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是什麽玩意兒?!”
柯頜罕感覺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是有個大錘子在裏麵狠狠敲了一下。
這他娘的是三百裏外的野山溝啊!
陳遠那個瘋子,是在這裏種了一堵牆嗎?他是魔鬼嗎?他怎麽可能知道我會走這條連野羊都不走的絕路?
更讓柯頜罕吐血的是,那光溜溜的牆麵上,還被人用那種怎麽擦都擦不掉的紅漆,畫了一個巨大無比的笑臉。
那笑臉畫得極為抽象,一看就是出自某個沒什麽藝術細胞的工匠之手。
兩隻眼睛一大一小,嘴巴咧到了耳朵根,透著一股子濃濃的嘲諷和賤氣。
笑臉旁邊,還龍飛鳳舞地寫著兩行大字:
“大王子,跑累了吧?”
“陳某在此,恭候多時,請君……滾回去!”
“噗——!”
柯頜罕隻覺得喉嚨一甜,一口老血差點就噴在那該死的笑臉牆上。
羞辱!
這是**裸的羞辱!
陳遠仿佛就站在那牆頭,端著茶碗,用那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輕飄飄地問一句: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我不信!這是幻覺!這是妖法!”
柯頜罕瘋了。他怎麽能信?如果連這裏都被堵死了,那他這三百裏的風雪不是白跑了?那他凍死的那幾百個兄弟不是白死了?
“那是泥!那是土!給我撞!給我砸!”
他揮舞著彎刀,歇斯底裏地咆哮。
幾個早就殺紅了眼的百夫長,也是不信邪。
齊州哪來那麽多鐵石?
這肯定是樣子貨!
“破!”
十幾名精騎手持重錘和鐵骨朵,呼嘯著衝了上去,狠狠地砸在那堵灰牆上。
“當!當!當!”
火星四濺。
清脆的金鐵交鳴聲在幽靜的山穀裏回**,顯得格外刺耳。
沒有土崩瓦解,沒有碎石紛飛。那堵牆就像是一個整塊澆築的鐵錠,除了留下幾個白印子,連點灰皮都沒掉。
反倒是那幾個用力過猛的騎兵,虎口被震裂,手裏的兵器差點脫手飛出。
就在這時。
牆頭上突然冒出了幾個腦袋。
那是幾個穿著破皮襖、手裏拿著那種土製大喇叭的齊州老兵。
他們也不射箭,也不扔石頭,就是那麽趴在牆頭,像看猴戲一樣看著下麵這群氣急敗壞的戎狄人。
“喂!下麵的那個什麽大王子!”
領頭的一個老兵往下喊,聲音經過大喇叭的擴音,震得山穀嗡嗡響。
“我們侯爺說了,這牆比你那腦袋瓜子硬多了。別費勁了,趕緊帶著你那幫叫花子回去吧,這會兒回去,還能趕上一口熱乎的……灰!”
“哈哈哈哈!”
牆頭上傳來一陣肆無忌憚的哄笑聲。
“啊啊啊!射死他們!給我射死他們!”
柯頜罕氣得在馬上連連搖晃,眼前一陣陣發黑。
“崩!崩!崩!”
無數箭矢飛向牆頭。可那幾個老兵早就縮了回去,隻留下那個巨大的紅色笑臉,在寒風中無聲地嘲笑著這群可憐的失敗者。
“大王子……這牆太硬了,爬不上去啊!這上麵抹了油,梯子一搭就滑!”
“繞路!繞路!”
柯頜罕咬碎了後槽牙,強行壓下那口快要噴出來的鮮血。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這隻是巧合!陳遠不可能堵住所有路!去盤山口!那裏地勢更偏,我不信他還能在那裏也修個牆!”
大軍轉向。
又是十裏的山路狂奔。
每一個戎狄士兵的臉上都寫滿了麻木和絕望。
戰馬已經跑不動了,隻能勉強維持著小跑。
沿途倒下的馬匹和士兵越來越多,像是一路留下的死亡路標。
一個時辰後。
盤山口。
當那堵同樣灰白、同樣冰冷、同樣畫著笑臉的水泥牆出現在視線中時。
柯頜罕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捏爆了。
這次的牆上,橫幅換了詞:
“此時才來?陳某的茶都涼了。”
“啊——!”
柯頜罕發出一聲絕望的嚎叫,一刀砍在旁邊的一棵枯樹上。
“我不信!去野狼口!去葫蘆峽!”
瘋了。
徹底瘋了。
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草原雄鷹,此刻就像是一隻被困在籠子裏的無頭蒼蠅,帶著他那支殘破不堪的大軍,在齊州西側的崇山峻嶺之間瘋狂亂撞。
野狼口。
牆。
橫幅:“跑得挺快,就是腦子不太好使。”
葫蘆峽。
牆。
橫幅:“別看了,後麵全是牆,死心吧。”
啞子穀。
還是牆!
整整兩天兩夜。
這堵灰色的牆,就像是鬼打牆一樣,無論柯頜罕跑到哪裏,它都會準時出現在那裏,帶著那種令人作嘔的嘲諷,靜靜地等著他。
“噗通。”
一名千夫長扔掉了手裏的彎刀,跪在雪地裏,嚎啕大哭。
“不跑了……我不跑了……這是長生天的懲罰!那齊州有妖法!咱們贏不了的……贏不了的……”
這哭聲就像是瘟疫,瞬間傳染了全軍。
無數士兵扔掉了兵器,癱坐在地上。他們不怕流血,不怕死,但這種被當作猴子一樣戲耍的無力感,徹底擊碎了他們的心理防線。
“起來!都給我起來!”
柯頜罕從馬上跳下來,一腳踹翻那個千夫長,想要去拔刀,卻發現手凍得僵硬,連刀柄都握不住。
“誰敢言敗!老子是草原的雄鷹!老子還沒輸!”
就在這時。
一名幾乎快要凍僵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從遠處跑來,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報——!大王子!有路!有路啊!”
“什麽?!”
柯頜罕猛地回頭,那雙已經渾濁的眼睛裏,陡然爆發出最後一點光亮。
“在……在西北角的老鴉窩!那……那裏沒有灰牆!隻有一處破舊的木寨子!那木頭都爛了!小的剛才湊近看過了,寨牆搖搖欲墜,裏麵好像……好像沒人!”
“老鴉窩?”
柯頜罕愣了一下。那地方是個死角,偏僻難行,確實最容易被忽略。
“哈哈哈!天無絕人之路!”
柯頜罕狂笑起來,笑聲淒厲而癲狂。
“陳遠啊陳遠!你千算萬算,還是漏了一處!你想困死我?做夢!”
他翻身上馬,那動作雖然遲緩,卻帶著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勁。
“全軍聽令!目標老鴉窩!那是咱們最後的活路!衝進去!哪怕裏麵是龍潭虎穴,老子也要把它攪個稀巴爛!”
一萬多殘兵敗將,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垂死野獸,再一次被激發出了求生的本能。
他們不管不顧地衝向了那個叫做“老鴉窩”的偏僻山坳。
近了。
那座看起來年久失修的木質寨牆,孤零零地立在風雪中。
原本應該是堅固的防線,此刻卻處處透著破敗。
幾根原木已經腐朽發黑,大門更是歪歪斜斜,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沒有灰牆。
沒有笑臉。
也沒有那令人絕望的嘲諷橫幅。
這就是一個被遺忘的漏洞!
“就是這裏!給我撞開它!”
柯頜罕一馬當先,根本不需要攻城錘,幾百匹戰馬裹挾著衝鋒的動能,狠狠地撞在了那扇腐朽的大門上。
“轟隆!”
一聲巨響。
那扇大門就像是紙糊的一樣,瞬間四分五裂。
木屑紛飛中,戎狄大軍如黑色的潮水般湧入了寨子。
“殺!殺光齊州豬!”
柯頜罕揮舞著彎刀衝進廣場,隻想找人砍殺泄憤。
然而。
下一秒,在那寬闊的演武場上,他勒住了馬。
所有的喊殺聲,都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整個寨子,空****的。沒有一個活人,沒有一兵一卒。
隻有演武場的正中央,整整齊齊地站著幾排稻草人。
那些稻草人身上穿著齊州守備軍的鴛鴦戰襖,頭上戴著破草帽,手裏甚至還綁著木棍當長槍。
它們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在這死一般寂靜的寨子裏,顯得格外詭異和陰森。
而最前麵的一個稻草人脖子上,掛著一塊嶄新的木牌。
柯頜罕策馬走近,顫抖著手,用刀尖挑起了那塊木牌。
借著昏暗的天光,他看清了上麵那四個鮮紅的大字,字跡剛勁有力,仿佛還能看見寫字人那戲謔的嘴角:
“請君入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