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西斜,月光下,兩口雕繪好大紅棺材散發著幽光。
我獨立古墓碑林之中,荒草成堆,一片蕭索。
雪爺離開時說:“明天來古彩齋吧,我會給你安排活計的。”
我心裏明白,在畫棺上我的確比不過白紙扇。
白紙扇雕繪出的彩棺線條流暢,布局精巧,細膩的刀法中透著靈動和典雅。
而我雕繪出的彩棺,僵滯,粗糙,空有其形,而無其神……
錢壓奴婢手,藝壓當行人,兩口彩棺擺在一起,高低立見分曉。
“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吧?”白胖子離開時冷哼一聲,朝我豎了豎小指。
我看著自己雕繪的彩棺,沉默著,一句話也沒說。
“別灰心,你還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白紙扇歎息一聲,臨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心裏清楚,他說的沒錯。
唐畫嫣笑了笑:“什麽嘛,都是狗屁,我看都一樣,小瓶子,明天記得來古彩齋找我玩兒呀!”
看著唐畫嫣的身影消失在月光下,我問自己,真的都一樣嗎?
東方翻出了魚肚白,晨曦露重,露水打濕了我的衣服。
下山後,一輛馬車停在山腳,雪爺幾人坐另一輛離開了。
回到城中,我找了一家酒館,喝的酩酊大醉,整個人好像丟了魂一般。
大街上人來人往,喧鬧不已。
而我的心底,卻是一片死寂。
路過楊記鐵匠鋪時,我和梁明德撞了一個滿懷。
“唉喲,這不是瓶子嘛,怎麽喝這麽多酒?”梁明德扶住我問。
我使勁眨了眨眼睛,晃晃腦袋這才認出他:“哦,是梁叔啊,夜飯吃了沒?”
梁明德笑道:“嗬,這大中午的吃什麽夜飯,走,去我家歇歇。”
我一想也好,這副死狗相要是讓母親看到,又難免擔心。
稀裏糊塗就到了梁明德家,等我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是傍晚,酒也醒的差不多了。
我起身漱了口就要告辭,梁明德夫妻二人留我吃夜飯,死活攔著不放。
吃過夜飯,我起身行了一禮:“多謝款待,給你們添麻煩了。”
梁明德夫妻也都是實誠人,把我送到了外麵,讓我路上小心。
大丈夫行事,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輸了就是輸了,應該遵守約定,還是到古彩齋看看吧!
我剛走到胭脂樓下遇見了白紙扇,他笑道:“是你呀,來來來,快跟我進去玩兒一把。”
這都什麽人啊?我連連擺手,不去了,不去了。
白紙扇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人不風流枉少年,春宵一刻值千金,真不去?”
“不去不去。”我說著快步離開了。
隻聽白紙扇在後麵歎息道:“年輕人啊,真是不解風情,還不曉得內中奧妙……”
我實在不想理他,徑直往古彩齋走。
不巧的是,在大紅賭坊的門前,又撞見了那個死胖子。
白胖子盯著我嘿嘿直笑,不由得讓人頭皮發麻。
看到他那張大白臉我就不爽,問:“你有事嗎?”
“哎,你這說的是什麽話?”白胖子一臉陰笑,鬼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
我板著臉道:“人話,聽不懂嗎?”
白胖子竟然不驕不躁,道:“大兄弟,說話別這麽衝。我們之間有仇嗎?沒有!有恨嗎?也沒有!”
我沒好氣道:“有事直說,別扯那些沒用的。”
白胖子一本正經道:“大兄弟,我媽病了,急用錢抓藥,你看能不能借我一些。”
我一看他哭喪著臉,好像親娘真要死了一般,看著不像是在說謊。
“要多少?”我說著往兜裏摸了摸。
白胖子伸長脖子盯著我的衣兜道:“兩塊銀元就夠了。”
我暗罵一聲,老子身上統共剩五塊了,唉,但誰讓我心善呢,掏出兩塊扔了過去。
白胖子接住銀元,吹了一下,放在耳邊聽響聲。
“你他媽吹個蛋,真的。”我罵了一句。
“哈哈哈,謝過啦。”白胖子狂笑著,一溜煙衝入大紅賭坊。
日你個賊娘!狗日的,原來是騙老子的錢去賭了。
我剛要追進去,卻見唐畫嫣與雪爺二人走來。
“小瓶子,走,一起去望江樓,雪爺請客。”唐畫嫣笑道。
我說道:“你們去吧,我吃過了。”
雪爺淡淡道:“吃過了也無妨,還有事要和你商量。”
我點點頭,同唐畫嫣走在後麵。
唐畫嫣小聲道:“小瓶子,喝酒啦?”
我低聲道:“沒有,你叫名字也行,叫瓶子也行,能不能不要加‘小’字?”
“這個嘛,當然可以了。”唐畫嫣畫著一伸手,道:“封口費拿來?”
我輕拍了一下她的小手,道:“免談!”
三人來到了望江樓,夕陽下,紅霞滿天,望江樓上人聲鼎沸。
望江樓始建於宋徽宗八年,原名為花滿樓,後來有位詩人在樓上飲酒,大醉後提筆揮墨,在二樓的牆壁上寫道:“人登花滿樓,一望江湖愁,人去花依舊,樓在人難留。”
一望江湖愁,道盡人間多少辛酸事,江湖離別愁。故此,花滿樓易名望江樓。
三人剛到望江樓門口,就見一個維族小男人迎了上來,他穿著穿著維吾爾族的藍條紋白袍,腰間掛著巴郎鼓,頭戴維族花布帽,小身板,八字胡,兩隻老鼠眼賊亮。
“萬事通,他們來了嗎?”唐畫嫣問小男人。
小男人笑道:“早來了嘛,正在樓上等幾位呐。”
雪爺點點頭走了進去。
唐畫嫣笑著對我說:“他是阿凡提,在行腳商裏沒有人不知道他。他精通多個民族的語言和風俗,走遍了全國各地,沒有他不知道的事兒,都叫他萬事通。”
“哎呀,過獎嘛過獎嘛,也沒去過幾個地方。”阿凡提眉開眼笑,撚著八字胡說道。
三人說著上了樓,隻見雪爺坐在西窗下的八仙桌邊,對麵還有三名男子。
雪爺和三名男子正在談事,我和唐畫嫣、阿凡提三人坐在旁座喝茶。
我打量一眼,這三人都是儀表端莊,談吐之間透著文雅之氣。
“他們是什麽人?”我問阿凡提。
阿凡提在我耳邊小小聲道:“那三位嘛,都是北平來的學者,雪爺正對麵那位身穿黑馬褂的名為章誌修,是中國考古學會的會長,章誌修左邊那位穿西裝年輕人是副會長李源光,右邊那位穿長衫的是清華大學曆史係的周格物教授。”
我點點頭,又細看了幾眼,三人都戴著近視眼鏡。
章誌修五十歲左右的樣子,李源光四十多歲,最年輕的是周格物,長得一表人才。
雪爺還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樣子,而對麵的三位說話間表情激動,還帶著幾分怒氣。
“唐畫嫣,他們大老遠從北平來這裏,不是專程來找雪爺的吧?”我覺得事情有些蹊蹺。
唐畫嫣小聲說:“你難道沒聽說敦煌壁畫,黑水城文物,樓蘭古城等西域文化遺址,遭到了極為慘重的毀壞和盜竊嗎?”
“怎麽,難道是雪爺幹的?”我有些不解,一睡就是五年,那知道這檔子事。
唐畫嫣哼了一聲:“懶得理你了,真傻還是裝傻?現在大量外國探險隊瘋狂掠奪文物和寶藏,曆史遺跡和遠古文明遭到了毀滅性的災難,這幾位學者就是為這事來的。”
我心裏吃驚,庚子年哪會兒八國聯軍侵華,將紫禁城、圓明園、頤和園等地的文物洗劫一空,上至先秦青銅禮器,下至曆代的名人書畫和各種奇珍異寶,被掠奪的珍貴文物數量不下150萬件,庚子國難,乃是民族恥辱。
“這事國家不管嗎?”我對這幾年的國內形勢非常陌生。
唐畫嫣說:“怎麽不管,下了封殺令,任何人不得在政府未允許的情況下發掘曆史遺跡,但外國人那聽,暗地裏盜掘文物,然後偷運出境。”
想到那一箱箱的文物和珍寶被洋鬼子盜走,我氣的牙根癢癢,恨不得將其抓住千刀萬剮,這些狗日的雜毛。
阿凡提搖頭歎氣:“本來找到一個畫棺的美事,看來要泡湯了。”
“什麽畫棺美事?”我喝了一口茶問。
阿凡提說:“嗨,你是不知道,我打聽到西域有一個原始的母係部落,裏麵全是美女,她們的女王需要畫棺嘛……”
萬事通唾沫橫飛,說的活靈活現的,我將信將疑,這年頭還有原始母係部落?
這時,雪爺招了招手,讓我們三人過去。
我們三人過去見過禮,相互介紹後,章誌修道:“都坐吧,都坐,別拘束。”
阿凡提挨著雪爺而坐,我和唐畫嫣麵西而坐。
章誌修道:“想必大量文物被外國探險隊盜掘的事你們也聽說了,我們這次到隴西的目的,就是為了找一些對墓葬和棺槨有豐富知識的人,組成一支考古探險隊。遠古文明和曆史遺跡,那是祖先留給我們的珍貴財富,是民族和曆史文化的根脈,絕不能任由外國人掠奪和破壞。為了保護文物,我們將不惜付出生命的代價。”
“是啊,近些年來,越來越多的外國人組成探險隊,沿著絲綢之路古道一路橫掃,大量的曆史文本、經書、典籍、壁畫等被洗劫一空,還毀掉了無數遠古遺跡,這對我國曆史文明造成了毀滅性災難,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李源光麵容嚴肅道。
我點點頭,道:“二位說的我也明白,他們所謂的‘探險’,不過是瘋狂掠奪的幌子,實屬強盜行為。每一個國人,麵對大量文物被盜掘流入外國,都應該羞恥,都應該奮起捍衛。”
周格物長歎一聲:“前幾天,巡邏隊抓住一個英國人,審問後得知是英國探險隊的隊長,據他講,他們在孔雀河古河道發現一口神秘玉棺,結果被惡魔詛咒,除他之外探險隊的人全部成員都發瘋自殺了。因此,我們想組織一支探險隊,盡快找到神秘玉棺並破解其中的秘密。”
“死的好!”我感到一陣暢快,心裏對這神秘玉棺也有幾分好奇,難道真有詛咒不成?
我問周格物:“不過,我們幾人都是畫棺師,能幫上忙嗎?”
周格物笑道:“瓶子啊,其實我和你二叔是故交。你祖上是宮廷禦用畫棺師,對古代的星象、數術、葬製、祭祀、陵墓、壁畫、棺槨以及墓葬的風水格局等,都有很深的研究。而且,你太爺爺在世時,也專門為人下葬點穴,主持大型宗廟祭典,這我都是清楚的。雪爺也是出生不凡,有你們幾個加入探險隊,再好不過了。”
經他這麽一說,我這才想起二叔在北師大教授國學,問周格物道:“教授,我二叔現在還好嗎?”
我爸、三叔、九爺等人都是蹤跡全無,雖然母親說跟著軍隊走了,但我老覺得不對勁,興許二叔知道一些情況。
周格物道:“我這幾年一直在國外留學,四年前收到過一封你二叔的信件,說他已經辭職,具體原因不詳。歸國後我托人打聽,也是音信全無。”
聽說二叔也失蹤了,我心裏更加疑惑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兒,他們都去哪裏了?
周格物見我臉色不好,道:“我見過你母親了,你家裏的事兒也了解一些。我本打算找你父親,但他不在家,聽你母親說你已經接手古彩畫棺的傳承,所以我們找你也是希望你能加入探險隊。”
“教授,我想考慮一下。”我對陳周格物拱手道。
周格物頓首道:“那好,我們等你的回複。”
周格物、章誌修、李源光三人告辭後,我們也離開了望江樓。
雪爺道:“你是擔心母親吧?”
我嗯了一聲。
雪爺道:“放心吧,這幾年古彩齋還有一些積蓄,改日我讓九宮到萬順錢莊支一些給你送過去。”
他說完緩緩向前走去,高大的背影在夕陽下透著深沉和神秘。
周格物說雪爺出生不凡,看來他不隻是畫棺師,那麽他的真實身份是什麽呢?
我心裏無數謎團,覺得雪爺此人太過高深莫測,他身上的鬥篷和罩袍就像一團迷霧,讓人永遠無法看清他的廬山真麵目。
幾日後,我去古彩齋時,恰好遇上了周格物教授。
“瓶子,前幾天說的關於探險隊的事兒,你想的如何了?”周格物問我。
那天回家我就和母親說了,她知道後非常支持,說保護文物是國家大事,怎麽能不去?
我告訴周格物自己同意加入探險隊的想法,他非常高興,當日邀來了章誌修和李源光,一起在古彩齋商議具體事宜。謀定了所需的物資、裝備等物,當一切都準備就緒,卻發現還少一位隨隊的醫生。
考古探險要去的地方自然環境惡劣,沒有醫生,路上發生緊急情況就隻能等死了。
白胖子一拍大腿道:“找醫生,那還不簡單嘛,和平醫館那外國妞就不錯啊!”
這家夥,還惦記愛絲醫生呢!
“愛絲醫生恐怕不會去。”我說,畢竟考古探險非常艱苦,何況還是個外國人。
唐畫嫣哼了一聲:“不行,怎麽能讓洋人混到探險隊裏,萬一她把考古發掘的機密都泄露出去,遺跡豈不是又要遭殃?”
周格物沉吟片刻,道:“這樣吧,我去見見這位愛絲醫生,順便托人調查一下她的底細。”
幾人都沒有意見,又過了幾天,周格物教授告訴眾人他已托人調查過了。
愛絲的父親史密斯先生是一位德國醫生,遭到納粹黨的迫害帶愛絲來中國避難,史密斯先在一次救治病人時感染瘧疾去世了,愛絲繼承了父親的遺誌,一直在中國行醫。
周格物和愛絲醫生詳細談過了,她也願意加入探險隊做隨隊醫生。
聽到這個消息,大家都非常高興,因為最近又發生了幾起文物盜竊案。一個叫斯坦因的家夥曾經從敦煌莫高窟弄走無數珍貴經卷,還剝走了不少的壁畫,聽說那家夥又來了。
白胖子怒道:“狗日的斯坦因,讓我遇上,非扒下他的皮填草當枕頭。”
我豎了一個大拇指:“高,不過枕著人皮枕頭,你怕是要天天做噩夢吧!”
“我非常理解大家憤慨,麵對文明侵略者,我們一定要同心協力,絕不退讓。我已經向政府提出了申請,他們會派精銳的士兵,和我們一起參加這次考古探險的發掘。”周格物神色嚴肅道:“我們探險隊代號是【雙魚玉佩】!”
白胖子撇了撇嘴:“教授,這代號也太土了點兒,不如叫‘黑狼戰隊’吧!”
周格物苦笑道:“你不知道,這雙魚玉佩乃是‘甲骨石經’中的天書密令,象征著一種遠古的自然法則,做我們探險代號再好不過了。”
這次探險隊除了我們古彩齋的五人,還有萬事通阿凡提、愛絲醫生,章誌修、周格物、李源光三位先生,以及政府派來的五個士兵,共十五人。
探險隊的事兒敲定後,選了出行的黃道吉日,那天恰好有一個商隊要沿著絲綢之路古道前往新疆。
眾人聚在古彩齋商議後決定和商隊同行,畢竟這一路不太平,那些山賊土匪的可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主,有商隊護送隊做保護傘要安穩得多。
跟隨商隊出發後,一連數日沿著河西走廊走走停停。
這天傍晚,我們抵達了一處叫落霞山的地方,山上都是五顏六色的土石,在彩霞的映襯下,分外的美麗。
商隊在山腳安營紮寨,風吹過,荒草蕭蕭,天地間一片蒼涼。
夜裏,我、白胖子、白紙扇和阿凡提四人住一頂帳篷。
白紙扇搖著折扇問阿凡提:“萬事通,聽聞西域美女個個像哈密瓜一樣甜,是也不是?”
阿凡提撚著八字胡,嘿嘿一笑道:“對的嘛,不光甜美呐,我還打聽到有個地方的美女長生不老,妙齡少女每逢月圓之夜,就會成群結隊的光著身子到河裏采玉呢!”
我苦笑,心說這也太瞎扯了。
“哦,真的?”白紙扇兩眼放光,啪得收了折扇,催促阿凡提:“快快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