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外,雲若皎叫來一個機靈的婢女,低聲吩咐。
“一會兒夫人出來,立刻帶她去更換衣物,用艾條好好熏一熏,萬不可大意。”
婢女連聲應下。
做完這一切,雲若皎轉身便要走。
“我去一趟醫藥署。”
“等等。”
澹台鏡叫住了她,眉心微蹙。
“你已一夜未合眼,先去歇會兒吧。”
雲若皎搖了搖頭。
“蘇嫿姐姐等不了,那些流民也等不了。”
“時間不多了。”
她必須抓緊每一分,每一秒。
哪怕希望再渺茫,她也絕不放棄。
澹台鏡看著她布滿血絲的眼睛,和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心中一刺。
他知道勸不住她。
“如今隔離區有你派下的人管理,也算井井有條,我左右無事,便與你同去。”
雲若皎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好。”
兩人並肩朝著醫藥署的方向走去。
一路無言。
空氣沉悶得讓人心慌。
許久,澹台鏡才終於開口,打破了這片死寂。
“其實,蘇嫿並非如外界所傳那般,是個嫻靜端莊的大家閨秀。”
“出嫁前,她也曾女扮男裝,在京中行俠仗義,是個古道熱腸的性子。”
“隻是後來……身份所累,才不得不收斂了鋒芒。”
他是在安慰她。
告訴她,蘇嫿的到來,是她本性的選擇,而非她的一意孤行。
雲若皎明白他的意思。
可道理她都懂,那畢竟是一條鮮活的人命。
“可是多少都和我有點關係。”
澹台鏡輕歎了口氣。
“這不是你的錯。”
“我們所有人,在決定踏入這裏的那一刻,便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或早或晚,總會有這麽一天的。”
雲若皎閉上了眼,聲音裏透著一股深切的無力。
“我隻是覺得……無能為力。”
“明明……明明我看過那本書,知曉後麵會發生的一切,卻還是什麽都改變不了。”
這種感覺,比讓她去死還要難受。
就像一個溺水的人,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點沉入水底,卻抓不住任何東西。
澹台鏡卻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她。
“不,你已經改變了很多。”
“書中所載,瘟疫爆發後,朝廷束手無策,京城內外,死傷過半,流民暴動,最終引得邊境趁虛而入。”
“可現在,隔離區井然有序,民心暫安,甚至有無數百姓自願前來幫忙。”
“若皎,我們如今的處境,比書中好上太多了。”
“你隻是……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
“一件事,很難做到盡善盡美。但隻要我們還在想辦法,就總會有希望的。”
說著,二人已來到醫藥署。
這裏是臨時搭建的巨大帳篷,比安置病人的地方更簡陋,卻也更忙碌。
濃重到化不開的藥味裏,夾雜著紙張和墨水的氣息。
雲若皎沒有片刻停留,徑直走到角落那張堆滿了醫書的案幾前,拿起方才看到一半的藥方,繼續埋首研讀。
她身側,看過的書卷已經堆成了兩座小山。
澹台鏡的目光落在那些書卷上,心口驀地一緊。
這才幾日功夫,她竟看了這麽多。
這還不算她白日裏要統籌安排整個隔離區的大小事務。
她到底,有多久沒有好好合過眼了。
他拿起那本記載了一切的書,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陳舊的封麵。
萬一呢。
萬一有什麽被忽略的細節,有什麽藏在字裏行間的蛛絲馬跡。
哪怕隻有一絲可能,他也必須試一試。
雲若皎的餘光瞥見他的動作,心中無聲地歎了口氣。
關於瘟疫的這幾頁,她早就翻爛了。
除了觸目驚心的死傷和最終的國破家亡,再沒有半個字提及解法。
可她沒有出聲阻止。
或許,他真的能發現些什麽自己沒看到的東西。
可惜,並沒有。
許久之後,澹台鏡合上書卷,眼中是掩不住的失望。
他將那本書放回原處,轉而拿起一本厚重的藥典,從頭開始,一字一句地細細看了起來。
帳篷內,隻剩下兩人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雲若皎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嗯?”。
澹台鏡立刻抬起頭。
“怎麽了?”
雲若皎指著醫書角落裏一行比螞蟻還小的小字,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書上說,這味‘青風藤’,除了祛濕通絡,似乎還有別的妙用,是以前從未有人提過的。”
澹台鏡立刻湊過去。
那行小字,竟清清楚楚地寫著,此草藥對高熱不退、咳喘不止的症狀有奇效。
這不正是此次瘟疫最凶險的症狀嗎!
雲若皎“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她抓起那本醫書,轉身便要去找太醫商量。
帳篷另一頭,幾位年長的太醫正圍著一張藥方愁眉不展。
雲若皎快步上前,將自己的發現說了出來。
為首的張太醫接過書,捋著花白的胡子,仔仔細細地看了半晌。
他行醫一生,也從未聽說過青風藤還有此等用處。
可如今這光景,死馬也隻能當活馬醫了。
“情況緊急,不妨一試。”
理論成立了。
雲若皎立刻將醫藥署所有懂藥理的人都召集到一起,開始圍繞這味青風藤,重新討論藥方。
隨後,她看向澹台鏡。
“要立刻派人,去京城內外,大量收集這味藥。”
“好。”
澹台鏡沒有絲毫猶豫,轉身便出了帳篷,親自去安排。
好在青風藤隻是最尋常不過的草藥,漫山遍野都是,平日裏鮮少有人問津。
即便如今瘟疫橫行,大家也沒把它當回事,價格並未被炒高。
澹台鏡心中估算著,以最快的速度,明日一早,便能收集到第一批送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