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給老娘把屁股壓低點!誰要是把那白鬥篷撅起來露了腚,回去老娘讓他把馬桶刷幹淨!”

張薑趴在雪窩子裏,嘴裏咬著一截枯草根,聲音壓得比蚊子哼哼還低,透著股狠厲。

如果不仔細看,這片宜蒼縣外的枯草坡上,除了一層剛落下的薄雪,什麽都沒有。

但若是湊近了,就能看見八百個像是從雪地裏長出來的白色鼓包。

正順著寒風的方向,像一群正在捕食的白蛆,一點點往那防備鬆懈的糧倉大營蠕動。

這就是侯爺發明的“吉利服”。

當初張薑看見這用碎白布和羊毛氈縫出來的破爛玩意兒時,還笑話侯爺是想讓大家夥扮喪事。

可現在,看著那兩隊醉醺醺的戎狄巡邏兵從距離他們不到十步的地方晃過去。

甚至還有個蠻子解開褲腰帶對著其中一個“雪包”撒了泡尿,卻硬是沒發現腳底下趴著個大活人時——

張薑服了。

這哪是破布?這是閻王爺賜的隱身衣!

那個被尿淋了一頭盔的兄弟叫李二狗,是個狠人。

此時他趴在雪地裏,眼珠子都沒轉一下,手裏那柄塗了鍋底灰的匕首,正一點點從袖口滑到掌心。

“動手。”

隨著巡邏隊走遠,進入視覺死角,張薑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嗖!嗖!”

十幾道白影暴起。

沒有喊殺聲,隻有利刃切開喉管時發出的細微“噗嗤”聲,和屍體倒在厚厚積雪上的悶響。

陳遠設計的戰術匕首,帶著倒鉤和血槽,一刀下去,血都不會噴得到處都是,而是順著槽口湧出,幹淨利索。

李二狗一把捂住那個剛才撒尿的蠻子的嘴。

另一隻手在他脖子上一勒,隨後像是拖死狗一樣,把還在抽搐的屍體拖進了糧垛陰影裏。

“呸!尿騷味真衝。”李二狗罵了一句,順手在那蠻子的皮袍子上擦了擦刀。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糧倉門口那幾個抱著長矛打瞌睡的哨兵,甚至都沒來得及睜眼,就去見了他們的長生天。

“散開!兩兩一組!”

張薑貓著腰,像一隻進了米缸的大碩鼠,眼裏閃著貪婪又凶殘的光,

“按侯爺教的,把那猛火油給老娘潑勻乎了!

特別是那幾個最大的糧囤,核心位置多倒點!

咱們不是來燒火取暖的,咱們是來給這幫孫子送終的!”

八百名軍士迅速如水銀瀉地般散開。

他們背上背著的,是雙份的高純度猛火油和特製的“燃燒彈”。

那是一種混合了白磷和油脂的惡毒玩意兒。

一旦燒起來,附骨之疽,水潑不滅。

張薑帶著一隊人,摸向了後營。

那裏隱約傳來戰馬的嘶鳴聲和嚼草料的聲音。

當張薑翻過一道低矮的木柵欄,看到眼前的景象時,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乖乖……這幫蠻子挺會享受啊?”

隻見偌大的後營馬廄裏,密密麻麻地拴著至少三千匹戰馬!

這些馬膘肥體壯,皮毛油亮,甚至還披著禦寒的毛氈。

顯然,這是戎狄大軍為了方便轉運糧草,特意從前線換下來的輪休馬匹,或者是準備運送下一批物資的運力。

而負責看守馬廄的幾個馬夫,此刻正圍著一堆篝火,喝得爛醉如泥,在那劃拳猜枚。

甚至還有個抱著酒壇子在那鬼哭狼嚎地唱草原情歌。

“將軍,燒嗎?”旁邊的親兵舉著火折子,一臉興奮,“這要是點著了,這一窩馬再加上那堆幹草料,能把天都燒個窟窿!”

“燒個屁!”

張薑一巴掌拍在親兵的腦門上,那雙牛眼瞪得溜圓,裏麵全是金元寶的光芒,“你個敗家玩意兒!這是馬嗎?這是咱們齊州騎兵營的腿!這是白花花的銀子!”

她想起了侯爺那句經典的“雁過拔毛,寸草不留”。

要是把這三千匹良駒燒成烤肉,回去侯爺非得扣她半年軍餉不可!

“這馬,老娘要了!”

張薑狠狠吐了口唾沫,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笑容,

“傳令下去!先把馬廄的繩索全割斷!等火一起來,咱們不做步兵了,咱們改行當馬賊!

騎著蠻子的馬,燒蠻子的糧,這也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得令!”

寅時三刻。

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

寒風呼嘯,正是放火的好時候。

“動手!”

隨著張薑一聲怒吼,早已埋伏在各個糧囤關鍵節點的數百名斥候,同時鬆開了手中的火折子。

“轟——!”

那不是火苗慢慢蔓延的聲音。那是幾千斤猛火油被瞬間引燃時發出的爆鳴!

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在宜蒼縣的上空狠狠按了一下快進鍵。

前一秒還是漆黑靜謐的糧倉,後一秒直接變成了一座噴發的火山!

火光衝天而起,瞬間吞噬了那一座座堆積如山的糧草。

烈焰在寒風的助推下,形成了恐怖的火龍卷,帶著呼嘯聲席卷了整個大營。

“啊啊啊!走水了!走水了!”

“救命啊!我的眼睛!”

還在營帳裏睡覺的戎狄兵,被這突如其來的高溫和濃煙嗆醒。

他們衣衫不整地衝出帳篷,迎接他們的卻是一片煉獄。

無數火人在地上翻滾,慘叫聲撕心裂肺。

更有甚者,因為猛火油濺到了帳篷上,整個營區都成了連環火葬場。

那些平時不可一世的草原勇士,此刻就像是一群被開水燙了窩的螞蟻,毫無頭緒地亂撞。

而就在這片混亂中,一股更加恐怖的洪流爆發了。

“弟兄們!上馬!搶他娘的!”

後營馬廄方向,張薑一聲長嘯。

三千匹受驚的戰馬,被砍斷了韁繩,早已驚恐萬分。

此時在齊州老兵嫻熟的驅趕和鞭策下,它們匯聚成了一股勢不可擋的鋼鐵洪流,發瘋一般衝破了脆弱的柵欄。

“轟隆隆!”

馬蹄聲如雷,震碎了最後一點寧靜。

張薑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手裏拎著從馬夫那搶來的彎刀,一馬當先。

“擋我者死!”

她帶著八百騎兵,趕著兩千多匹沒人的空馬,直接從火海的邊緣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

那些試圖阻攔的戎狄殘兵,還沒看清來人是誰,就被狂奔的馬群踩成了肉泥。

“那是……那是我們的馬!”

一個戎狄千夫長披著半截燒焦的袍子,指著那遠去的馬群,絕望地嘶吼,“攔住他們!那是我們的馬啊!”

回應他的,是張薑回頭扔過來的一顆燃燒彈。

“嘭!”

火光在他腳下炸開,將這位千夫長的怒吼變成了慘叫。

“哈哈哈哈!謝了大王子的饋贈!這一仗,老娘打得爽!”

張薑狂放的笑聲在火光中回**,比那烈火還要灼人。

……

奔出十裏地,身後的熱浪才稍微減弱了一些。

張薑勒住韁繩,那匹剛搶來的黑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口白氣。

她回過頭,看向宜蒼縣的方向。

那裏,半邊天都被燒紅了。

衝天的火柱足有幾十丈高,黑煙滾滾如龍,連遠處的鷹愁澗上的冰雪,都被這火光映得通紅一片,仿佛那是被血染紅的峭壁。

那二十萬石糧草,那是五萬戎狄大軍過冬的**,此刻正變成最昂貴的煙花,在這個寒夜裏盡情綻放。

“真他娘的好看。”

張薑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這下,那柯頜罕別說打仗了,明天早上起來,全軍都得喝西北風!”

“將軍!”李二狗策馬過來,這小子剛才搶了兩匹馬,正樂得合不攏嘴,

“清點完了!咱們八百個弟兄,一個不少!

就幾個倒黴蛋剛才騎馬的時候大腿磨破了皮,還有一個……剛才搶馬太急,從馬上摔下來磕了個屁股墩!”

“屁股墩?”張薑一聽樂了,“那是他屁股沒福氣!記下來,回去讓他自己找個牆角撞兩下練練!”

“除了這幾個輕傷,咱們全員無損!還順回來三八匹好馬!全是草原上等的良駒啊!”

李二狗拍著馬脖子,眼裏全是光,“這回侯爺不得賞咱們一人一個媳婦?”

“出息!賞你三個都行!”張薑笑罵一句,但眼角的得意怎麽也藏不住。

……

宜蒼縣,廢墟。

天亮了。

但對於這裏的戎狄人來說,天塌了。

原本堆積如山的糧草,現在隻剩下一地還在冒煙的黑灰和燒得變形的架子。

那種令人絕望的焦糊味,彌漫在每一寸空氣裏。

負責守備宜蒼縣的戎狄萬夫長,名叫莫日根。

此刻,他披頭散發,跪在那片廢墟前,雙眼空洞得像是個死人。

完了。

全完了。

這不僅是糧草,這是前線五萬大軍,乃至整個這次南下掠奪計劃的生命線。

沒了這些糧食,在這大雪封山的季節裏,那幾萬人哪怕不被打死,也會在數天內餓死、凍死!

“將軍……”副將滿臉烏黑,聲音顫抖地走過來,“火滅了……搶出來不到一千石……而且……而且大部分都被水澆濕了,發了黴……”

一千石?

對於數萬張嘴來說,這一千石夠塞牙縫嗎?

莫日根慘笑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大王子把身後交給我……我卻把它弄丟了……”

他緩緩拔出腰間的彎刀。

那刀刃上還映著初升太陽的光輝,刺眼得讓人想流淚。

“我不怕死。”莫日根喃喃自語,“但我怕看見大王子那種絕望的眼神。”

“噗嗤!”

鮮血飛濺。

莫日根身子一歪,重重倒在那片還帶著餘溫的黑灰之中。

……

脫兔口外。

北風如刀,在這個漆黑的夜裏,似乎要把人的骨髓都刮出來凍成冰碴。

這已經是急行軍的第二天兩夜。

“啪!”

柯頜罕一鞭子抽在一匹剛倒下的戰馬身上。

那匹馬口吐白沫,四蹄還在微微抽搐,眼睛裏流出來的已經不是淚,是凍住的血水。

“廢物!都是廢物!”

柯頜罕雙眼赤紅,那眼珠子上布滿的血絲,比這漫天的風雪還要滲人。他身上的貂裘已經破了,臉上全是幹涸的血跡和汙泥,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頭從地獄裏爬出來的瘋狼。

“大……大王子……”

旁邊的親衛千夫長牙齒都在打顫,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咱們……咱們歇歇吧。弟兄們跑了三百裏了,馬都要跑死了,再這麽跑下去,不用打,人都得凍死在馬背上……”

“歇?你讓老子歇?”

柯頜罕猛地轉頭,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他一把揪住那千夫長的領子,把那張猙獰的臉湊過去,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隻要過了前麵那個口子,就是‘脫兔口’!

那是齊州的軟肋!隻要衝過去,就是一馬平川!

到時候,陳遠那個縮頭烏龜就在咱們的馬蹄底下!”

“全軍聽令!死也要給老子死在馬背上!衝過去!第一個進齊州的,賞牛羊千頭!奴隸五百!”

貪婪和恐懼,永遠是驅動人類最有效的鞭子。

原本已經快要崩潰的兩萬精騎,被這一嗓子吼得又提起了最後一口氣。那是回光返照的凶狠。

“殺!衝過去就有肉吃!”

大軍再次啟動,馬蹄踩碎了冰殼,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脆響。

……

半個時辰後。

脫兔口。

這是一處天然的峽穀缺口,兩側峭壁如削,中間一條隻容四馬並行的通道。

若是平日,這裏隻需放幾塊滾石就能擋住千軍萬馬。

但正因為地勢太險,齊州兵力不足,這裏向來是無人把守的“野路子”。

柯頜罕的心髒狂跳。

近了。

更近了。

穿過這層迷霧,就是那個該死的陳遠的老巢!

我要把他的皮扒下來,掛在馬尾巴上拖回草原!

“衝!衝出迷霧!”

先鋒營的騎兵嚎叫著,像是一群看見了羊圈的餓狼,一頭紮進了山口。

然而。

下一秒,衝在最前麵的騎兵突然發出一聲見鬼般的尖叫,死死勒住了韁繩。

“籲——!”

戰馬人立而起,馬蹄在半空中亂蹬,差點就把背上的騎士給甩飛出去。

後麵刹不住車的騎兵直接撞了上來,頓時人仰馬翻,慘叫聲一片。

“怎麽回事?!停下來幹什麽?!想死嗎!”

柯頜罕在後麵暴怒,策馬狂奔而來。他以為是這幫廢物又怯戰了,手裏的彎刀已經舉了起來,準備砍翻幾個立威。

可當他衝出那一團朦朧白霧,看清眼前的景象時,那舉在半空中的彎刀,僵住了。

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原本應該是空****、直通齊州腹地的山口,此刻卻像是被人硬生生鑲嵌了一塊巨大的補丁。

那是一堵牆。

一堵灰白色的、泛著冷光的、平整得連隻蒼蠅都站不住腳的水泥牆!

它不高,也就兩丈左右,但這在荒無人煙的野外,卻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天塹,死死地卡在兩山之間,連個耗子洞都沒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