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柯頜罕的心髒,在這一刻,徹底停跳了半拍。
他猛地拽住韁繩,嗓門劈裂:“撤!退出去!有詐!”
晚了。
那塊寫著“請君入甕”的木牌背麵,赫然還用紅漆寫著一行小字:“驚不驚喜?這波送你們落地進棺材!”
前排的一匹戰馬剛轉了個身,馬蹄子踩在一塊看似平整的木板上。
“哢噠。”
機括彈射的脆響。這聲音在死寂的寨子裏,刺耳至極。
地皮猛地往下塌陷,一個長寬各三丈的大坑毫無征兆地張開大嘴。
十幾個戎狄騎兵連人帶馬直挺挺地砸了下去。
坑底沒有金銀財寶,隻有密密麻麻削尖了的鐵力木刺,木刺尖上還泛著可疑的黃褐色——那是發酵了半個月的金汁。
“噗嗤!噗嗤!”
肉體被貫穿的悶響連成一片。
戰馬淒厲的嘶鳴聲瞬間撕裂了山穀的死寂。
“別亂動!原地站住!”柯頜罕揮舞著彎刀狂吼。
可一萬多受驚的殘兵全擠在這個狹窄的木寨子裏,誰聽得見?
後麵的拚命往前擠,前麵的拚命往後退。
踩踏開始了。
“哢嚓!”
一個百夫長剛跳下馬背,腳腕子就被一個生鐵打造的特大號捕獸夾死死咬住。
那鋸齒直接嵌進骨頭裏,疼得他在雪地裏滿地打滾。
“救命!我的腿斷了!”
“嗖嗖嗖!”
兩側破敗的寨牆上,看似腐朽的木梁突然斷裂,幾十根合抱粗的滾木,帶著千鈞之勢砸進密集的人群。
這根本不需要瞄準,閉著眼睛都能砸死一片。
腦漿子、血水、斷肢,瞬間把這片白雪皚皚的老鴉窩染成了屠宰場。
“護駕!護著大王子衝出去!”
紮布滿臉是血,手裏的盾牌早就被砸飛了,他用肩膀硬生生頂開一匹發瘋的戰馬,一把揪住柯頜罕的馬韁,死命往外拽。
柯頜罕趴在馬背上,頭盔不知道掉哪了,引以為傲的貂裘被木刺撕成了拖把條。
他左肩膀上還插著半截削尖的竹片,疼得直抽涼氣。
一萬多精銳,硬生生在自己踩踏和機關絞殺中折了一小半。
好不容易衝出寨門,跑到十裏外的一處背風坡。
柯頜罕翻身下馬,雙腿一軟,直接跪在雪窩子裏。
他大口大口地往肺裏灌著冰碴子,雙手死死摳著地上的凍土,指甲蓋翻卷出血都渾然不覺。
“陳遠……你個縮頭烏龜!有種出來跟老子真刀真槍地幹啊!玩這種下三濫的陰招,算什麽男人!”他對著空****的風雪無能狂怒。
周圍的戎狄將領一個個垂頭喪氣,連個敢接茬的都沒有。
這仗打得太憋屈了。
連敵人的麵都沒見著,就被幾堵牆和一堆破爛機關給玩殘了。
這簡直是單方麵的降維打擊!
就在這時。
風雪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瘦骨嶙峋的驛馬,歪歪扭扭地從來路狂奔而至。
馬背上的騎士整個人趴在馬脖子上,後背上全是凍結的黑灰和血汙。
“大王子!大王子在哪!”
那騎士剛衝進人群,戰馬前蹄一軟,轟隆一聲栽倒在地,嘴裏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沫子,當場暴斃。
騎士在雪地裏滾了七八圈,正好滾到柯頜罕腳邊。
紮布一把揪住那人的領子提溜起來:“你他娘的哪個營的?慌什麽!”
那人勉強睜開腫成一條縫的眼睛,看清柯頜罕的臉後,突然爆發出一陣比鬼哭還難聽的嚎叫。
“大王子!完了!全完了!”
柯頜罕心裏猛地咯噔一下,一把推開紮布,雙手死死掐住那信使的肩膀:“說!哪完了?是不是一線天被攻破了?”
他還在做夢,指望留守的兩萬大軍能創造奇跡。
信使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嗓音嘶啞得發毛:“宜蒼縣……宜蒼縣被劫了!”
“什麽?”柯頜罕愣住了,懷疑自己耳朵被凍壞了。
“昨天夜裏……一群穿著白布子的惡鬼摸進了大營!”
信使連比劃帶哭嚎,“他們潑猛火油啊!火借風勢,二十萬石糧草……燒得一幹二淨!連根草棍都沒剩下啊!”
“放屁!”
柯頜罕一巴掌扇在信使臉上,打得對方飛出兩顆帶血的牙,“宜蒼縣在咱們大後方!中間隔著鷹愁澗!齊州兵怎麽可能插翅膀飛過去?你敢謊報軍情亂我軍心!”
“小的句句屬實啊!”
信使捂著臉,在雪地裏連連磕頭,額頭砸出個血坑,
“不僅糧草燒了,後營那三千匹輪休的戰馬……也被那幫活土匪給搶光了!莫日根將軍沒臉見您,已經抹脖子自盡了!”
死寂。
整個背風坡,幾千名殘兵敗將,死一般寂靜。
隻有北風呼嘯的嗚咽聲。
糧草沒了。
馬也沒了。
前有堵死了三百裏山路的灰牆,後有燒光了飯鍋的活土匪。
他們這五萬大軍,徹底淪為冰天雪地裏的孤魂野鬼。
“大王子……”紮布咽了口唾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咱們……斷糧了。”
“斷糧”這兩個字,化作一柄燒紅的鐵錘,狠狠砸在柯頜罕的天靈蓋上。
他死死盯著那信使,眼珠子外凸,布滿血絲的眼白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胸腔裏那股憋了幾天幾夜的邪火、屈辱、絕望、恐懼,在這一瞬間全部炸開。
“陳遠——!”
柯頜罕仰頭嘶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指頭粗。
他猛地捂住胸口,隻覺一股腥甜直衝嗓子眼。
“哇——!”
一口暗紅色的老血噴湧而出,洋洋灑灑地濺在潔白的雪地上,觸目驚心。
“大王子!”
“大王子吐血了!”
周圍的將領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柯頜罕兩眼一翻,身體僵硬得同一截爛木頭,直挺挺地往後倒去,後腦勺重重磕在凍土上,徹底沒了動靜。
“軍醫!快找軍醫!”
“掐人中!灌薑湯!”
場麵亂成一鍋粥。幾個親衛手忙腳亂地把柯頜罕抬到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有人拿雪搓他的臉,有人掰開他的嘴往裏灌烈酒。
折騰了足足半個時辰。
柯頜罕喉嚨裏發出一聲沉悶的咕嚕聲,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了曾經的不可一世,沒有了草原雄鷹的銳利,甚至連憤怒和仇恨都找不到了。
裏麵隻剩下無盡的灰敗,和對死亡的恐懼。
他整個人在這一瞬間生生蒼老了十歲,原本魁梧的身軀此刻佝僂著,縮成一團。
“大王子……您醒了……”紮布跪在旁邊,聲音哽咽。
柯頜罕沒有看他。
他費力地轉過頭,看向南方。
那裏,是被重重山巒遮擋的齊州城。
那座城,現在在他眼裏,已然成為一頭張著血盆大口、永遠吃不飽的怪物。
“沒糧了……”
他嘴唇哆嗦著,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
“是,沒糧了。將士們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再耗下去,不用齊州兵打,咱們都得餓死在這雪窩子裏。”紮布把頭磕在地上。
麵子?汗位?
在饑餓和嚴寒麵前,連個屁都不算。
柯頜罕閉上眼,兩行濁淚順著滿是汙垢的臉頰滑落,砸在雪地裏,燙出一個個小坑。
他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退……兵……”
“嗚——嗚——嗚——”
沉悶淒涼的牛角號聲,在齊州邊境的山穀間回**。
沒有來時的耀武揚威,隻有去時的狼狽不堪。
剩下的幾萬戎狄大軍,丟棄了所有沉重的輜重、營帳,甚至丟棄了重傷走不動的同伴。
他們互相攙扶著,拖著凍僵的雙腿,在風雪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北挪動。
沿途,不斷有士兵倒下。
倒下了,就再也爬不起來,很快就被大雪覆蓋,變成路邊一個個白色的墳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