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殷長賦還不是皇帝,隻是剛在草原上立下赫赫戰功的皇子,手裏握著幾萬精兵,實權在握。
那天,他剛帶軍打贏一場硬仗,把草原敵軍殺得片甲不留,連帶著那些曾經依附敵軍的小部落也沒留一個活口。
他帶著齊樂行,繞開了大軍,往草原深處走。
齊樂行跟在他身後,看著他一身鎧甲沾滿鮮血,臉上卻沒半點表情。
他忍不住問:“殿下,不回軍營清點傷亡,來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做什麽?”
殷長賦沒回頭,腳步沒停:“來看看。”
話說的沒頭沒尾,齊樂行也不敢再問了。
他跟著他走了半個時辰,才看到一頂破舊帳篷。
帳篷的氈布破了好幾個洞,風一吹就嘩啦作響。
齊樂行愣了愣,猜到這大概是殷長賦小時候在草原上住過的地方。
殷長賦走進帳篷,裏麵空****的,隻有一個破舊的火塘,幾隻掉了底的陶罐,還有一張鋪在地上的舊氈毯,上麵全是灰塵和破洞。
他站在帳篷中央,盯著那張氈毯看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茫:“以前,我和她就住在這裏。”
齊樂行知道他說的“她”是胡姬,沒接話,隻是站在旁邊看著他。
殷長賦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張舊氈毯,指尖沾了滿手灰塵:“她那時候瘋瘋癲癲的。
“會把我當成其他人,瘋狂攻擊,抓著什麽就朝我扔什麽,有時候是陶罐,有時候是樹枝,砸得我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齊樂行挑了挑眉,忍不住插了句嘴:“殿下那時候還小,沒躲嗎?”
殷長賦道:“躲了,可躲不過。
“她瘋起來的時候力氣大,眼裏隻有仇恨,我怎麽躲,都能被她抓到。
“有幾次,我半夜睡著,感覺脖子被人掐著,喘不過氣,睜開眼一看,是她。
“她眼睛裏滿是血絲,嘴裏喊著要殺了我。
“要不是我那時候已經學會點防身的本事,早就死在她手裏了。”
“後來呢?”齊樂行問。
殷長賦道:“後來我躲過去了,她就坐在地上哭,哭完了就罵,罵得很難聽。
“罵我是個禍害,罵我惡心、肮髒,是個寄生蟲。
“詛咒我不得好死,詛咒我像她一樣,被人踩進泥裏,永遠都爬不起來。
“那時候我也恨過,恨她為什麽要打我,恨她為什麽要殺我,恨她為什麽要詛咒我。”
齊樂行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心裏的疑惑:“既然她對殿下你這麽不好,甚至想殺你,殿下現在為什麽還要費這麽大勁,為她報仇?
“殿下,我們此次不聽陛下的命令,擅自來到這裏,坑殺草原十幾萬軍隊,連那些牧民都沒放過。
“這樣一來,不僅陛下會震怒,你的名聲也徹底毀了。
“往後做許多事情,都會事倍功半。
“這一切,值得嗎?”
在他眼裏,胡姬對殷長賦,根本算不上一個合格的娘親,甚至可以說是仇人。
多次想殺自己的兒子,還惡毒詛咒。
這樣的人,死了也就死了。
犯不著為了她,沾這麽多血,落下個冷酷無情的名聲。
殷長賦沉默了很久,久到齊樂行以為他不會回答,他才緩緩站起身,看向帳篷外的草原。
風刮過帳篷的破洞,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的聲音很輕:“我沒有辦法怨恨她。
“她是被拐賣來的,是被草原上的人欺淩的,她沒的選。
“她瘋,是因為她太苦了。
“她想殺我,是因為我流著罪惡的血。
“她詛咒我,是因為她這輩子,過得太絕望了。”
他回頭看了齊樂行一眼,眼底是齊樂行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我小時候,在草原上,隻有她一個親人。
“哪怕她瘋,哪怕她想殺我,可她也給過我一點甜。
“那個歪歪扭扭的布偶,那些清醒時的溫柔,足夠讓我記一輩子,足夠讓我沒辦法怨恨她。”
他說:“所以,那些人,欺負她,就是欺負我。
“我殺草原的軍隊和牧民,是因為他們欺淩過她,嘲笑過我。
“我不想讓她再受委屈,哪怕她已經不在了,我也要讓那些欺負過她的人,付出代價。
“我發過誓的,我一定會做到。”
齊樂行當時沒說話,隻是看著殷長賦眼底的殺意,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這人真是無可救藥。
感情用事,被那點沒用的溫情綁住手腳,為了一個對自己算不上好的女人,沾了滿手血,還落得個冷酷無情的名聲,值得嗎?
不值得,簡直愚蠢至極。
在他眼裏,成大事者就該心硬如鐵,不該被這些兒女情長絆住,更不該讓過去的人和事,操控自己的情緒和決策。
殷長賦這樣,和那些沉溺於兒女情長,最後丟了性命的蠢貨,有什麽區別?
沒有區別。
他再次開始懷疑殷長賦是否值得他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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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大人!你怎麽不說話呀?”
殷歲歲的聲音把齊樂行從回憶裏拉出來。
他低頭一看,這個小團子正仰著小臉看著他,手裏還攥著一片剛摘的花瓣,嘰嘰喳喳地說:“爹爹跟歲歲說,奶奶是個好可憐的人。
“她小時候被壞人抓走,沒人護著,後來瘋了,也沒人管。
“爹爹說,奶奶要是能好好長大,肯定會是個好娘親的!
“爹爹還說,奶奶對他可好了,會把吃的優先留給他,還會給他做玩具,會抱著他互相取暖,一起入睡……”
齊樂行聽著,臉上依舊掛著笑,心裏卻不以為然,甚至嗤之以鼻。
是好娘親?
不過是殷長賦自己在美化回憶罷了。
他明明記得,殷長賦說過,胡姬多次想掐死他,半夜對著他惡毒咒罵。
可這些不好的過往,在殷長賦的嘴裏,卻都被“可憐”“一點甜”給蓋過去了。
人總是會不斷遺忘的。
那個時候的殷長賦,還帶著點恨意,會說胡姬的不好。
但現在的殷長賦,已經不會再說這些了,他隻會說胡姬的無辜,開始遺忘她帶來的痛苦與傷疤。
或許再過一段時間,他就會把胡姬徹底美化成一個好母親。
說到底,還是殷長賦太缺溫情了。
缺到抓住一點微不足道的甜,就忘了那些刺骨的疼,還把那個女人美化成了值得他付出一切的人。
齊樂行始終認為,殷長賦本就該舍棄這些無用的溫情。
可殷長賦偏偏拎不清,非要抱著過去不放。
真是可惜了他那一身狠勁和本事。
殷歲歲說了半天,見齊樂行不說話,眉頭皺了皺,伸手拉拉他的袖子:“大人,你怎麽了呀?是不是不開心?”
齊樂行這才回過神,低頭看向拉著自己袖子的小團子。
陽光剛好落在她臉上,把她的小臉蛋曬得粉嘟嘟的,像熟透的桃子,透著健康的紅暈。
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眨眼時,睫毛輕輕顫動,像蝴蝶的翅膀。
眼睛是圓圓的,黑葡萄似的,亮晶晶的。
此刻,正擔憂地看著他。
這種帶著點孩子氣的擔憂,整個人像一朵剛冒芽的小花,幹淨又美好,讓人舍不得碰,更舍不得讓她沾一點不好的東西。
“大人,你是不是累了呀?”殷歲歲見他盯著自己看,又問,“要是累了,我們就找個地方坐一會兒,歲歲給你唱個歌,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