒絕他。倘若她一句話拒絕了他,那他身上或靈魂中將有什麽東西會馬上死去。因為對他而言,這實際上就是生與死的問題。然而,所有的這些必須永遠存在於黑暗之中,明確清晰的意識什麽也不能承認。

“你在英格蘭,”她問道,“打算停留多長時間?” “我也不太確定——可我想,最晚不能超過七月份。” 接著是一陣沉默,他們倆都感到無話可說。他現在完全可以在英格蘭呆上整整六個月的時間。他們之間至少還有六個月的美好時間。他可以一直等待著。同樣的那種硬如鋼鐵的死板又慢慢占據了她的心,仿佛整個世界都由堅硬而冷峻的鋼鐵鑄成。要想讓血肉之軀去主動適應這鑄鐵一樣的世界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她很快就讓自己的豐富想象和當時的處境完全相適了。“你在印度已經有了明確的工作職位嗎?”她問道。

“是的——我現在有六個月的假期。” “你願意像那樣生活在國外嗎?” “我想我願意——那兒有多姿多彩的社交生活,有多種多樣的業餘活動——打獵,打馬球。你一直都可以擁有一匹相當棒的馬——而且有很多工作可以做,幾乎可以是說永遠做不完的工作。” 他隨時隨地都盡量避免做正麵回答,他永遠藏在那裏逃避自己的生命靈魂。可以想象得到,他總是在國外,在印度度過舒服的日子,作為強加在一個有著悠久文明文化古國之上的統治階級中的一員,把自己看做是那較低下較落後的文明的主人,肆意作威作福毫無顧忌。這是他自己選擇的道路和目標,這樣他將能變成一個貴族,擁有至高的權力,把一個無可奈何的偉大的民族全部置於自己的權威統治之下。作為統治階級中的一員,他能夠毫無保留地獻出自己的全部生命及熱情,以求推動和實現這個國家和民族的一些較崇高較遠大的理想。他在印度的確有明確的工作可以做。那個國家也的確一樣需要他所代表的那種先進文明,需要他的道路和指引,需要他所代表的那種智慧和知識。他是一定會去印度的,然而那卻不是她的道路和目標。

可是,她心裏仍然非常愛他,愛他的身體以及他作出的所有決定。他仿佛很需要從她那裏得到什麽東西。他現在正等待著她作出重要的決定。這個決定,實際上在他第一次吻她的時候,就已經作出了。善和惡也許總有個走到盡頭的時候,但他將永遠是她的情人,占據著在她的靈魂深處。她的意識和情感是永遠不會鬆懈下來的,盡管她的心和靈魂一定會被囚禁在某處,沉默無語。他盡量照顧和關心著她,她已經徹底承認了他們的親密關係,那是由於他現在已經回到她的身邊了。

他的麵臉上,那細膩而平滑的皮膚上,那金灰色的眼睛裏都流露出一種奇異的光彩,一種由於同她之間的親密無間的關係而流露出來的光彩。他已像火焰似的燃燒起來,渾身上下都著了火,像一隻猛虎野獸似的,變得那樣光輝燦爛,光彩照人。他身上那種無比燦爛的光彩也映在她的身上。她的心和靈魂已經在某個地方被禁錮起來了,隱藏著躲避起來了,她徹底地脫離了它們的羈絆和約束。她決心要得到縱情縱欲的無限歡樂。

她像一朵美麗的花驕傲地挺起了身子,用自己恰如其分的力量,使自己向外延伸著擴張著。他的溫暖明顯增強了她的活力,他在與別人對比之中顯出格外耀眼的光彩,這使她感到非常驕傲和自豪。這仿佛是對她的某種順應和服從的表現,這令她感覺到,在他的麵前她就代表著全人類最美好最鮮豔的花朵。現在她已經不僅僅再是厄修拉·布萊文一個人了。她已經是一個女人,她是全人類所有女性的化身。這樣她就無所不包、無所不在、無所不能了,那她怎麽能夠完全接受個性的限製和拘束呢? 她感到幸福湧上心頭。她一定不願意離開他,他們同在。誰能把她從他身邊帶走呢? 後來他們一起從咖啡店走了出來。“你接下來想幹做什麽嗎?”他說,“我們現在能上哪裏去待會兒呢?” 這是三月裏某一個陰暗多風的深沉夜晚。

“也沒有什麽好玩的。”她說。這正是他心中所希望的回答。

“那麽讓我們隨便散散步吧——我們去哪兒散步呢?”他又問道。

“我們到河邊走走,好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著。

不一會兒,他們就上了一輛電車,朝著特蘭特橋那邊走去,她感到萬分興奮。一想到他們隨即可以沿著春潮新漲的河岸邊、在永遠沒有盡頭的草坪上散步,不禁湧上一陣欣喜甚至有些發狂。陰暗低沉的河水在那龐大的、無邊無際的黑夜中流過,讓她感到實在無法言喻的激動。

他們穿過那座橋,然後往下走去,漸漸遠離了這邊大路上的朦朧的燈光。剛剛走進黑暗中,他馬上就握起了她的手,他們沉默地向前走著,隻有他們緩緩的腳步踏在黑暗上傳來的微弱聲響。在他們的左手邊,那市鎮看上去霧氣騰騰若隱若現,眼前有些顯得非常奇怪還很特別的燈光,耳邊也聽到了一些同樣讓人疑惑的聲音。當一陣陣的微風從橋洞下吹來,樹葉便沙沙作響。他們緊緊在挨在一起肩並肩地走著,緊密地連接在一起似乎不可分割了。他用雙手緊緊地摟住她,帶著一種細膩、羞澀和強大的熱情擁抱著她,好像他們彼此之間達成了一種隻有在黑暗中才會起作用的秘密協定。這濃密深沉的黑暗就是他們的整個世界。

“現在的一切都和過去一樣。”她說。

然而,實際情況是現在和過去已經截然不同了。但是無論如何,他和她的感情是完全一致的,他們有著共同的情意。

“我知道我最終一定會回來的。”他最後說。

她忍不住顫抖了幾下。

“你是不是一直都很愛我?”她問。一個十分直率坦誠的問題似乎把他難住了,他稍微停頓了一會兒。無邊無際的黑暗一刻也不停地從他們身邊悄悄地滑過。

“我必須再次回到你的身邊來。”他好像被催眠了喃喃地說,“在一切和我有關的事情背後總藏著你的影子。” 仿佛命運一樣,她帶著勝利與狂喜的心情沉默了。

“我愛你,”她說,“永遠都愛你。” 黑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燃燒起來。他一定要把自己徹徹底底地奉獻給她,也一定要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都獻給她,他依然緊緊地抱著她,他們黯然地向前走著。

突然她猛地吃了一驚。她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在一片黑暗的草地那邊的水閘邊肯定有人。

“那隻不過是一些情侶。”他溫柔地對她解釋著。

她大睜著眼睛,看著圍牆邊的兩個融入黑暗中的黑色影子,感覺似乎有什麽人居住在那黑暗中。

“唯有勇敢的情侶們才會在這樣漆黑的夜晚來到這種地方。”他說。

接著,他就用一種低沉而顫抖的聲音向她講起了非洲,講起那離奇而神秘的黑暗,那詭異而血腥的恐懼。

“關於英格蘭的黑暗我根本不感到害怕,”他說。“我感覺它是那樣的輕柔與自然,特別是由於你現在在這裏,在我得身邊,它也更成了我親密的好友。然而在非洲,黑暗卻變得那樣凶惡狠毒,並時時刻刻都布滿了恐怖。不是對某種東西的恐懼,就是一種說不出的自身恐懼而已。黑暗會鑽進你的鼻孔鑽進你的耳洞裏去,而且還帶著血的氣味。非洲黑人很了解這一點,他們十分崇拜它,真的,頂禮膜拜。有時你簡直感到自己喜歡上了它——喜歡那種恐懼,它能徹底刺激你的神經和細胞。” 她又為他感到非常激動和高興了。現在她感到他也僅僅是在黑暗與恐懼中發出的一個低沉而凝重的聲音。他始終地用一種低沉的音調和口氣跟她講著非洲的情景和狀況,讓她有一種奇怪的激動。他嘴上所說的那個黑人,好像能夠像澡盆裏的股股熱水似的用他散漫細膩的柔情將一個人完全地包裹起來籠罩在裏麵。漸漸地,他把充滿在他自己血液中的熾熱、富饒親切的黑暗也傳遞到了她的身上。他看上去是那麽獨特和神秘,整個世界一定要全部摧毀。他用他的溫柔的、略帶譏諷的、戰栗的聲調急切地說著話。他需要她的回應,需要她的理解。一個巨大而充實的黑夜好像馬上就要來臨了。在這具有無限生命力和擴展性的黑夜之中,所有物質的分子都會增殖、繁衍變大,都會秘密地燃起生殖的欲望和念頭。她戰栗著,非常緊張地戰栗著,幾乎感到漫長的痛苦了。慢慢地,他不再對她講非洲的情況了。他們都沉默了起來,沿著河水高漲的河岸,在黑暗中慢步走著。她的肢體充斥著莫名的東西而萬分緊張,她感到,它們一定是因為一種陰沉、深刻的戰栗而在不停顫動著,她簡直一步也邁不開了。黑暗中隻能感覺到深沉的陣陣戰栗,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忽然之間,在他們正向前慢慢走著的時候,她向著他轉過身來,緊緊地抱住了他,好像她忽然之間全身都變成了鋼鐵。“你愛我嗎?”她痛苦萬分地大聲喊。

“我愛你,”他用一種完全不像他的聲音說,怪異而且含糊,“是的,我愛你。” 他好像很喜歡籠罩著她的那個有生命活力的黑暗。她現在是置身在那強大的無邊的黑暗的擁抱中了。他也一樣緊緊地抱著她,非常溫柔,而且永遠都是那樣的溫柔。那是靈魂的永不鬆懈的溫柔,是旺盛的強有力生殖能力的永無止境的溫柔。她戰栗著,仿佛一件被時時刻刻敲打著的金屬物品一樣戰栗著。然而他始終都抱著她,柔和地、永恒地像黑暗似的包圍著她籠罩著她,像黑夜似的無所不在無所不容。他吻她,她感到自己正在被徹底毀滅、被徹底粉碎。那個亮著燈的容器始終顫動著,在她的靈魂中破成了碎片,那燈也順勢倒下。掙紮著、扭動著,接著就是一片永無止境無邊無際的黑暗。現在她已處在一片黑暗之中了,沒有任何意識,僅僅隻留下那情願接受一切的逆來順受。

他吻著她,那是一種能夠包羅萬象的溫柔的親吻。她對他的吻做出了全麵強烈的回應,她的思想及她的心靈已經完全不複存在了。仿佛這個黑暗擁抱著那個黑暗似的,她緊緊地抱著他,盡自己全身的力氣使自己進入那一連串的親吻中,把自己狠狠壓進去,尋找他親吻的源泉和核心,讓自己被他那溫暖的充滿生殖力、充滿爆發力,但又十分溫柔的親吻所覆蓋、所包圍、所籠罩,讓那親吻散遍自己的全身,完全籠罩她,衝向她身上的最後一根神經、最後一個細胞,那樣他們兩個就可以成為同一股河水,同一種黑暗的旺盛生殖力。她將盡情地張開嘴唇並將它們緊緊壓在他生命的最後的根源上,這樣她就能夠緊緊抓住他的生命核心了。

他們就這樣在至高無上、無邊無盡的黑暗裏的親吻中戰栗著,這親吻已經全然打敗了他們兩人,取得了最終的勝利,令他們屈服順從,把他們匯成了那不停流動著的黑暗的一個洋溢著旺盛生殖力的核心。那是一種完完全全的幸福感。那容器因為不停地震動而趨於粉碎和破滅,於是思想之光隨即熄滅後,便隻留下黑暗統治著的所有一切,便隻剩下那難以描繪的幸福美滿。

他們站在那裏,完完全全沉浸淹沒在毫無節製的肆意親吻的幸福中。他們始終親吻著,從這親吻中感受無窮無盡的幸福美滿,而它好像也永遠不會枯竭。他們的脈搏血管不斷跳動著,他們的血液匯集成了一股猛烈洪流。

一直到後來,漸漸的,有了一種睡意,一種深沉並凝重的感覺充斥了他們的大腦,壓在了他們的心頭,他們感到非常困倦。從這突如其來的困倦之中,也透出了點點清醒意識的微弱柔和光亮。厄修拉感覺到自己已經完全處於黑夜的包圍之中,近處奔流的河水時時刻刻的拍打著河岸,樹木在疾風中發出一陣陣低吼。

她一直緊緊挨著他,貼著他的身子,然而她越來越清醒了。她知道,她一定得去趕火車了。然而她心裏一點也不願意同他的接觸脫離出來。最後,他們終於徹底清醒過來,準備要離開這裏了。他們現在已不再像剛才那樣存在於毫無破綻的黑暗之中了。遠處是一座閃著光的橋梁。河那邊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絲絲燈光,整個市鎮都被照得很明亮。

但即使如此,他們的陰沉的、溫柔的、不可置疑的身軀卻依然完全行處於光線之外,仍然處於最高尚和最傲慢的黑暗之中。

“這些愚鈍的光,”在她那深沉的傲慢中厄修拉靜靜的對自己說,“這愚蠢的、虛假的、夜郎自大的市鎮正散發著它的光芒。事實上它是並不是真實存在的,它隻不過是像黑暗的水麵上漂浮著的一片小油跡散發出的光一樣,僅能停留在無邊無盡的黑暗之中,那是什麽東西呢?空無一物,完完全全的空無一物。在電車裏,在火車中,她都感到類似於這時的感覺。那光亮,那樣式相似的城市建築隻不過是一些手工藝品罷了,那些乘車或者步行的人都不過是一些被剝光顯現出來的空衣架罷了。在他們的假裝鎮定,煞有介事的、暗淡無光的呆笨愚蠢的偽裝下,她能夠清楚地看到圍繞著所有人的那股黑色的永不停止的暗流。他們全都類似一些用不經風雨的紙做成的船隻在隨波逐流運動著。事實上他們每一個人都隻不過是那盲目地、急匆匆前進的浪頭而已,因為有些雷同的情欲變成一片無邊的黑暗了。他們的所有談話和行為都像是虛假造作的,他們全都是憑借著衣服才裝扮起來的一些下等低級的生物。她現在突然想到了隱形人 ,他就是憑借自己的衣服才能被其他人們看見的。

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裏,她始終都像存在於相同的黑暗之中,眼睛仿佛一頭野獸的眼睛圓睜著,帶著一種詭異的似笑非笑的眼神,像是一直在對她身邊那些裝模作樣煞有介事的人表示著嘲弄和諷刺。“你們究竟是些什麽東西,你們這些慘淡的市民?”她的閃閃發光的麵孔仿佛在說,“你們這些穿著綿羊皮毛的被馴化的畜生們,你們這偽裝成社會發展推動力的原始的野蠻的黑暗。”她一直活動在一種可感知可碰觸的下意識中,對其他所有人的偽裝表示譏諷。

“他們好像必須穿衣服似的,全都佩戴著自我得標誌。”她帶著輕蔑的目光看著那些麻木僵硬的、失去性別及自我的人,暗中告訴自己,“他們想要做個職員或是教授什麽的,比作個寄生於潛伏的黑暗中陰暗的、沒用的生物要更加好。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啊?”當她在教室裏同那位教授麵對麵坐著的時候,她又在心中暗暗地問道,“你認為你是個什麽東西,坐在那裏耀武揚威地身著黑色長袍,戴著看似有文化人才有的金邊眼鏡兒。你隻不過是一個已聞到肉欲和血腥味的還在暗處躲藏著的生物,正在叢林穀地的黑暗裏向外張望罷了,為了滿足你那難以填滿的情欲,正用敏銳的鼻子四處嗅尋。雖然誰也不相信這一點,你實際上就是那個東西。”

她的靈魂對一切虛假偽裝都加以嘲弄。至於她自己,卻仍在那裏不停偽裝者。她盡心盡力地打扮著自己,裝扮得相當美麗動人,雖然也按時上課,並認真寫下筆記。但所有這一切都是在一種膚淺的、譏諷嘲弄的心情下進行的。她對他們的那一些類似於二加二等於四的鬼把戲徹底了解,她和他們一樣聰明。然而要注意的是——她會在意他們玩弄的那一套什麽學問、科學知識或者高雅的言行舉止等猴子把戲嗎?她一點兒也不在意。還有那個克裏斯本斯基,及她自己那個陰森深沉的還具有生命力的自我。在學校外邊,那外在的黑暗世界中,克裏斯本斯基始終在等待著。那時在黑夜的邊緣上,他是那樣的認真啊。他真的把心放在上麵了嗎?

她似一頭在黑夜中吼出刺耳嗥叫的豹子似的自由無拘無束。她有著她自己頑強有力的、不停流動著的血液,也具有那閃著光焰的生殖的核心,她已經找到了她的配偶、她的伴侶,她進行生殖活動的親密合作者。因此,她已經擁有一切了,絲毫不缺了。

克裏斯本斯基這段日子始終都待在諾丁漢,他也完全獲得了自由。在整個這市鎮上,他誰也不認識,完全不需要偽裝出一副彬彬有禮的高貴樣子,他徹徹底底是自由而放鬆的。電車、市場、劇院和酒館,對他來說都隻不過是一個每時每刻都在搖動著的萬花筒,他像一頭安閑地躺在籠子裏的老虎或者說像是獅子,正悠然地眯縫著眼睛盯著在籠子外麵急忙經過的人群,盯著那個好像萬花筒的世界裏並不現實的人們,或者像一頭不斷眨巴著眼睛的豹子,完全不解地看著飼養員各種各樣的表演。他對這所有一切都討厭至極——這一切根本都是不存在的。他們的優秀教授,優秀牧師,優秀政治演說家,循規蹈矩的優秀女人——他感到他的靈魂總在一邊暗暗哂笑,一看見他們就止不住瘋狂地想笑。他們也隻不過是正在進行表演的木偶,完全用木頭和布片做出來的,隻是為了表演才存在!

他關心著那個模範公民,那個模範代表,那個時期社會的中流砥柱,並進一步注意到了他那筆直的兩條腿。這雙腿由於迫切希望表演木偶的動作已經變得像石頭一樣堅硬了。他還注意到他為更好的適應木偶的活動而專門製作的那條褲子。那褲腿是隻有兩個人才能穿的褲子,然而那人的腿已經走樣、變形,變得遲鈍、麻木僵硬、醜陋,隻能做一些類似木偶式的機械動作罷了。

現在他正獨自一個人呆著,心裏感到無法描述的快樂,臉上卻總是春風得意,他再也沒有必要去參像向別人那種當眾公開表演的鬼把戲了。他已經幸運地發現了尋找自我、進行自我探索的方法。他有點像一頭直接從表演場所逃回自由叢林後的野獸。

他不僅在一家寧靜舒適的旅館裏長期擁有一間房子,還從別人那租了一匹馬,能夠騎著到鄉村去遊逛,有時候就在某個村子裏過夜,等第二天才回來。他感到自己的生活豐富多彩而且充實。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令他感到無比欣慰和歡樂——不論是騎馬,或者散步,或者僅僅沐浴在陽光之下,或者進酒吧裏去喝一杯酒,都有同樣的感覺。所有的人及所有他們說的話,對他來說都是毫無意義的。從一切事物中,他都能夠獲得歡樂。對於他自己,他具有一種令自己心醉沉迷的感覺,他更加感到自己所生存的無邊無盡的黑暗具有無限的旺盛生殖力。至於其他人的那種木偶般的形態及言行舉動,都離他非常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