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糞的臭味混合著草藥味酸澀在悶熱的屋子裏持續發酵。
頭頂漏風的土牆中被塞滿了稻草隱隱可見有蜘蛛在上頭安了家,結出了綿密的網。
蔣新年蹲在灶台前將濕乎乎的柴火丟進灶坑中,‘劈裏啪啦’的火苗竄出來,緊接著騰起的黑煙咕嘟嘟的冒出來熏得的險些栽了一個跟鬥。
他連忙捂住口鼻,邁著一雙小短腿兒咯噔瞪的跑向院裏的水缸猛地舀起一瓢水猛灌了一大口腸胃裏翻江倒海的感覺才算舒服了一點。
“這娃子,都說不叫你碰柴火,你咋的就不聽。有那點子時間哦還不喝了藥便快去去讀書,讀了書才能識大體,才能有出路不像你大哥一樣跟個藥罐子一樣躺在炕上下鬥下不來。”身後穿著麻布裙的女人追出來對著蔣新年的後腦門子上就來了一下。
沙啞的嗓音就跟是淬火了的刀子一樣又快又利,刮的人耳根子生疼。
女人一張胖臉五官擠在了一起。
看那表情不知是心疼灶台裏那二兩沒曬幹的濕柴,還是埋怨自個兒這個蔣老三,怒其不爭。
蔣新年挨了一下,沒開口。
他將水舀子丟進水缸裏,怔怔的看著裏頭的倒影兒出神。
水麵上倒映出的是一個年輕的臉龐,約麽十三四歲的模樣,腦袋上兩側的地方被刮掉隻剩下中間的一小撮被編成了麻花辮兒搭在肩頭上。
穿越了,這一點毫無疑問。
兩天的時間足夠蔣新年理解了當下的處境。
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將他從燈紅酒綠的現代社會中成功帶到了這一座名為大衍的古代皇朝中。而他的身份則是金陵府下轄一座偏遠村鎮鎮盤牛村上的一家小小佃戶之子,剛滿十三未及舞象卻母親早亡,如今跟著哥嫂一家靠著地裏頭的幾畝薄田艱難過活。
前兩日因為讀書的時候被同村的幾個頑童嗆了幾句,失足落了水,這才一命嗚呼。
而剛才嘴巴尖利的胖女人則是他的嫂嫂陳秀珠,嗓門雖大,但性子不懷是個勤懇的。甭管嘴上說的多難聽卻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至於大哥蔣大來三十多歲的莊稼漢,則因為年初時候生的一場重病便臥床不起。
如今這家裏田外的活計都由嫂嫂一人操持。
再往上,蔣新年其實還有一個哥哥。
隻可惜蔣家的老二早年間讀了書,早早過了童試,早就分了家去了自個兒縣城裏過舒坦日子。
“跟你說話呢,你這娃娃杵在這兒作甚?多讀書,多讀書才有出路。”
見到蔣新年不動地方,嫂嫂陳秀珠提起一腳就踢了一下,表情有些不滿。
“就去……就去。”
蔣新年歎了口氣,他胡亂的輕嗯了一聲,而後扭頭走進四處漏風的茅屋中。
火炕上,一個麵容枯槁,樣貌卻與蔣新年有七八分相似的中年人正蜷縮在角落裏一陣又一陣的咳嗽,劇烈的咳嗽聲讓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潮紅。
蔣新年揚起一個笑臉,而後將火炕中間隔著的簾子拉下伸手拿起了角落裏擺放的整整齊齊的一頁書本。
三字經,千字文,很經典的啟蒙讀物。
書頁卷起了邊,上頭的紙邊兒泛著黃,雖然書冊保管的尚好卻也看得出被翻看了多次。
看得出,原主是個用功的。
可讀書這種東西的確有天賦存在,十二三歲的頑童就算啟蒙也並非是那塊讀書的料子,看起書來昏昏欲睡,縱然努力也一事無成。
手中這兩本啟蒙用的三字經和千字文原主讀了又讀,翻了又翻,但仔細思索一番仍是感到一知半解。偶爾苦讀,也不過是裝裝樣子。
世道窘迫,蔣新年無心讀這種古時候少年的啟蒙讀物。
但架不住窗外蹲在牆根下劈柴的嫂嫂陳秀珠一個勁兒的朝著窗戶縫朝著屋裏瞄,他隻能胡亂的吟誦幾句‘人之初,性本善’等等企圖蒙混過關。
忽然,大哥的咳嗽聲小了起來,好像在刻意的壓抑,就連窗下嫂嫂咄咄咄的劈柴的聲音也悄悄的弱了下去,幾乎輕不可聞。
那感覺就好似自家老三能讀書就是天大的事情。
這時候,屋外傳來一個急促的腳步聲。
人未到,聲先至。
“秀珠嫂子在家呢?我還隻當你去田裏了呢,如今這田裏的活兒那麽多怎的在自家裏多清閑,馬上可就是交付稅的時候了。再不濟,讓老三去田裏幫個忙,總算割割麥子也好,就他個榆木腦袋能讀出個啥明堂來,真指望著當一輩子閑人?”
“被人嗆了兩句就要跳河,如今也歇了兩日,半大的小夥子有什麽要緊?”
屋裏蔣新年念書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他聽出來了。
這女人是二哥家的嫂嫂李氏,如今二哥在城裏讀書,而家中剩下的妻兒卻都在鄉下過活。李氏好吃懶做,當初蔣新年母親去世前陷入彌留之際的時候便仗著自個兒讀書人的身份分去了大半的家業,他們最常掛在嘴邊兒的話便是一口一個讀書人花費多。
母親臨了都念叨著光宗耀祖,而自家的便宜爹也是個偏心眼子,活了大半輩子卻一心想要兒孫能讀書讀出個明堂來出人頭地的蔣老漢心軟給了二哥大半的身家。
好田好地給了,青瓦房也給了。
而自己這個老三和大哥兩兄弟隻分到了兩畝薄田,勉強度日,一年到頭下來苦哈哈的,根本攢不下半點銀錢。
就這,李氏也沒少到家中來打秋風。
“大中午的,你號喪啊,爹娘留給我們的田輪得到你指手畫腳?老二媳婦你要是閑得蛋疼,還不如去喂雞!”大嫂陳秀珠撇了一眼李氏,開口就嗆了回去。
聞聲,李氏三角眼一瞪就想還口,可話未吐口,她眼珠兒滴溜溜一轉便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寶貝是的在手裏揚了揚。
“我才不跟你這沒見識的鄉野粗婦置氣,叫一聲嫂子那是看得起你,否則日後見到我還不得稱一聲秀才夫人?你這粗婦莫要不識抬舉,等到來日我們當家的當了大官你們家休想來靠著我們享清福。”
“老大,老大你在嗎?我們當家的來信啦。”
李氏扯著嗓子呼喊了一句,陳秀珠臉色一變,登時就有點不好看了。
她是鄉下的粗婦不認字,也不識字,但在老蔣家,遠在縣城求學的二叔寄信回來就隻有一件事兒,那就是要錢。偏偏自家男人還是個愚忠的,分明自家的碗裏都沒了半碗糧,可對著婆婆臨走時候背負著光宗耀祖責任的二叔那是予取予求。
可李氏話出了口,陳秀珠想攔卻晚了。
本來蜷縮在被窩裏病態纏身的蔣老大蔣大來掙紮著爬下了火炕,他顫顫巍巍的靠在們板子上朝著李氏望了望,隻是瞧見對方的信眼睛亮了亮。
“老二信上說了啥?”
蔣大來虛弱的咳嗽了兩聲,因為憋著,臉漲得通紅。
“是大喜個嘞,老大,這不馬上就到府試了?我們當家的啊,過了府試那可就是正兒八經的秀才老爺了,這那難道不是大喜?老大,等我們當家的高中了秀才,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兒。”
“若是中了,那我們當家的可就是咱們這盤牛村十裏八地頭一個秀才嘞,是天上的文曲星下飯,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是給你們老蔣家舔福嘞。就是我們當家的說,秋闈在即,需要上下打點,還差一些……不多,就十兩,老大你看……”
李氏眼珠兒滴溜溜的轉著,滿嘴的好話一套接著一套。
隻是她話音兒一落。
十兩銀子……
陳秀珠的身體晃動了一下,靠著院牆才勉強站穩。
“要錢?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