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古彩齋內再次傳來雪爺的聲音:“來者是客,有事進來說吧!”
白胖子絲毫不敢怠慢,道:“是,雪爺。”隨即,又怒視著我,往裏一讓道:“請吧!”
我大步流星走了進去,但見西牆的一幅《萬頃碧海紅日圖》前,有一人背身而立,聽到我的腳步聲緩緩轉了過來。
看到此人的臉,我心頭一跳,好年輕俊美的一張臉!
隻見他身高七尺有餘,一身白袍馬褂,纖塵不染,外罩一件藏藍色繡金緞麵大鬥篷,腳穿踏雲馬靴,腰間左懸一把龍雀彎刀,右掛香囊,背後一把黑鐵厚背闊劍,氣勢逼人。
此人皮膚白淨,雙眸古井無波,劍眉威揚,鼻子挺直,薄薄的嘴唇帶著剛毅,淡雅的臉上卻透著冷酷,散發著一種高深莫測的氣息,讓人不敢靠近。
“你找我?”他看了我一眼,便轉身繼續盯著那幅畫看。
我行了一禮,道:“我是‘古彩畫聖’的重孫,因為之前家裏急用錢,母親將古彩齋轉手,我今日來是想商議一下收回古彩齋的事兒。”
古彩畫聖是我太爺爺的名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我這麽一說,他應該就會明白我話裏意思。
白胖子上下打量我幾眼,道:“哦,敢情你來這裏的目的,是想將古彩齋買回去嘍?”
“這古彩齋原本就是我們李家的鋪子,我想收回去,有何不妥嗎?”我說道。
白胖子冷笑幾聲:“小子,你還沒睡醒吧,這古彩齋現在可不姓李,想收回,哼,做你的白日夢去吧!”
“這裏不是你說了算吧?”我說著,用眼神指了指雪爺:“掌櫃的,恐怕是這位吧!”
白胖子罵道:“奶奶個熊,這鋪子也有我的四人之一呢,你說話注意著點兒。”
這時,雪爺冷聲說道:“想收回古彩齋也可以。”
“雪爺,這事可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白胖子立馬不樂意了。
我微微驚訝,沒想到這麽容易,道:“哦,你開個價吧!”
“不過,你有能力接手古彩齋嗎?”雪爺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說道:“這就不勞你費心了,我自有主張。”
“我想和你鬥棺,你可敢?”雪爺轉身壓了壓鬥篷的罩帽,負手而立看著我。
此人的來曆底細我一概不知,若是輕易答應,顯得有些魯莽,但退縮又不是我的性格。
“你說吧,怎麽鬥?”我心說老子身懷《十二棺陵譜》秘術,自幼打下的繪畫雕刻功底,還怕你個小白臉不成!
雪爺一手按著腰間的龍雀彎刀,淡淡道:“我若輸,古彩齋拱手與你,你若輸,留在古彩齋畫棺十年。”
見他氣定神閑胸有成竹的樣子,我心裏直打鼓。
但人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若是自己不敢,那不是認慫了嗎?
“可以,你定個日子地方和鬥棺內容吧!”我朗聲說道。
雪爺沉默片刻,道:“下月十五,妙娥山古墓碑林,鬥棺內容:前蟒後鶴中穿龍,金樽玉瓶蓮生轉。”
白胖子道:“雪爺,你怎麽……”
雪爺擺擺手,道:“你不必擔憂,我自有定奪。”
我心中疑惑頗多,在畫棺行裏,講究眾多,最重要的一點兒就是格局。
無論南方還是北方,許多地方的棺材是不繪畫的,要麽是一色的黑漆棺,要麽一色的大紅棺,甚至有的地方是隻刷一層鬆油連漆都不上。
但是在秦隴之地,除非凶死夭亡的特殊情況,不然家裏老人喜喪,都會彩繪。
喪葬習俗和中華文化的曆史一樣悠久,不論是陰宅選址,還是墓葬結構和棺槨,都講求形與勢。
陰陽宅的形與勢,在地理上的表現就是風水格局。
而墓葬的結構,根據男女老幼尊卑貴賤和身份地位的不同,也是千差萬別,不一而足。
同樣,墓室和棺槨的繪畫,也講求形勢與格局,尤其棺槨等級嚴格。
通常,帝王九重龍棺,後妃七重鳳棺,將相諸侯五重蟒棺,下品官員三重虎棺,文人學士二重雲棺,平明百姓一重壽棺。
當然,具體用幾重棺,曆朝曆代也是各有千秋。
在唐朝年間,還規定少數民族不得以石為棺槨,不得雕鏤彩繪,棺內不得有金寶珠玉。
雪爺所說的‘前蟒後鶴中穿龍,金樽玉瓶蓮生轉’,就是一種畫棺格局,在明代隻有三品以上的大官才能享受這種彩繪的棺材。
此種格局為大紅彩棺的一種,棺首畫蟒,棺尾繪鶴,棺身前後各一條金龍,棺蓋上畫一隻金樽嵌玉雙耳瓶,瓶中有纏枝蓮花盛開。
這個格局在秦隴民間流傳最廣,‘蓮生轉’的諧音是‘連升賺’,寓意升官發財,很受老百姓歡迎。
當然,這是一種比較簡單的格局,還有如:“麒麟望月龍虎鬥,海藍穹頂日月星”等大格局。
大格局畫棺,從批灰、打磨、雕刻到完成整棺的彩繪,一般的畫棺師,沒有十天個半月的工夫,休想完成。
但我們秦隴古彩畫棺工藝,不光是手藝好,而且落筆快,下刀準。
再大的格局,在老太爺的手裏也會不隔夜,那‘古彩畫聖’的名號,就是這麽打出來的。
我思量再三,如今家道中落,不似從前,想用錢買回談何容易,眼前的機會絕不能放過。
“就按你說的辦吧,告辭!”我說完抽身就走。
雪爺道:“且慢,鬥棺,就用你們李家的絕技‘蒙眼畫棺’,這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我說完,轉身往古彩齋外走,心裏卻很是不安。
所謂蒙眼畫棺,就是給凶死之人畫棺材時,為了防止被惡鬼附體,要用紅布蒙住眼睛,可以說是‘盲畫’或‘心畫’。
此種畫法是我們李家古彩畫棺的獨門絕技,對畫棺師的眼力和記憶力要求極高,要看一眼棺材,就能掌握棺材的尺寸和格局,做到心裏有數,準確布局,運筆如神。
由於蒙眼畫棺是為凶死之人畫棺,除了要畫四象和太極八卦,還要雕刻道家符籙,用來吸收惡鬼的怨氣和凶靈的煞氣。
在秦隴畫棺師中,還有一條傳承千年的陰陽禁忌:“月照人,鬼藏影”
相傳月圓之夜,畫棺師用紅布蒙了眼,手執禦龍筆為大紅棺材彩繪時,會在棺首點上祖傳的盤蛇香,棺尾點一盞長明燈,讓徒弟在一旁盯著。
畫棺期間,如果人影消失,應立刻中止畫棺,祭祀喪神。
否則,畫棺師將七竅流血而死!
常言道,走陰陽路,吃死人飯,生死禁忌,不可犯!
當然,鬥棺和練功也可使用蒙眼畫棺,但要是真為凶死之人畫‘鎮魂靈棺’,那可就要當心了。
《十二棺陵譜》中雖然有蒙眼畫棺的秘法訣語,但我初出茅廬,想要隨心所欲地發揮出來,可謂是難於登天。
雪爺此人非常神秘,不知道是什麽來頭,竟然要用我們李家的秘術鬥棺,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難道他已經勝券在握?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想這些也無用。
我回到家後,找到了以前太爺爺送我的一塊田黃玉佩,到當鋪當了幾塊銀元,決定先找個棺材鋪打下手,等熟悉棺材構造和形勢走向,再找需要畫棺的人家練練手。
陳記棺材鋪的陳師傅和三叔是好友,但棺材鋪的老地方變成了醫館。
我打聽一番,才知道棺材鋪搬遷到了東街鍾樓附近去了。
我找到陳師傅說明了來意,陳師傅搓著手說:“哎呀,太好了,現在年輕人思想太超前了,都不喜歡幹這一行,這幾天正缺人手呢。不過,瓶子呀,這工錢可不會太高,一天三十個銅錢,你看怎麽樣?”
一天三十個銅錢,一個月下來總共就是三角錢,已經不少了。
當然,我主要目的是掌握棺材的構造和工藝,其它的倒是其次。
隨後的十多天,我吃住都在陳記棺材鋪裏,每天清晨四點我就起來刨棺材板,鑽榫做卯,一個人打出了五口棺材。
陳師傅一看樂的合不攏嘴,那天當我說要離開時,他急眼了:“瓶子,你是不是嫌工錢少,你早說嘛,再加一倍你看怎麽樣?”
我說謝謝陳叔照顧,不是工錢的問題。
“是不是生病了,還是陳叔哪裏得罪你了?”陳師傅抓著我的手問。
我笑著說都不是,家裏有些事兒要處理。他見我執意要走,這才死心了。
本打算找需要畫棺的人家實習彩繪工藝,卻聽到西城的梁家遭了大火,死了三十多口人。
梁家在隴西城也算是大戶人家了,八成喪葬需要畫棺材。
我喊了一輛黃包車,直奔西城而去。
到梁家古宅那裏一看,除了西麵的幾間廂房,其它的房屋都燒的隻剩瓦礫黑牆了。
梁老太爺和我太爺爺有些交情,但我們這些小輩,基本都不怎麽走動,見裏麵有女人嚎哭,也不認得是誰。
一個中年男人從西廂走了出來,問我:“你有什麽事嘛?”
我當然不能說你家死了人我來畫棺材,不然非被打斷腿不可。
“我是南城李老太爺的重孫,聽說你家出了事兒,過了看看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我平心靜氣地說。
男人微微一愣:“哦,快進來吧!”
他說著把我讓進了西廂,說之前聽我一直昏迷不醒,想要過去看看之類的客套話。
這人叫梁明德,是梁老太爺的孫子。
“梁叔,這三塊銀元你收著,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兒,到處需要錢。”我將當玉佩的銀元拿出三塊遞了過去。
梁明德接過錢說了一些感激的話,留我吃了飯。
其間,哭泣聲不絕於耳。
隨後梁明德帶我到了廢墟的西牆下,隻見哪裏放著一溜死屍,老老少少都燒糊了,皮開肉綻慘不忍睹。
其中,四十歲以上的有二十三人,還有八個年輕男女,以及三個孩子。
我掃了一眼,不忍細看,心中很不是滋味。
這時,一隊馬車拉著棺木停在了廢墟外,恰好二十三口。
年輕人和孩子是不會用棺木的,隨便挖個坑草席一卷,埋了連個墳頭也不會留。
等棺木都卸下後,送走了搬運的人,梁明德愁容滿麵。
“梁叔,怎麽了?”我心裏清楚,他這是在愁畫棺的事兒。
梁家在隴西城雖然不是什麽名門望族,但也是有頭有臉的大戶,喪葬若是太簡,肯定有人嚼舌根子,說什麽不肖子孫之類的。
這是麵子問題,葬禮越隆重,顯得越孝順,梁明德怎麽能不愁?
果然如我所料,梁明德說:“你不知道,我差人到古彩齋去請畫棺師,那該死的胖子,一口棺材要三塊銀元,死活不鬆口,唉,你說這可如何是好?”
我一臉莊嚴道:“梁叔,你若信得過我,我願意為各位親故畫壽。”
‘畫壽’是畫棺材的文雅說法,棺材又叫壽材,畫壽的意思多福多壽。
梁明德驚訝道:“你也會畫壽?”
我點點頭,對他說自幼跟著老太爺學習畫棺。
梁明德激動地都快哭出來了,拉著我的手道:“好,太好了。”
守靈少則三日,多則七日,無論如何,七日後必須發靈下葬。
梁家二十多口棺材,沒七日怎麽也完不成。
我和梁明德商議了一下,除了梁老太爺和梁太阿婆的需要雕繪,其它的隻需平粉彩繪即可。
梁明德差人購買了礦物顏料和畫筆等物,他是木匠出身,對批灰這些工序也比較在行,因此我隻需加緊時間彩繪。
六天六夜,我手中的畫筆幾乎沒停過,困了稍微眯一會兒,醒來就趕工繪製。
手上磨了好多個水泡,手腕都腫了起來。
第六日夜飯後,梁明德的妻子給我的手上了藥,我回家拿來了古彩畫棺的家夥事兒。
剩餘的兩口棺材需要雕繪,比平繪要複雜得多,沒這套工具根本無法進行。
明天正午就是發靈出喪的時間,梁老太爺和太阿婆的屍體還在靈棚裏躺著呢,今夜必須通宵將兩口棺材趕出來。
我調好顏料,在棺首用盤蛇鼎點了盤蛇香,在棺尾點了一盞長明燈,決定用古彩畫棺的絕技“蒙眼畫棺”。
梁明德見我用紅布蒙住了眼睛,著急道:“瓶子,蒙了眼睛還能雕繪嗎?”
“梁叔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我說著,手執雕神刀,輕撫著棺身,手起刀落,飛濺的木屑不斷打在手上和衣服上。
兩個時辰後,我雕好了梁老太爺的前蟒後鶴中穿龍,手腕發酸,出了一身臭汗。
我沒有停歇,一鼓作氣開始雕梁太阿婆的前蟒後鶴五蝠捧壽。
前前後後,將兩口大棺雕刻完工,耗費了四個時辰。
我全身發酸,膀臂有些發麻,尤其右手紅腫的手腕,鑽心的痛。
梁明德將我扶到椅子上,屁股都沒坐熱,已經是第一遍雞鳴時分。
我喝了一杯濃茶提神,隨後握著禦龍筆,開始為兩口棺材彩繪。
一夜之間雕繪兩口大棺,別說我一個新手,就算是經驗豐富的老畫棺師,也得打擺子。
不過好在是我自幼習武,雖然比較清瘦,但體質極好,要是一般人,還真扛不住。
但我也不是鐵打的,在陳記棺材鋪白天黑夜打棺材,就累了個半死。
在梁家畫棺這幾天,幾乎沒合過眼,晝夜交替畫棺,幾乎耗盡了全部的心力……
當我畫完梁太阿婆的棺材上最後一隻蝙蝠時,身子有些站立不穩。
梁明德急忙將我扶到了藤椅上,讓仆人端來了參湯,感動地說:“這些日子真是多虧你了,總算是畫好了。”
我摘掉紅布看著自己親手雕繪出的大紅彩繪棺,心中暗暗道:古彩齋,我一定要贏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