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堂的故事講完,客廳裏安靜的,連空氣仿佛都凝滯了,氣氛沉重的讓人覺得窒息。
顧知了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驟然鬆開,墜入無底的深淵,一陣陣尖銳的疼痛襲上來,讓她全身止不住地顫抖。
顧知了下意識地、更用力地握緊了身邊陳赫年的手。
許慧娟忽然從對麵沙發上跑過來,直接蹲在顧知了麵前,抓住顧知了的肩膀使勁搖晃:“現在你都知道了,你更要離我而去了是不是?你更要到齊晴身邊去了是不是?”
顧知了怔怔的,像個破木偶一樣,一動不動,任憑許慧娟搖晃。
她現在頭腦都是亂的。
在上一代人的愛恨情仇裏,她根本分不清誰是誰非。
陳赫年見狀,立即用手臂格擋住許慧娟。
“許阿姨,你冷靜一下。我想這件事對了了的衝擊,一時有點大,她還需要些時間理清楚。”
許慧娟見顧知了一直木訥地坐著,沒有任何反應,她忽然站直身體,瘋了似的哈哈笑個不停,眼淚卻又瞬間滑下來。
“這就是我盡心盡力養了二十年的孩子,二十年的養育恩還比不過十個月的生育恩嗎?”
她手在身前比劃著,“是我把她從這麽點大,養到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樣,這其中衣食住行教育,哪樣不是我的心血?”
“沒有我,她能不能來到這個世上都還難說呢!準確點說,是我,是我忍辱負重地給了她生命!”
“許慧娟!”顧明堂疲憊地開口阻止她,“別說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
“這都是我們上一代犯下的錯誤,現在不應該把壓力都落在孩子身上。”
“了了她現在也知道了全部真相,她怎麽選擇,是她的權利。”
“為什麽不能說?”許慧娟的情緒已經接近崩潰邊緣,像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怒不可遏地目視著顧明堂,“你現在是心疼了嗎?心疼你女兒,心疼你前女友?”
“那我呢?我算什麽?也懲惡心腸歹毒、永遠不能生育、靠搶奪別人孩子來挽救一段失敗婚姻的可憐蟲?”
她雙手握成拳,一下一下敲打在自己胸前,聲音嘶啞著流淚:“我為了什麽?我到底是為了什麽啊?”
她的每一句哭嚎都好像是一記鞭子,狠狠抽在顧知了身上。
她全身上下似乎沒有一處不疼。
顧知了沉默著緩緩起身,沒站穩,身體晃了一下,陳赫年立刻起身穩穩托住她。
陳赫年感覺到她的身體止不住地劇烈顫抖,手指也冰涼,他立即擁緊她,側身擋住許慧娟近乎癲狂的神情,麵向顧明堂。
“顧叔,許姨現在的情緒太激動了,對所有人都沒好處。了了現在需要休息,我建議今天就到此為止,等她們都冷靜下來後,再談。”
陳赫年非常清楚,再這樣繼續下去,他們上一代的愛恨情仇會徹底把顧知了撕碎的。
現在她急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冷靜下來好好思考。
顧明堂看著已經有些失魂落魄的女兒,心口一緊,也顧不得詢問兩人什麽,最終隻能聲音沙啞地吐出一個字:“好……”
得到顧明堂的應允後,陳赫年不再多言,當機立斷半抱著身體有些發軟的顧知了,小心翼翼地避開許慧娟,一步一步朝門廳走過去。
室外的雨終於停了。
陳赫年開車帶著顧知了離開。
路上顧知了一句話都不說,就隻是目光呆呆地望著窗外。
陳赫年右手用力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她才像是終於回神,緩緩側頭看了她一眼,勉強朝他扯了扯唇角,暗示他她沒事。
經過一小時的車程,陳赫年將顧知了帶到他們之前來過的那個度假村,開了間小木屋套房。
入住後,顧知了就一直安靜地坐在**,目光呆滯地直直盯著地板的某一處。
陳赫年有點擔心她,半蹲在她身前,問她餓不餓,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她都輕輕搖了搖頭。
陳赫年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隻好靜靜陪在她身邊,等她想通,等她先跟自己說話。
許久後,她終於突然出聲,問陳赫年:“赫年哥,你說剛剛媽媽問的那個問題,是為什麽呢?”
“什麽?”
“就是媽媽後來一直在問的那句‘我到底是為了什麽啊?’”
陳赫年略沉思了一瞬,說:“我想是因為愛吧,我們都能感覺到,許阿姨其實是很愛顧叔的,不然也不能在當時那種情況還堅持嫁給他,更不會放下身段去求丈夫的前女友生下孩子,養大他們的孩子。”
“如果不去評論誰是誰非,就隻單評這件事的話,其實能做樣的事,也需要很大的魄力,她也算是個了不起的女性。”
顧知了聽到這裏,緩緩抬起頭,看向陳赫年,忍不住輕聲問:“那她既然決定要養我,為什麽有時候又要對我那麽冷漠呢?”
“可能她內心裏也是矛盾的吧,因為丈夫追著前女友離開,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可最後她為了愛丈夫,又不得不撫養丈夫和前女友的孩子,這其中可能摻雜了許多愛與恨,她也無法自控。”
聽陳赫年的分析,顧知了似乎就明白了為什麽這些年母親對自己的態度是這樣的,她愛她親手養大的孩子,但她也恨孩子的父母,讓她變成這樣。
她在這樣矛盾的感情裏無法自洽,所以多數時候選擇了疏離和冷漠。
可在這樣的氛圍中的長大的顧知了,該去怪誰呢?
似乎每一個人在這段扭曲的感情裏,都扮演了一個受害者的角色。
那她該去怪她去世的奶奶嗎?
可一個早已故去的人,你怪她還有什麽用呢?
到最終,顧知了也隻能怪命運捉弄,讓她生在這樣的家庭裏。
可就像陳赫年對她說的那樣,人最沒辦法選擇的就是自己的出生。
選擇不了讓什麽樣的人做自己的父母,更選擇不了自己的家庭環境。
現在麵對這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選擇讓自己順其自然地去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