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親剛剛離開錦州,解放軍就把錦州包圍了。千門大炮齊發,隻用了三十一個小時,就把錦州城攻破了。聽著身後震耳欲聾的炮聲,父親出了一身冷汗,說:“幸虧聽了少爺的話,不然就把小命丟在這了。”母親一邊走,一邊回頭張望,嘴裏念叨著:“也不知少爺怎麽樣了, 他們會不會被炮彈炸死?”

母親身子重,走不動,父親便雇了一輛馬車。他身上帶著不少錢,除了自己的200大洋,少爺還給了100,他害怕路上被人打劫,把這些大洋分藏在兩個人身上,帽子裏、鞋裏、行李中、工具包裏,到處都有。但還是沒保住這些錢。出了錦州,路上到處是關卡,過關的時候,一檢查,二收費,三搜刮,有錢的掏錢,沒錢的就搜你的行李,什麽值錢拿什麽,你不給,就別想過關。關卡多少還有點規矩,最怕的是碰見亂兵,見什麽搶什麽,有多少搶多少。開始亂兵還不多,可是隨著遼沈戰役的展開,國民黨一座座城市紛紛失守,幾十萬國民黨軍被打散,潮水一般湧向了關內,父親身上那點錢,很快就被搶光了,連雇來的馬車也被亂兵連人帶車“征用”了。

和父親一起出來的,還有姑姑一家。姑姑有兩個兒子,大的兩歲多,小的還不到一歲。沒了馬車,母親走不動,父親怕拖累柱子,說:“你們先走吧,別都在這拖著。”柱子不肯,父親說,趁著能走趕緊走,往後還不知道碰上什麽事呢!你先到了說不定還能照應一下俺娘,擠在一堆能幫俺什麽?姑父見父親說得有道理,就帶著姑姑和孩子先走了。

母親拖著沉重的身子,一天走不了幾裏路。這樣走走停停,快到天津的時候,已經是冬季了。一天,走到半路,母親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腹痛,於是對父親說:“我要生了。”父親從鞋底裏取出最後一塊大洋,住進了一家車馬店。在那裏,母親生下了我的姐姐,給她起名叫育榮。

又是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父親坐在車馬店的爐火旁邊,一袋又一袋地抽著旱煙,緊鎖著眉頭,琢磨著下一步的生計。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兩百大洋,轉眼間就無影無蹤了。他就像一個登山的人,費盡周折好不容易爬上山頂,忽然一陣狂風吹過,又把他吹到了山腳下,還得從頭開始。也許是他不幸命運的象征,兩次闖關東,來去都是在天寒地凍的冬季。如果是夏秋季要好辦得多,路上到處都有野菜可以充饑,實在餓極了,偷幾穗苞米、挖兩塊地瓜也能挺一陣子,可是眼下怎麽辦?天津到濟南,還有七八百裏路呢。好心的店主見母親剛生完孩子,免費讓他們多住了幾天。反正車馬店的生意也不好,床鋪閑著也是閑著。

過了幾天,母親能下地了,堅持著要走。父親用毛巾給她把頭包好,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攙著母親上了路。母親生完姐姐後,因為吃不上一頓像樣的飯,一直沒有奶,在車馬店,還能想辦法給姐姐灌點米湯,上了路就連米湯也沒處找去了。姐姐餓得哇哇地哭,到了天津,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父親望著母親,說出了那句他早就想說的話:“這孩子,咱養不活,把她送人吧!”

一說要把姐姐送人,母親立刻想起自己小時候的遭遇,想起接連失去的兩個孩子,她一把把孩子奪過來,抱在了懷裏,說:“不!”

姐姐在母親懷裏,已經是奄奄一息了。等母親冷靜下來,父親又勸她:“我知道你舍不得,俺也舍不得,可是,送了人也許她還能活,你不能眼看著她餓死呀!”

母親知道父親說的是對的,狠了狠心,把孩子交給了父親。父親把孩子抱到火車站,放在了候車室門口屋簷下。他怕母親後悔,拉著她就要走,母親不肯,她要看看是什麽人抱走了姐姐。過了一會,一個衣衫襤褸的人走了過去,把孩子抱了起來,母親說:“不行,他養不活這個孩子。”說完,沒命地衝了過去,一把從那人手裏奪過孩子,說:“這是我的孩子!”

這下父親再說什麽也沒用了,母親說什麽也不肯把姐姐送人了。

在天津火車站,父親碰到了姑父,父親問他:“你怎麽才走到這?”

姑父說他想在這找點活幹。說著,姑父從懷裏掏出兩個大白饅頭,給了父親和母親一人一個。父親問他哪來的錢買饅頭,他說,你別管了,先吃吧。父親吃著吃著,看見姑父偷偷掉起了眼淚,父親問他:“你怎麽了?”

聽見父親的問話,姑父哇地一下張開大嘴哭了起來:“哥,俺沒能耐,把二小賣了!”

抗戰勝利後,國共兩黨的軍隊在河陰地區打開了拉鋸戰,今天你來,明天我撤,來回打了好幾個回合。共產黨一來,就進行土改,打土豪分田地,可是田地分下去不久,國民黨又回來了,那些在土改中跑出去的地主富農組成了還鄉團、複仇隊,也跟著國軍一起回來了。回來之後,便倒田倒糧(讓農民清退土改中分到的糧食、土地和浮財),殺農會幹部。可是折騰一陣以後,共產黨又打回來了。國軍一撤,農會幹部又活躍起來,重新分田地、鬥地主,殺還鄉團,這樣雙方的鬥爭越來越殘酷,越來越不講政策。整個土改過程中,山東的階級鬥爭搞得異常激烈,有的地方甚至連不滿周歲的地富子女都殺了,逼得地主富農紛紛逃亡。據曆史資料統計,土改中僅膠東地區逃亡的地主富農就有十幾萬,按此數據推算下來,整個山東省逃亡的地主富農總人數至少在50萬以上。由這些人組成的還鄉團、複仇隊,殺回來之後,又以同樣殘酷的手段對付農會幹部和土改積極分子,往往一次就活埋幾十甚至上百人。整個齊魯大地,到處是血雨腥風。

1948年10月,解放軍發動了濟南戰役,駐守濟南的國民黨將軍吳化文被迫起義,國民黨軍主力撤往魯南,河陰解放了。解放後,又進行了一次土改複查。這次複查主要是糾正土改中的左傾錯誤,但是,許多地方把這次複查當成了對地主富農的又一次清算,河陰也是。父親回到老家的時候,正趕上土改複查。

父親到家的前夕,奶奶去世了。母子倆沒能見上最後一麵。早在姑父來接她的時候,奶奶就已經病得很重了,不過是強撐著不讓人看出來而已。她不願意去關外,一是怕治病給父親增加負擔,二是不願意死在外鄉。父親在半路上就得知了奶奶去世的消息,一到家,還沒進門,先去了奶奶的墳上,哭得死去活來。

土改中,奶奶分到了三間房子,剛好和原來那兩間草房挨著。鄉親們幫著把院牆打通了,建起了一個小院子。奶奶還分到幾畝地,麥種播下去之後,奶奶就病倒了。據說奶奶臨死時還給父親留下了一筆錢,交給誰了不知道,那是父親一次次托人從關外捎回來的,奶奶隻花了很少一部分。父親回到村裏以後,從來沒有人向父親提起過這筆錢。

父親回來的時候,正是天寒地凍的季節,地裏沒活可幹。村裏、鄉裏經常開大會,鬥地主。鬥完就給他們戴上高帽子到四鄉遊街。開完大會,還有許多小會,有的是專門給貧下中農開的;有的是給積極分子開的;還有的是全村大會,這樣的會往往是動員支前的。父親剛剛回到村裏,農會幹部就來找他,說他是苦大仇深的基本群眾,希望他能積極參加土改和農會組織的各項活動,成為土改運動的骨幹。父親對這些會不感興趣,他最關心的還是生計問題。剛到家,一冬一春的糧食還沒有著落,哪有心思開會!政府發了一點救濟糧,但是根本不夠過冬的,何況還有一個青黃不接的春天呢!

有一天,父親被拉去參加鬥爭會,鬥的是本村的地主白景林,這個白景林已經鬥了很多次了,大家對他已經失去了興趣,坐在台下一言不發,村幹部動員了半天,沒有人上台發言,隻是不時地有人帶著喊幾句口號。這時,隻見一個人背著一支步槍跳上台去,把腳一跺,大聲喊道:“你們的階級覺悟都跑到哪去了?怎麽一個個都不說話?”

父親抬頭一看,那不是白景雲嗎?

白景雲現在是村裏的重要人物,他回來得早,加上一貧如洗,土改時定了個雇農,白景雲能說會道,很快就當上了村幹部,還是民兵排長,過來過去老背著一杆三八大蓋。他鼻涕一把淚一把地控訴了他給白景林扛長工時挨打受罵的情景,說著說著,沒的說了,又說白景林逼死了他的父親。白景林過去雖然也雇過長工,但是總的來說為人還比較善良,從來沒有打罵過長工,也沒有克扣過工錢,和街坊鄰居處得都不錯。土改翻來覆去反複了好幾次,他一直是老老實實聽貧下中農安排,讓他怎樣就怎樣,從來沒有參加過還鄉團、複仇隊之類的組織,所以鬥爭會才開不起來。可是讓白景雲這一控訴,白景林的問題立刻升級了,成了惡霸地主。對待惡霸地主,政策就不同了,不是槍斃就是判刑。白景林為自己辯解道:“景雲,你說話可要講良心哪,你一共在我家幹了三個月,可是我給了你一年的工錢。我打過你嗎?罵過你嗎?至於說我逼死了你爹,那更是沒有影的事呀!你爹是病死的,全村人都知道,發送的時候還是我出錢給買的棺材,這個大夥也知道。我過去是地主,剝削過窮人,可是從來沒有作惡呀,我有多大罪擔多大罪名,一點也不覺得冤,你這樣說可是冤死人哪,你不能把人往死路上逼呀!”

他這一番話,說得白景雲有點惱羞成怒,舉起槍托,照著白景林就是幾槍托,“你還敢抵賴?鄉親們,你們聽見他說什麽了嗎?他說咱們把他往死路上逼,這不是威脅嗎?這不是反攻倒算嗎?”

這時,台下立刻響起了口號聲:

打到白景林!

絕不允許地主階級反攻倒算!

共產黨萬歲!

白景雲上台控訴的本意是想把會場的氣氛調動起來,他的目的達到了,同時也把白景林逼上了絕路,第二天,鄉裏的土改複查工作組就來了人,了解惡霸地主白景林逼死白景雲父親的經過,把白景林定成了漏網的惡霸地主。

鄉裏召開了公判大會,白景林被當場槍決了。當天晚上,白景林的兩個兒子跑了,參加了還鄉團。父親覺得白景林這個人不該殺,白景雲這樣做是作孽,可是白景雲卻像沒事人一樣,照樣每天背著大槍在村裏轉悠。

有一天,父親正拿著瓦刀修自家的院牆,白景雲喝得醉醺醺的扛著槍走了過來,得意洋洋地說道:“魯兄弟,沒想到俺白景雲能混到今天這個樣子吧?這叫山不轉水轉。可惜呀,你回來晚了,沒趕上分浮財。你這個人哪,就是命裏缺財,當初日本人投降那會,東西隨便拿,可是你回老家了;這會老家分浮財,你又跑到關外去了,這叫什麽?這叫有福之人不用忙,無福之人跑斷腸啊!”

“你那種福俺享不了,你那種財俺也不稀罕,俺有手,自己能掙錢,這樣掙來的錢,花著心裏踏實。”父親已經聽說了,分浮財的時候,白景雲利用手中的職權,連偷帶搶,發了不小的一筆財。父親討厭他那副小人得誌的樣子,恨不能一句話把他打發走,但是白景雲還賴在門前不走,說:“魯兄弟,剛回來,有什麽難處說話,咋樣,缺錢不?”

“咋了?解放了,你還敢放高利貸?”

“你看你這個人,好心當成驢肝肺,俺不說了。”說完,白景雲走了。

白景雲走後,母親從玫瑰坡回來了。母親臉色很不好,進門就問父親:“什麽樣的地主才算惡霸地主?”

父親回來之後,參加過一些會,知道一些政策,說:“有血債的,搶男霸女的,強占民田房屋的,私設公堂隨便打人抓人的,都算惡霸地主。”

“這些我爹一條都沾不上。”

“沾不上就不用怕。”

“可是他們給我爹定了個惡霸地主。”

父親想了想說:“你爹的產業太大了,找遍河陰縣,哪有比他家更大的地主?樹大招風,隻要有人說是,就說不清。”

“那也得講道理呀!不能因為產業大就說人家是惡霸。”

“咱一個老百姓,找誰講道理去!”

母親焦急地說道:“你能不能幫著找個人去說說?”

父親搖了搖頭,說:“除非小瓦匠劉天明回來了,別的人怕沒這個本事。”

“小瓦匠是誰?”

“就是少爺要抓的那個人,他是共產黨。”

“說那些沒用的幹啥。別的朋友呢?一起闖關東的那些人,有沒有當幹部的?”

父親想了半天,說:“沒有。”

“那我去和他們說!”說完,母親就走了。

回到老家的第二天,母親就去了玫瑰坡。沈老爺的地和房產、浮財早就被分光了,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原來長工們住的一間茅草屋裏。四個孩子,兩個在外地,嫁到本地的兩個女兒都逃命去了;兩個姨太太在政府動員下都和他離了婚,因為他們都是窮苦人家出身,離了婚成分可以劃低一些,隻有原配夫人還跟他一起過,不久前也病死了。沈老爺已經七十多了,被迫戒了大煙之後,身體一下子垮了,走路都直不起腰來了。見了母親,沈老爺感動得老淚縱橫:“四妮兒呀,沒想到你是這樣一個有情有義的人兒,你能來看我,我就是死也值了,我沒白養活你十七年。親生的也不過如此呀!唉,作孽呀,當初我沒有好好待你,你不恨我吧?”

母親搖了搖頭,說:“不。”

沈老爺感歎道:“唉,也是老天爺有眼,當初要是依了我,你也得和你那幾個姐姐一樣,逃命去了。沒想到嫁了個貧農,貧農啊!現在是貧農的天下了!不知是何方神仙保佑,也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份哪!”

從那以後,母親每天都要到玫瑰坡來一趟,她從家裏拿來了剛分到的救濟糧,每天給老爺做一頓飯,留下下頓吃的,再返回白山頭。有時候,趕上沈老爺被拉出去批鬥,她就做好了飯在家裏等著,等老爺回來,再熱給他吃。沈老爺一身是病,也吃不了幾口東西,常常對母親說:“以後你別來了,免得牽連你,我已是風燭殘年,活不了幾天了。管也是死,不管也是死,你就別費那個心了。你的心,爹領了!”

聽了這話,母親流出了眼淚,說:“您別這麽說,您在世一天,我就管一天,我不怕受牽連。”

有一天,沈老爺又被拉出去批鬥了。幾個村幹部來到沈家,找母親談了一次話。他們都知道母親的身世,就勸她:“這樣的人家,別人躲還躲不及呢,你怎麽還自己往裏鑽?你不是他親生的,又嫁給了一個貧農,完全可以把自己擇得幹幹淨淨,何苦來趟這個渾水呢!”

母親道:“他養了我十七年,我不能忘恩負義。”

“連他自己親生的兒女都不管,你為啥非要管這種事?這可是個階級立場問題呀!”

聽說是階級立場問題,母親有點害怕,但還是不想離開,於是說:“我就是看他可憐,來給他做頓飯麽,怎麽就是階級立場問題了?”

“怎麽不是階級立場問題?你可憐地主,那不是站到地主階級立場上去了?”

“做飯歸做飯,立場歸立場,你們別給人瞎扣帽子好不好?”

“那不行,如果你一定要管,我們就要把你當地主子女對待了。”

“我娘家婆家都是貧農,你們憑什麽把我當地主子女對待?”

她這麽一說,還真把幾個村幹部震住了,他們沒敢把她怎麽樣。第二天,他們叫了幾個民兵來,強行把母親擋在了門外,不準她進門。同時,白山頭的村幹部也找父親談了話,讓他管好自己的家屬,和地主階級劃清界限,否則對他們很不利。

聽說要把沈老爺劃成惡霸地主,母親找到了鄉裏的土改複查工作組,向他們申述了不該這麽劃的理由。工作組早就聽說了母親給地主養父做飯的事情,母親說的那些理由他們本就沒聽,反而給母親做開了工作:“沈劍雲同誌,我們正要找你呢。據我們了解,你在沈家一直是受壓迫受剝削的,你應該站出來大膽地揭發沈世雄剝削壓迫窮人的罪行才是,你怎麽能可憐他呢?你真是糊塗呀!聽說你識字,你能不能把你在沈家十七年受剝削受壓迫的悲慘經曆寫一份材料給我們,我們要把沈世雄的罪惡行徑公布於眾,讓我們的子孫世世代代都記住這階級仇恨……”

母親是來給養父說情的,沒想到卻成了工作組說服的對象,從那以後,工作組就三天兩頭來找她要材料,她推說不會寫,工作組又派來了筆杆子,讓她口述,母親不肯說,就裝病,今天說頭暈,明天說肚子疼,一直拖到沈老爺死的那天,也沒有說一個字。那些日子,母親壓力很大,幾乎快把她逼瘋了。工作組的話對她並不是沒有觸動。她想起小時候背井離鄉來到山東的痛苦經曆,想起沈老爺在她身上留下的一塊又一塊傷疤,想起沈家的人把她呼來喚去的情景,想起一個人坐在山坡上哭訴,卻得不到任何同情的境遇。她完全可以寫一份像樣的控訴書,控訴沈家對她的種種不公。沈家的人,除了少爺,她對其他人沒有什麽感情,她之所以回去照看老爺,是因為奶奶那句話:你永遠都不能不認他。這是做人的起碼良知。還有,就是少爺的囑托。她絕不能幹這種落井下石的事情。如果她現在不能堅守這道防線,今後將會成為她一生的良心負擔。

沈老爺也是被槍斃的,開公審大會那天,母親不忍心到現場去,她讓父親去看看,弄清楚人死在什麽地方,聽見槍響之後回來給她報個信。她已經為沈老爺縫好了老衣,並且偷偷給他訂了一副棺材。父親不大情願做這些事,是母親逼著他去的。為此兩個人還吵了一架。

公判大會是在一天下午開的,槍斃的地點在黃河邊的一個山坡下麵。母親去給沈老爺穿老衣的時候,工作組和村幹部都沒有難為她。父親找了幾個沈家的遠親,把沈老爺裝殮了,埋在玫瑰坡的山腳下。事後,母親又讓父親偷偷打了一塊碑,埋在了墳頭前麵的地底下,以便將來沈家的人回來能找到。

沈老爺死後,母親的麻煩事還沒有完,根據工作組的指示,村幹部組織了一批貧下中農開會,幫助父母親提高階級覺悟,站穩階級立場。說是幫助,其實和鬥爭差不多,動不動就讓母親交代和沈家究竟是什麽關係,為什麽對地主養父這麽有感情,是不是受了什麽人的指使。本來這個會還會一直開下去,但是隻開了兩次就停止了,因為有一天夜裏還鄉團來了,把村裏的幹部和積極分子全抓走了。

到1949年,山東的還鄉團已經基本上停止活動了,因為國民黨大勢已去,還鄉團失去了依靠,很快就樹倒猢猻散了,少部分人跟著國軍南撤了,剩下的隻有各人顧各人了,隻有很少的地區還有還鄉團活動。那天夜裏還鄉團是秘密進村的,來的人很多,他們幾乎是同時動手,一下子抓走了九個人,看樣子是有備而來。被抓的都是黨員、幹部和積極分子。等鬧出了動靜,民兵們開始集合的時候,還鄉團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

第二天,人們發現,附近一個村子的井被填了。從井裏挖出了十七具屍體,人們認出了有八具是本村的,另外九具是另一個村的。那天晚上白景雲不見了,大家都以為他也被抓了,可是卻沒找到他的屍體。

父親被叫去給那些死難的烈士刻碑。刻完八塊,新選出來的村長說,給白景雲也刻一塊吧,他鬥爭地主最積極,估計肯定是被殺了。說完,村長又叫人來在墓碑上寫上了字:山東省河陰縣白山頭村民兵排長白景雲烈士之墓。父親有點想不通,問:“他也算烈士?”

村長說:“他怎麽不算烈士?他是被還鄉團殺的呀!”

父親想了想,覺得村長說的似乎也有道理,便沒有再說什麽。墓碑刻好之後,父親問村長送到哪裏,村長說要研究研究,讓父親等回話,父親便把那塊碑字朝下放到了自家房後,為的是免遭風雨侵蝕。可是村幹部們研究了多次也沒有結果,那塊墓碑就一直在那裏放著。

政府發的救濟糧很快就吃光了。好在春天來了,地裏已經長出了各種各樣的野菜,可以充饑。父親給烈士刻碑,每天給他一斤麥子,算是管飯,靠這些麥子和野菜,還有父親偶爾獵到的山雞野兔換來的糧食,一家人度過了春荒。地裏的麥子已經黃梢了,眼看著豐收在望,父親臉上露出了笑容。一天中午,父親站在自家的麥地裏,究其一顆麥穗搓了搓,吹去麥殼,手心裏剩下了一撮鼓溜溜的麥粒,父親把麥粒送進嘴了嚼了嚼,滿嘴的麥香味讓他感到陶醉,正在這時,從大槐樹那邊走過來幾個人,看樣子是一對夫婦帶著三個孩子,他們下了官道直奔村裏來了,那個中年男人穿了件中山裝,走到父親跟前問道:“小兄弟,你是白山頭的?”

父親抬頭看了看他,問:“你找誰?”

“魯潤德,小名叫石頭,和你歲數差不多,認識不?”

父親又仔細看了看那人,驚呼道:“哥,你不認識俺了?”

伯父走的時候,父親還沒成年,所以第一眼竟沒有認出來。兄弟相見,悲喜交集。

伯父沒什麽文化,當了二十年的兵,隻混了個連長。抗戰期間,伯父所在的部隊一直住在重慶。當時重慶有許多從淪陷區逃難過來無家可歸的人,不少年輕姑娘、媳婦生活沒有著落,都想就地找個人嫁了,好有個依靠,伯父也娶了一個拖油瓶的媳婦,帶著兩個孩子。結婚以後,他們又生了一個,取名叫育禾。半年之前,伯父突然被調去訓練新兵,並且被提升為副營長。伯父很清楚,這次提升是叫他去賣命。果然,新兵訓練了不到三個月,部隊便被調到了長江江防前線。這些剛招募來的新兵,哪裏會打仗!解放軍一過江,隊伍就不戰自潰,四散奔逃了。伯父知道國民黨敗局已定,冒著生命危險偷偷潛回重慶,把老婆孩子接了出來。開始伯母不肯跟他走,他把國共雙方的態勢詳細地向伯母描繪了一番,說得伯母目瞪口呆,隻好變賣了家產,帶著孩子跟著伯父回到了老家。

見了伯父,父親既高興又傷心又生氣:“這麽多年,你怎麽也不給家裏捎個信兒來?你知不知道咱娘和我天天都盼著你回來?”

伯父感到很詫異,說:“俺給家裏捎信了呀!咱娘還托人給俺寫過信呢!你不知道?”

父親一聽這話,愣在了那裏。他想起拜師學徒的時候奶奶花過一筆錢,和母親私奔的時候奶奶給過他一筆錢,兩次闖關東奶奶也都給過他錢。每當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奶奶總能拿出一點救命錢來,當時他不知道這些錢是哪來的,現在才明白,原來那些錢都是伯父捎回來的。奶奶沒有告訴父親,是怕他去找伯父。父親不止一次說過要去找伯父,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說過,奶奶想念伯父的時候也說過。父親這時才明白奶奶的良苦用心,她是怕兩個兒子都死在戰場上。以父親的性格,如果知道了伯父的去處,是很可能找到隊伍上去的。河陰過去是日寇占領區,後來又成了國共兩黨拉鋸的戰場,奶奶就更不敢把實情告訴父親了,害怕年輕人嘴上把不牢說出去,對他們不利。可憐天下父母心哪!

伯父剛一回來就被鄉裏來的人帶走了,審查了一個多月才放回來,結論是一般曆史問題。按當時的政策,連以下軍官算一般曆史問題,營以上的是曆史反革命。伯父的官職恰好在政策邊緣上,鑒於他是在國民黨敗退之前才被提拔到前線來送命的,給他按一般曆史問題做了結論。伯父接受審查期間,鄉裏還來人搜查過,搜出了伯父帶回來的兩根金條和幾塊大洋,大洋後來給退回來了,金條一直沒退,伯父也不敢去問,政府對他這麽寬大,已經是感恩不盡了,兩根金條算什麽!

伯父一回來,家裏一下子多了五口人,剛打下來那點麥子,還不夠吃到秋收的,父親剛剛鬆弛下來的神經,又緊緊地繃了起來。他在麥茬地裏種上了玉米和地瓜,又置辦了一副豆腐挑子,每天懷裏揣上錘子鏨子,開始沿街叫賣。伯父當了半輩子兵,地裏的活不會幹,出去賣豆腐嫌丟人,每天就在家裏閑糗著。伯母過慣了城市生活,頓頓要吃菜,家裏油鹽醬醋一樣也不能少。這些東西,除了鹽,對於父母親來說都是奢侈品,隻是在過年時才偶爾買一點。可是伯母要這樣做,也管不了,她是用自己的錢買的。除了這些,伯母隔三差五還要買點肉回來,給大家改善改善。伯父帶回來那點錢,很快就花光了。家裏還養著幾隻雞,那是母親的銀行,雞蛋是用來換鹽和針頭線腦的,母親從來沒舍得吃過,甚至也舍不得給父親吃,可是伯母全拿來給伯父當了下酒菜,母親心疼,卻不敢說,因為家裏買的那些油鹽醬醋魚肉什麽的,都是她掏錢,大家享用,吃幾個雞蛋也不為過。可是有一天,伯父居然把一隻大公雞宰了,說公雞不下蛋,留著也是浪費糧食,還不如一家人改善改善。母親心疼得偷著哭了一場,父親勸她說:“宰就宰了吧,他替你做主把雞宰了,說明沒把你當外人,你可千萬別帶出不高興來。咱可沒少花哥的錢,別為一隻雞鬧得失了和氣。”

“可是哥那個花法咱也陪不住呀!”

“哥當了半輩子兵,沒過過農民的日子,以後時間長了他就知道了。”

家裏的存糧不多,從麥子一下來,父親就和伯父商量,想把麥子換成粗糧,計劃著吃,否則吃不到秋糧下來,伯父不同意,說:“怕什麽,車到山前必有路,放開讓孩子們吃去吧!接不上了再想辦法。”

父親不知道他有什麽辦法,但他是兄長,也不好硬擰著來,隻好依著他。很快,那些麥子就吃掉了一大半,父親看這樣下去不行,又和伯父商量,改成每天一頓幹的兩頓稀的,再換點粗糧,摻些糠菜,免得將來接不上頓。伯父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同意了父親的意見。就是這樣,糧食也沒有吃到秋後,家裏又斷頓了。幾個孩子餓得連哭帶鬧,伯母看不下去,要帶著孩子回重慶,伯父說:“解放軍已經打到成都了,你現在回重慶不是找死嗎?”

伯母雖然沒有走,但是整天哭哭啼啼,抱怨伯父把她帶到這麽一個窮山惡水鳥都不拉屎的地方來。伯父一天到晚叼著個旱煙袋唉聲歎氣,一籌莫展。剛回來那股精氣神消失得無影無蹤。

伯父的問題有了結論以後,村裏也給他分了房子分了地。但是這並沒有給一家人帶來歡樂,因為那些地最快也要到秋後才能產糧食。

好不容易捱到了秋後,玉米結穗了,地瓜秧快幹了,黃河突然發了大水,把那些地全淹了。

黃河流到山東,從上遊帶來的泥沙開始大量沉澱,使得河底越來越高,人們沒有更好的治河辦法,隻能不斷加高河堤,使得河堤越來越高,遠遠看去,就像一條天河。這麽高的河底一旦決堤,將會淹沒所有的民房和建築物。但這隻是從黃河北岸看到的情況。南岸處於丘陵地帶,山勢地勢總體上是南高北低。河再高高不過山去。有自然地形做屏障,無論河底怎樣逐年增高,隻要順著山勢稍微加固一下,費不了多少人力物力就可以擋住河水。由於是丘陵山區,南岸即使決口受災麵積也不會太大。北岸就不同了,一旦決口,河水將會衝擊到天津、保定甚至北京。所以,曆代統治者治河,隻注重北岸的加固,南岸卻一直得不到重視,不但不重視,一旦遇到危險,還要在南岸決口分流,以保證北邊不受損失。1949年這場水災來勢十分凶猛,根據史料記載,僅河陰縣境內就有七處漫水,沿黃98個村莊被淹,倒塌房屋3800多間,淹地14萬畝。伯父剛分到的幾間房,也被洪水衝垮了。

如今再到哪裏去謀生?父親腦子裏又冒出了那十分熟悉的三個字——闖關東。

人一生不走的路要走三遍。這次回來,分到了土地,父親本來不打算再走了,可是生活半路突然拐了個彎,又把他帶回了東北。

解放了,從濟南到錦州全線都已經通車了,隻是需要在天津倒一次車,可是父親沒有錢,買不起車票。這一次,他還是挑著擔子走的,後麵挑著行李;前麵挑著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