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畫棺已過去許多日,轉眼就到了約定鬥棺的日子。
十五那天傍晚,我準備好之後直接去了古彩齋。
走到古彩齋門口時,聽到一陣清幽悅耳的笛聲,死胖子肯定沒有這種雅興,八成是雪爺了。
我悄悄走了進去,果見雪爺背身而立,還是先前的裝束,對著那副《萬頃碧海紅日圖》,笛聲從手中的翠竹短笛中悠悠飄出。
“你來了。”他收了短笛,緩緩轉了過來。
我點點頭,心說這人真是奇怪,大熱天的穿著鬥篷,罩帽包的嚴嚴實實的,背上還背著黑鐵厚背闊劍,也不覺得累?
“什麽時候動身?”我也不想廢話,辦正事要緊。
雪爺拿出懷表看了看,道:“不急,人還沒到齊呢!”
正說著話,白胖子慌慌張張跑了回來。
“九宮,人呢?”雪爺道。
白胖子喘著粗氣,擺著手說:“別提了,那家夥被胭脂樓扣住了,讓你帶錢去贖人呢!”
雪爺劍眉一挑,沉默片刻,道:“走吧!”
“你在此稍等片刻。”雪爺說完,帶著白胖子離開了。
胭脂樓,那不是尋花問柳的地方嗎?
不知道誰被胭脂樓扣住了,反正和我無關,也就沒有細琢磨。
我對西牆的那幅《萬頃碧海紅日圖》感到好奇,雪爺好像對這幅畫非常在意,不然我每次來他怎麽都盯著畫看呢?
我反複看了幾遍,也沒看出什麽名堂來。
這時,一個穿紅裙的女子,手裏拎著一個繡花小布袋走進了古彩齋。
“你要畫棺材嗎?”我問道。
紅裙女子好奇地看著,眨了眨眼睛問:“你誰呀?”
“你不是來畫棺材的嗎?”我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
紅裙女子杏眼圓睜,怒視著我道:“給你老娘畫棺材啊,你誰呀,哪裏來的毛頭小子,滾一邊兒去!”
“你怎麽說話呢?”我有些生氣了,這誰家的女子,也太沒教養了吧!
紅裙女子冷哼一聲:“懶得理你。”
她說完,朝裏間大喊道:“黃九宮,你他媽死給老娘滾出來,死胖子,死胖子……”
“原來她也是古彩齋的人。”我暗自思量著,上下打量了幾眼。
紅裙女子麵如桃花,鵝蛋臉,月牙眉,水杏眼,兩縷烏黑的長發垂在胸前,頭上綰著百花髻,斜插著一支碧玉簪,長發及腰,小巧的耳垂上墜著兩顆可愛的翠玉珠子。
她身穿縷金百蝶穿花大紅裙,腳上一雙紅緞麵的五彩繡花鞋,紅撲撲的小臉蛋透著幾分俏皮,紅唇輕啟,嘴角似笑非笑,透著頑皮和狡黠。
看紅裙女子的穿著打扮以及談吐神色,我心裏打定主意,這個女子不好惹,千萬不能得罪她。
“看什麽看呀,信不信老娘挖了你的眼珠子?”紅裙女子哼了一聲,拎著繡花小布袋,蹦蹦跳跳往古彩齋裏間去了。
我舒了一口氣,拉過紅木雕花椅剛要坐下,紅裙女子尖叫一聲從裏麵衝了出來,手裏拎著一個粉色繡花錢袋,朝著大吼:“啊……,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錢?”
“別冤枉好人,如果我是小偷,還能待在這裏等你抓嗎?”我在椅子上坐定,翹著二郎腿說道。
紅裙女子不依不饒:“你這是欲擒故縱,如果不是你偷的,是誰偷的?你說,你是誰,來這裏幹什麽,我的錢哪裏去了,快交出來,不然我饒不了你……”
她的嘴像倒核桃一般,根本不給人開口的機會。
我剛要張嘴,她便道:“知道錯了?晚了,今天你不光要把偷走的錢給老娘原封不動吐出來,還要還利息,還有我的精神刺激費,生氣發火費,皮膚保養費……”
“我說這位姑娘,我一個好人被你冤枉成小偷,我找誰評理去?”我說道。
紅裙女子哼了一聲:“那我不管,反正我回來錢不見了,而你在這裏,不是你偷的,難道還自己長腿跑了不成?”
兩人正在爭辯,雪爺和白胖子回來了。
白胖子拎著一隻燒雞,對紅裙女子道:“表妹,我買了燒雞……”
紅裙女子驚呼一聲:“啊……你哪來的錢?”
“表……表妹,我本打算找你借錢,可是不巧啊,你出去了。我就擅自做主去拿了幾角錢,我倆的關係那是誰跟誰啊,我想你一定不會介意吧!”白胖子說道。
紅裙女子嘴角帶著笑意,向白胖子緩緩走了過去。隨即,但見她尖叫一聲,雙拳如雨點兒般落在了白胖子身上。
“表妹,我錯了,我錯了,三倍奉還,四倍,五倍……十倍奉還!”白胖子狼嚎一聲。
紅裙女子這才拍了拍手,笑道:“你說的,哼,不許反悔,口說無憑,來立個字據。”
白胖子被打的鼻青臉腫,齜牙咧嘴立了字據。
紅裙女子一吹字據,笑道:“表哥,燒雞我收下了。”
說完,一把拎著燒雞飛快進了裏間,房門嘭的一聲關上了。
白胖子叫苦不迭,卻也無可奈何。
我看到雪爺旁邊還有一個白衣男子,手執一把白紙扇,一直笑而不語。
白衣男子麵如冠玉,濃眉星目,鼻如懸膽,衣冠勝雪,文雅中透著書生氣。
他嘴角含笑,大步走了上來。
我也急忙起身。
“在下白紙扇,今夜畫棺還請多指教。”白衣男子微笑道。
“不敢,不敢。”我仔細打量著,此人城府極深,而且渾身透著書卷氣,一看就是飽讀詩書之人。
白紙扇,人如其名,風流不羈。
看來被胭脂樓扣住的就是他了,今夜若是他和我鬥棺,還真是勝負難料。
“我叫黃九宮,九宮八卦的九宮。”白胖子走了上來,道:“準備好了就出發吧!”
我點點頭,打量了一眼雪爺,但見他麵色淡然,雙目古井無波。
我暗自歎息一聲,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突然,白胖子啊喲了一聲:“差點兒忘了,顏料還在我表妹那裏呢!”
他說完,衝到隔間門前敲了三下,提了一口氣道:“表妹,燒雞好吃嗎?對了,顏料呢?”
紅裙女子嬌聲道:“啊呀,我隻買了胭脂水粉,忘買顏料了。”
“唐——畫——嫣,你給我滾出來。”白胖子咆哮了一聲。
原來紅裙女子叫唐畫嫣,江山多嬌,美人如畫,人和名字一樣美。
隔間門吱呀一聲開了,唐畫嫣走了出來。
白胖子連連後退:“那個什麽,表妹,我錯了,我是說請你出來一下。”
唐畫嫣哼了一聲,沒理他,晃了晃手裏的繡花小布袋,道:“走吧!”
“你也去呀?”白胖子道。
唐畫嫣輕笑:“你管我呢!”
她說完,像一隻花蝴蝶飄了出去。
古彩齋門外停著兩輛馬車,雪爺、白紙扇同坐一輛。
我、唐畫嫣和白胖子三人坐一輛,馬車沿著腰門街南行,東折後直奔東門,過了東關往妙娥山駛去……
唐畫嫣問了我的名姓,咯咯笑著說:“好奇怪的名字,那我就叫你瓶子吧!”
我笑了笑說大家都這麽叫我。
“真的嗎?”唐畫嫣嬉笑著,踢了一腳白胖子道:“這是我表哥黃九宮,除了雪爺,都叫他死胖子。”
我點了點頭。
白胖子苦著臉道:“能不能不要加‘死’字啊。”
唐畫嫣哼了一聲:“可以,不過嘛,得給我一些封口費,嘿嘿嘿……”
二人一路上鬧個不停,到妙娥山上時已是午夜,一輪圓月高掛在天空。
我心中感慨不已,山還是那座山,但人已不是原來的那些人了。
穿過一片槐樹林後,五人來到了一片古墓碑林。
古墓碑林是一處古墓場,有上千座墳頭,相傳從唐朝哪會兒就有了。
月光下薄霧浮動,一塊塊墓碑在荒草中若隱若現,透著陰森和可怖,墓碑上的一隻黑烏鴉驚叫著,撲楞著翅膀往樹林中飛去。
幾人進入古墓碑林來到中央一塊空地上,隻見那裏擺著兩口大紅棺材。
白紙扇用折扇一指棺材道:“小兄弟,你選一口吧!”
我暗罵一聲,心說你怎麽說話呢,好像我馬上要死了一樣。
我走了過去,繞著棺材仔細察看了一番,兩口棺材都是新漆刷的,見沒有做過手腳,這才指著右邊的一口道:“這個吧!”
白紙扇頓首道:“那好,調好顏料咱們就開始雕繪。”
我自然沒有意見,很快調好了顏料,在棺首點了盤蛇香,棺尾點了長明燈。
子夜時分,偶有幾聲鳥鳴。
月明星稀,古墓幽幽,山風蕭索,荒草淒淒。
見白紙扇也已經準備好,二人對視一眼,分別用紅布蒙了眼。
我手執雕神刀,手起刀落,刀鋒過處,棺板輕響,木屑不斷跳到手背衣擺上,隨風抖落在地。
耳邊傳來白紙扇的刀鋒聲,聲音幹脆利落,看來他是個下刀穩、準、狠高手。
我屏息凝神,拋開一切雜念,心中唯有落刀、走刀、旋刀、挑刀之聲。
一柄薄薄的刀鋒,一筆一劃之間,便是勝負。
當我雕好前蟒後鶴中穿龍時,白紙扇的刀鋒聲已經停了。
我心頭一跳,暗道不好,這廝竟然比我率先收刀。
我穩了穩神,手執禦龍筆開始彩繪。
白紙扇的落筆聲不斷傳入我的耳中,如一隻鼓槌敲擊著我的心房,讓人心緒不寧。
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長時間的練習過度疲勞,我的手竟然抖的越來越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