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出來了?快回去躺著。”

王氏連忙伸手推了一把自家兒子,還不忘低聲叮囑。

“一會兒不管你爺奶那邊弄出多大的動靜,你都別過來湊熱鬧。”

今日的三房一家著實不正常,王氏就怕事情最後全都歸咎在了最開始惹出事端的自家兒子身上。

王氏如今也算是看明白了,這個家裏真正能讓她有所依靠的,從來不是自家男人,更不是公爹公婆。

隻有兒子好了,她才能母憑子貴。

自家男人出息了,以後定是會三妻四妾的。指不定娶了哪個對他有幫助的官員之女,還要貶妻為妾也說不定。

如果說之前王氏還做著成為官太太的夢,與夫君分別那麽長時間,好不容易同床共枕還被敷衍,那就隻能說明自家男人在外麵吃飽了。

隻不過目前這日子還能繼續假裝太平的過下去,畢竟顧老大如今還隻是個秀才。

若是因著厭棄了自己,看到了兒子後知曉了兒子都做了什麽破事兒,導致兒子無法繼續讀書,自己未來的富貴夢怕是真的做不成了。

顧千言這會兒已經精神了,就想去聽聽到底發生了何事,大半夜的能把爺奶都給折騰起來。

但顧千言心裏也害怕,畢竟整個顧家他最怕的隻有他爹。

也知道爹在爺奶眼中是與所有人都不同的,爹的話在顧家,和聖旨沒什麽兩樣。

今日一整天他都繞著爹走,生怕爹一個不順心就把他給收拾一頓。

“娘放心,兒子肯定不過去。”

才怪。

等到王氏拿著燈油回去後,顧千言躡手躡腳彎著腰,也來到了大門外,豎起耳朵認真聽裏麵的談話。

“老三,說說吧,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

屋裏的油燈點亮了,所有人的視線都齊齊投向顧老三。

“都是我不好,我這麽大個男人,整日裏賣力氣,一年都沒有幾天空閑的時間。家裏照樣吃了上頓沒下頓,兜裏連請郎中的錢都沒有,還得靠著媳婦兒撕心裂肺的哭嚎,靠著臥床的兒子咬牙起身求,才能換一點銀錢去鎮上抓藥。”

“都走了也好,好歹還能出去找生路。就算是他們三個人都出去找了個漿洗的差事,也好歹能賺點錢湊合著過上每天都有東西進肚的日子。”

顧老三低著頭說著話,說到難過的地方,還伸出粗糙的大手蓋在臉上。

顧李氏老臉狠狠一抖,根本不敢看身邊的老頭子是個什麽臉色。

連帶著大房長媳王氏,這會兒也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生怕被拎出來罵上一頓。

顧老頭兒再如何不喜歡三房,也對管著家裏物資分配的老婆子交代過。

三房一家可以吃的不精細,但食物一定不能短缺。

那是一整家的勞動力,家裏的粗活、累活、重活和瑣碎的活全都指望他們。

要是不吃飽飯,肯定沒有力氣幹活兒。

可老婆子是怎麽做的?

能餓到三房兒媳婦那軟包子一樣的性格,寧願不要名聲了也要帶著孩子離開,這得被欺負成什麽樣子?

“到底怎麽回事兒?”

顧李氏肩膀狠狠抖了抖,就聽身邊的老頭子冷哼了一聲。

“怎麽?啞巴了?舌頭用不上了就割掉!”

顧李氏連忙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住自己的情緒,盡量少讓孩子們聽到她的聲音在顫抖。

“這不是鎮上的東西都漲價了嘛,老二他們最近這段時間也沒回來。家裏的錢糧都不多了,就想著節省一些。”

顧李氏看了一眼自家大兒子,眼神裏滿是求助的信號。

可大兒子根本不搭茬,顧李氏隻能轉頭看向大兒媳。

這一眼可把顧李氏氣夠嗆。

平日裏搓磨三房一家的時候,大兒媳婦可沒少給自己出謀劃策。

這會兒見老頭子發火了,反倒是低著頭在那兒裝鵪鶉了。

“再說了,大兒子的束脩不知道會不會漲,且筆墨紙硯也都是需要用錢買的。咱們大孫子也是要讀書的,自然不能短缺了他們父子倆的。”

顧李氏說到這裏,聲音哽咽,顯得格外委屈。

“可咱們家的錢糧都是有數的,我這顧得上這頭,就顧不上那頭。手心手背都是肉,誰受委屈了我都心疼。可我這不也是沒法子了嘛!”

顧老三雖然同意了和媳婦兒製定的“計劃”,讓媳婦兒帶著一雙兒女偷偷去鎮上賣東西賺些本錢傍身。

可內心對老宅的老兩口,還是抱有期待的。

不管怎麽說,他顧老三也是爹娘親生的孩子。就算是再偏心,也不至於拿他當仇人對待不是?

可他錯了。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讓他終於有了要割舍掉這段親情的準備。

之前受委屈,他會安慰自己,一切都是為了家族更好。

隻要大哥當了官,他們一家就跟著過好日子了。

後來媳婦兒生完丫丫傷了身,他依然安慰自己,以後不能生產了,媳婦兒就不用遭罪了。

自家條件不好,養兩個孩子已經十分苦難了,再多真就養不起了。

如今唯一的兒子差點喪了命,醒來之後還要被老宅的人各種編排瞧不上,顧老三也終於沒法繼續安慰自己了。

顧老三的眼淚從臉頰滑落。

原來這就是媳婦兒同意讓兒子掌三房的家,對自己發脾氣的根本原因。

原來在這個家裏,隻有自己是最不清醒的那個。

所有人都知道老宅不拿自己這一房當人看,偏偏隻有自己樂在其中,還一味勸說媳婦兒忍耐。

早就冰冷的心,又怎麽會因著從未受過優待的他足夠努力而融化呢?

看在老兩口和大房兩口子眼中,這是顧老三在哭好好的家就這麽散了。

可隻有顧老三知道,他是在割舍掉親情。

爹、娘和大哥他們,以後都要做最熟悉的陌生人了。

顧老三這個時候也站起了身,神情落寞。

“爹娘以後不用管我了,左右我已經是個沒有媳婦兒和孩子的人了。那些錢糧就留著給大哥讀書吧,我明天就離開家找活兒做,把賺來的都給他們幾個送去。”

“這事兒說到底也是我顧老三對不起她們,隻要是個人,都該盡全力彌補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