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蔣新年站了出來。

他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大哥,而後一雙眼睛看向眼前的便宜老爹。縱然蔣新年早就知道蔣老漢偏心眼子到了骨子裏,卻沒料到對方竟然糊塗到了這種地步。

不顧大房的死活,執意要去填補二房的無底洞。

憑什麽?

就憑自己的那沒有半點貢獻的二哥是讀書人?

本來蔣老漢和李氏一聽蔣老大鬆了口,眼中頓時一喜,可沒想到關鍵的節骨眼上家裏的老三竟然跳了出來,口口聲聲說這錢不能給?

“你說啥?”

蔣老漢瞪大了眼,渾濁的雙目死死的盯住蔣新年,好似隻要他敢繼續說下去,就要活吞了他一般。

“我說,這錢不能給!”

蔣新年目不斜視,他盯著偏心至極的便宜老子,一句一字道:“爹啊,大哥家裏已經沒錢了,窮的連米缸都見了底,這些年,二哥讀書,大哥能給的都給了。”

“當初分家的時候,二哥占的最多,拿的也最多,可這些年迎來送往都是大哥一家出的。他就是個農民啊,能拿的都給了,能出的也都出了。”

“年前的一場風寒,老大到現在還沒好,兩碗苦藥湯就能解決的事情為啥小病拖成了大病,不就是因為家裏沒糧了嗎?”

“二哥再要,我們就隻剩下賣田了,可地賣了,我們吃啥,喝啥?都是你生的,難不成你要活活逼死我們不成?”

蔣新年的語速很快,話音兒卻堅定。

隻是聞聲,蔣老漢的麵上頓時浮現出一抹羞怒來。

“反了,反了啊,這裏哪裏有你說話的份兒?咱們全家可都指望著老二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哇。”

“就是,你說不給就不給,老三,咱爹還沒死的,輪得到你當家作主?”

李氏擠著嗓子,陰陽怪氣道:“馬上可就是秋闈的府試了,你二哥可是說這一次他有信心拿下秀才,到時候他可就是高高在上的秀才老爺了。不就是你要田稅嗎?秀才老爺高高在上,那可是能免除賦稅的,到時候害怕什麽賦稅,都是一家人,我們當家的能害你們?”

聞聲,蔣新年吐了口氣。

盡管此刻他很想將自個兒的拳頭掄圓了印在對方的臉上,但他還是強壓下心中的怒火。

“那如果沒考上呢?”

蔣新年道。

聞聲,李氏臉色一變,剛剛臉上還陰陽怪氣下一秒變戲法一般擠出了兩滴眼淚,李氏一把就拽住了蔣老漢的胳膊,哭嚎道:“公爹啊,老三這是在咒老二考不上啊,您老給評評理,評評理啊……”

一聽這話,蔣老漢登時就怒了。

他做了半輩子老二能科舉成功,而後光宗耀祖的美夢,如何能聽蔣新年在這個節骨眼上說喪氣話?

“逆子,逆子啊……”

說著,這老漢上前一步,掄圓了的一巴掌就落在了蔣新年的臉上。

啪!

耳光清脆。

蔣新年的臉蛋頓時就腫了起來。

可他的神情卻沒半點變化,一旁的嫂嫂陳氏和老大蔣大來連忙就要過來阻止,卻見蔣新年吐了口嘴裏的血沫子,而後看向李氏。

“二嫂,二哥科舉可有十一年了吧。”

一聽這話,眾人頓時麵麵相視,不知這個時候蔣新年忽然說這個做什麽。

倒是李氏仰著頭,神情頗為自得。

“那是自然,我們當家的可是文曲星下凡,十五歲便過了縣試這可是咱們盤牛村的頭一份,當時縣老爺還誇獎過他說他未來有出息。”

聞聲,蔣新年點點頭,再道。

“十五歲過了縣試,二哥成了童生,到現在已經二十六了吧。這些年參加的院試差不多也有十幾次了,可惜一次都沒過。”

蔣新年的話音兒平淡,但說出來的話卻刺耳。

十幾年科舉,履試不中,這在老蔣家沒人敢說這話,沒人願意聽,也沒人愛聽。

“你胡說八道什麽?我家男人是文曲星下凡,他可是跟我說了,這一趟他一定能夠金榜題名,成為萬眾矚目的秀才老爺。”

李氏尖叫道。

“文曲星下凡?行吧,就當他是文曲星下凡好了,可若是這一次再不中呢?”

蔣新年追問道。

一聽這話,李氏頓時急了,連忙就要向老公爹求助,索性蔣新年也沒等著他們開口的意思,而是自顧自道:“如果這次再不中,那大哥就要去服徭役,咱們大衍的徭役剝皮削骨,哪怕是個正常人也得吃不了,落下三斤肉回來。”

“大哥如今糾纏病榻,連地都下不了,去一趟徭役就隻有死路一條。”

“你胡說八道,服徭役怎麽會死人?再者說,我們二郎一定會高中秀才的,到時候那就是秀才老爺,往後他可是要當大官兒的。”

李氏登時就急了。

可蔣新年卻沒理,自顧自道:“爹應該知道的吧,大哥今年已經三十一了,早年膝下應當是有個孩子的。可惜沒保住,要不然的話,我那小侄兒怕是應該也滿五歲了。”

他輕飄飄的一句話說出來,不止是身前的蔣老漢變了臉色,就連陳秀珠的眼睛也紅了起來。

當初陳秀珠嫁給蔣大來的第三年便有了身孕,本該是有一個孩子在的。

隻可惜,當時的老蔣家卻執意要老大蔣大來拿出來銀錢給老二去拜訪名師,希望能夠得到指點,那時候二房也是如此說的,此番必然高中。

為了湊這些銀錢,蔣大來賣了家中的一畝良田,掏幹了最後一絲家底。

誰曾想,臨產的時候,家中卻連請穩婆的錢都拿不出。

那是個男孩兒啊。

“你胡說八道,別什麽屎盆子都要往我們家扣,你們大房沒能耐保住自己的孩子,跟我們二房有什麽關係?要怪就怪你們命裏無子,憑啥怪到我們頭上來。”

“現在把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拿出來說什麽?”

李氏張牙舞爪,可表情卻是意外的心緒。

當時要銀錢的時候,她也是今日這般說辭的。

“那就不說以前,就說現在。”

蔣新年話音兒剛落,李氏尖叫著就要繼續反駁。

可他卻沒搭理,而是徑直走向了大嫂陳氏,陳氏張口欲言,卻見蔣新年開口道:“嫂嫂,家中此番要繳納的田稅有多少?在哪裏?”

聞聲,陳氏怔了怔,她有心想不給。

可一想到方才老三的表現是無論如何不可能將這些錢拿出來打水漂,把自家男人往火坑裏推的她這才氣哼哼的冷哼一聲,而後扭身進屋,出來的時候手裏則是拿了一個錢袋子。

“一共七兩,其他的稅要拿地裏沒打完的糧食給。”

蔣新年點點頭,他伸手接過,然後往身前一放,指著錢袋子說道。

“爹,二嫂,這銀錢放在這兒,”

“這是此次秋收的田稅,嫂嫂的話你也聽到了,全都在這兒,若是還要,就隻能拿田地裏沒打下來的糧食。這是大哥的命,爹你要是不顧老大死活,這錢你盡管拿走。”

蔣新年的話音平靜,目光直視著蔣老漢。

他倒想瞧瞧,這偏心眼子到了極點的蔣老漢到底肯不肯背上這逼死自個兒親兒子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