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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秀珠高著嗓子就嚎了一句,因為音調很高,聽起來又尖又利。
她的眼珠子一下就紅了。
家裏還哪有銀錢,早就揭不開鍋了。
這些年,分了家的老二仗著自己讀書人的身份沒少到他們家來打秋風。
這些年,雖然分了家,可哪一次二房要錢都衝著他們一家來。該賣的田也賣了,該借的錢也借了,如今自家當家的男人去年患了病連口苦湯藥都喝不上,更遑論請郎中了。
就是前兩天老三落了水,那都是陳秀珠舍了一張麵皮從村裏人手裏頭借出來的,家裏的米缸都見了底,哪裏能有一點錢。
莫說十兩,一兩銀子他們也拿不出。
“沒有?姓陳的,你這是要擋了我們家老二的科舉路哇,你好毒的心腸。”
“我們家老二那可是要給老蔣家光宗耀祖的,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你是想要娘九泉之下不能閉眼呐。馬上就要交糧了,你們家怎麽能沒銀子?再不濟,你們家那幾畝水田不能換錢?這話,老大,你說!”李氏罵罵咧咧兩句,目光一轉就落在了老大蔣大來的身上。
後者嗓子咕嘟嘟的蠕動了一下。
這個半輩子都在供養弟弟讀書的莊稼漢想要說點什麽,可到了嘴邊兒的話看著自家的婆姨氣的渾身發顫,想要應承下來的話終究還是沒能說出來。
“弟妹,十兩銀子……太……太多了啊……”
蔣大來艱澀道。
身患重疾的莊稼漢強壓住腸胃中的翻江倒海,虛弱的說道。
誰知這李氏得理不饒人,她雙手叉腰,指著蔣大來就開始破口大罵:“十兩銀子還多?哪裏多?你知道啥叫讀書人不?我們家老二為了能給你們老蔣家光宗耀祖,這錢還算是少的嘞。”
“誰不知道讀書人花錢如流水,我們老二在學府中頭懸梁錐刺股,可全都是為了你們蔣家。好,好,好,這錢你們家不出是吧,我找爹評理去。”
丟下一句,李氏蹬蹬蹬的就朝著外頭走,要去找公爹過來評理。
“這日子,沒法過了,沒法過了啊……”
陳秀珠眼眶一紅,一屁股坐在地上,壓抑的哭聲順著她的指縫中流淌出來。
而靠著門口的蔣大來開口想勸,可一想到這些年過的日子,他嘴裏的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屋裏,蔣新年默默坐著,他看著悶葫蘆是的大哥感到一陣氣苦。
不管自己那二嫂李氏說的如何冠冕堂皇,但二房趴在全家人身上吸血的事情這是事實。
原主的記憶很清晰。
當初老娘彌留之際二房便提出了分家,為了供養那個所謂讀書的種子,一心盼著蔣家能出個讀書人的老兩口就是偏心眼子將大半的家產都給了老二兩口,而他們大房和自個兒這個老三分到的就隻有一間破屋,和兩畝水田而已,勉強果腹都不夠,每年攢下的銀錢不超過二兩。
就這還不夠。
每到逢年過節,二房就會以各種名義來要錢。
筆墨紙硯要錢,同窗訪友要錢,拜訪名師要錢,處處都要錢,高高在上的讀書人哪裏會管他們的死活,隻是拚了命的趴在大房頭上吸血。
大哥的病本來不過隻是尋常的風寒罷了,頂多兩劑苦藥下肚就能生龍活虎,可年初的那一筆銀錢卻讓小病生生拖成了大病。
“大哥……”
蔣新年放下書本走出去,他看著無聲哭泣的嫂嫂陳氏又瞧了瞧一臉灰敗的老大蔣大來開口想說點什麽。人總得為自己活著,未曾想,他話音兒還沒吐出,剛剛關上的院門砰的一聲又被踢開。
“蔣大來,你老子還沒死呢,你就要反天了?”
“你弟妹把信拿過來給你,你沒看到?你也不想想老二讀書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等他來日高中,當了大官兒還不是得顧念著你們,讓你們吃香喝辣?”
“十兩銀子,你都不掏,老子……老子沒你這麽個混賬兒子……”
破口的罵聲混合著急促的粗氣聲響起,一個顫顫巍巍的老漢闖進門來,一頭就磕在了蔣大來的胸口上。那表情好似這大房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一般。
“爹……”
蔣大來本就有疾,他急促的咳嗽兩聲,臉上憋紅的像是沁了血。
“別叫我爹,我們老蔣家沒你這麽混賬的子孫,某更沒你這麽個拎不清的大兒子!”
老漢怒氣衝衝,壓根就不搭理蔣大來的辯解,他手一伸,開口就喝道:“錢呐,把錢拿出來給二房,馬上就是秋闈了,耽擱了老二的科舉老子不扒了你的皮,你娘老子就算死了也不能閉眼。”
“當初你怎麽答應你娘的,你說要好好供二郎讀書,那可是咱們全家的希望。現在呢?現在呢?你娘老子埋進土裏才幾年,骨頭還沒化呢,你就不管不顧了?”
一聽這話,陳氏頓時急了,她抹了把眼淚,連聲道。
“公爹,家裏是實在是沒錢了啊。”
潑辣的鄉下女人在這個孝道當先的時代中無論如何也不敢衝著自個兒的公爹發火,隻能忍住氣,辯解了一句。沒想到,陳氏的話音兒剛落。
“公爹,別信她的,他們有錢。”
“馬上就是交田稅的時候了,老大家裏怎麽可能沒錢?!”
“公爹啊,你可得給老二當家做主哇,咱們老蔣家可都指望著他一個讀書人了……咱們老蔣家也就隻有他一個是讀書種子啊……”
一旁的李氏連忙調出來加油添醋,甚至邊說還一邊假惺惺的擠出了兩滴眼淚。
縱然分了家,但在老蔣家,還活著的公爹就是天。
有公爹在,量老大一家也翻不起什麽風浪來。
聞聲,本來一聽田稅的蔣老漢還有點打退堂鼓。
可一聽這話,蔣老漢頓時點頭。
“對,把要交的田稅拿出來給老二,你們這些鼠目寸光的東西,老二要是過了秋闈的府試,那可就是正兒八經的秀才老爺。”
“這是在給我們老蔣家貼金,給我們老蔣家光宗耀祖哇。”
一聽這話,嫂子陳秀珠的臉色登時變了。
每年秋收的田稅大房當然準備好了,可那是要交給官府的賦稅,怎麽能打那些銀錢的主意?
若是到了日子交不出,那豈不是要自家男人去服徭役?
大衍的律法素來嚴苛,從來都不容情。
這是在將他們一家朝著死路上逼啊。
陳氏抿著嘴,紅著眼,一聲不吭,死活都不願意將準備好的田稅拿出來去填二房家的無底洞,自家男人如今的身子骨下地都費勁,若是去服了徭役,怕是有命去,沒命回了。
公爹好狠的心呐。
見狀,蔣老漢頓時氣的吹胡子瞪眼,再加上一旁的二房媳婦李氏在吹耳旁風,這老漢奮力跺了跺腳,一雙渾濁的雙眼落在了老大蔣大來的身上。
“老大,你是個死人呐,還不管管你這媳婦?由著她頂撞你爹,你可真是孝順啊……”
聞聲,蔣大來身子一顫,他抬起頭,劇烈的咳嗽聲好似要將自己個兒的心肝都咳出來。但瞧見自家老漢好似能吃人的目光,他苦笑一聲,開口道。
“秀珠啊,要不這銀錢,咱們……”
聞聲,陳秀珠眼眶一紅,就要落下淚來。
隻是蔣大來話音兒未落。
“這錢不能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