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當雲若皎拖著疲憊的身體從醫藥署的帳篷裏出來時,月亮已經掛上了中天。

澹台鏡就站在門口的燈籠下等她,身影被拉得頎長。

她看上去疲憊至極,臉色在燈火下白得像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澹台鏡懸了一天的心,終於緩緩落回了原處。

“有進展了?”

雲若皎用力點頭,難掩興奮。

“我們連夜推演了十幾張新藥方,等藥材一到,便立刻分批給症狀不同的病人試藥,總有一款能對症。”

澹台鏡頷首。“第一批藥材,明早便能送到。之後每日都會有足量的送來,你放心用。”

雲若皎徹底鬆了口氣。

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驟然放鬆,一股巨大的疲憊感瞬間席卷了她全身。

“你也早些歇息吧。”

話說出口,兩人卻都愣住了。

澹台鏡以往處理完公務便會回城,從未在隔離區過夜,這裏自然沒有為他準備住處。

而此刻城門早已落鎖,他派去組織采藥的副官又騎走了他唯一的快馬,他根本無法離開。

澹台鏡幹咳一聲,掩飾住自己的窘迫,目光不自然地移向別處。

“無妨,我再去各處巡邏一圈,看看守備情況,一會兒隨便找個地方就能休息。”

雲若皎蹙起了眉。

她知道,他也跟自己一樣,操勞了一整天,早已是強弩之末。

她不能讓他就這樣在外麵將就一夜。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你若不嫌棄,便來我的帳篷裏歇下吧。”

澹台鏡猛地看向她,眼中滿是錯愕。

他下意識地便要拒絕,這於她的名聲有損。

雲若皎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搶先開了口。

“如今是特殊時期,顧不了許多。”

“我帳中還有多餘的被褥,可以打個地鋪。枕書也在,三個人總歸不好傳什麽閑話。”

她看著他,眼神坦**清澈。

“身正,不怕影子斜。”

澹台鏡猶豫了片刻。

之後還有無數場硬仗要打,他確實需要保存體力。

他終於還是點了頭。

“好。”

三人回到雲若皎的帳篷。

枕書正在收拾床鋪,見澹台鏡跟著進來,臉上滿是意外。

“王爺?”

雲若皎簡單解釋了緣由。

枕書立刻了然,手腳麻利地從箱籠裏抱出一床嶄新的被褥,在靠門邊的空地上鋪開。

“委屈王爺了,這裏簡陋,您將就一晚。”

澹台鏡本就是要睡地鋪的,見她已經鋪好,便主動開口。

“無妨,是我叨擾了。”

雲若皎實在是累得不行,也並未與他多推辭。

三人各自收拾妥當,吹熄了燭火。

帳內,很快陷入一片寂靜。

澹台鏡素來認床,換了地方極難入眠。

可不知為何,今夜躺在這簡陋的地鋪上,聽著不遠處那道清淺平穩的呼吸聲,他焦躁了一整日的心,竟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這份久違的平靜與安穩,讓他很快便沉入了夢鄉。

也不知過了多久。

後半夜,一聲壓抑的驚叫,驟然劃破了帳內的寧靜。

“啊!”

澹台鏡幾乎是瞬間驚醒,猛地坐起身。

“怎麽了?”

黑暗中,枕書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泣音。

“小姐她……她發熱了!”

澹台鏡的心,重重一沉。

枕書已經嚇得六神無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王爺……小姐她是不是……是不是也染上瘟疫了?”

澹台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立刻起身,聲音沉穩有力。

“別慌,先去打盆冷水,用濕布巾給她降溫,我去請太醫!”

他的鎮定仿佛有安撫人心的力量,枕書胡亂地抹了把眼淚,連忙點頭,顫抖著手去照做。

澹台鏡大步流星地出了帳篷,很快便將睡下的張太醫請了過來。

昏黃的燭光下,老太醫替雲若皎仔仔細細地把了脈,眉頭卻越皺越緊。

最終,他也隻能開了一副尋常的退熱方子。

“脈象並無異常,不好斷定是否染疫。隻能先服藥看看,待天亮若燒能退下,便無大礙。”

枕書將太醫送了出去,回來時,眼眶通紅,卻不敢再哭,安靜地去帳外煎藥。

澹台鏡守在床邊,看著**雙頰燒得通紅,呼吸急促的女子,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傳來一陣陌生的刺痛。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原來,不知從何時起,這個女人對他而言,早已不隻是一個簡單的盟友。

她變得……更重要了。

他想起初見時她克己複禮的模樣,想起她在書房中看到真相時決絕的眼神,想起她在隔離區內指揮若定、有條不紊的身影。

他甚至還記得,她每次蹙眉時,眉心那一點淺淺的印記。

這些畫麵,他以為自己隻是看客,卻不想,早已一幀一幀,深刻地烙在了心底。

澹台鏡伸出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的手。

她的手很涼,與額頭滾燙的溫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下意識地收緊手指,想用自己的體溫,將她捂熱。

就在這時,枕書端著剛煎好的藥走了進來。

澹台鏡像是被燙到一般,慌忙鬆開手,起身讓開了位置。

枕書並未看見方才那一幕,她坐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將雲若皎扶起,一勺一勺地將湯藥喂了進去。

喂完藥,她便打算守在床邊,寸步不離。

澹台鏡開了口。

“你去歇著吧,我來守著。”

枕書連忙推辭。

“這怎麽行,奴婢不累。”

澹台鏡的語氣不容置喙。

“白日裏還需你貼身照料,你若熬垮了,誰來照顧她?”

“養足精神,才能打硬仗。”

枕書猶豫了片刻,終是覺得他說得有理,這才勉強同意,退到一旁的小**合衣躺下。

帳內,又恢複了安靜。

澹台鏡重新在床邊坐下,借著微弱的燭光,第一次這樣認真地,細細打量她的睡顏。

褪去了平日的堅強與冷靜,此刻的她,脆弱得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長而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鼻梁秀挺,嘴唇因高熱而失了血色,顯得有些蒼白。

他一直都知道她很好看。

可如今才發現,她的容貌,遠比他想象中還要精致動人。

澹台鏡就這麽靜靜地看著,目光專注而溫柔,竟有些失了神。

不知不覺間,帳外的天色,已泛起了魚肚白。

天亮了。

她的燒,還是沒有退。

枕書輕手輕腳地端了一碗熱粥進來,低聲對澹台鏡說。

“王爺,您吃些東西吧。副官已經在外麵候著了,該上朝了。”

澹台鏡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的人。

他不想走,可此刻朝中需要他去坐鎮,去為隔離區爭取更多的支援。

思考片刻後,他還是緩緩站起了身,深深地看了**的人最後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