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到錦州時,小飯館早已成了一片廢墟,周圍的鄰居也都搬走了。勉強找到一個認識的,告訴他說,幸虧你走了,否則非被炸死不可。你那個小飯館,周圍落了好幾顆炸彈,有一顆正好落在房頂上,炸彈一響,房子就著了……父親又到老房子看了看,房子倒在,可是裏麵的住戶卻不認識。父親無法證明那房子是自己的,找到當年的老房東先住了下來。房東告訴他,東北解放以後,那些闖關東的人又紛紛回來了,可是大部分人沒在這裏落腳,都去了鞍山。父親在房東家住了幾天,訪到幾個舊友。工友們帶來消息說,鞍山是東北重工業基地建設的重點城市,需要大量的技術工人,於是大家一商量,決定一起去鞍山。母親還想在錦州多待些日子,打聽打聽少爺的下落,父親說:“別打聽了,現在解放了,他那樣的人怎麽能待在錦州?就是活著也早跑了。你這樣瞎打聽,不但打聽不著,說不定還打聽出事來了。”

鞍山因市區南部一座形似馬鞍的山峰而得名。曾經改變了中國曆史進程的少帥張學良就出生在這裏。鞍山還因鞍鋼而著名,曾有共和國鋼都之稱。早在張作霖時期,就曾致力於東北的工業化。當時的鋼鐵工業和化學工業便集中在鞍山和本溪湖一帶。但鞍鋼最直接的前身是日本人在1916年建立的鞍山製鐵所,是由南滿鐵道株式會社投資建立的。到1944年,鞍鋼已經有九座高爐,具備年產生鐵250萬噸、鋼錠130萬噸、鋼材75萬噸的能力。當時是亞洲第二大鋼鐵廠。其鋼鐵生產能力占日本控製的總生產能力的28.4%,規模僅次於九州的八幡製鐵所(今天的新日鐵)。但是生產出來的生鐵和鋼材大部分運回了日本。

1945年8月26日,蘇軍到達鞍山。蘇軍占領期間,將鞍鋼的機械設備和一些關鍵的零部件都拆卸下來運走了,致使鞍鋼的生產完全陷於癱瘓,生產能力下降為零。

蘇軍拆走這些設備和零部件不知是何居心,如果拿去使用似乎還可以理解,但是這些設備運到蘇聯以後,並沒有在生產上使用,大部分被扔到了西伯利亞的荒原上,在那裏生鏽、腐爛,變成了一堆垃圾。

父親剛到鞍山的時候,並沒有去鞍鋼,而是在鐵路上幹活,還是幹計件工。那段時間父親掙了很多錢,最多的時候一個月能拿到300塊錢。那時候人民幣很值錢。父親說,他一輩子從來沒有掙到過這麽多的錢。家裏立刻變得富裕了,新添置了上海牌電匣子、蜜蜂牌縫紉機、三五牌掛鍾,還有一輛德國進口的自行車,這些都是當時的名牌產品,對於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來說,確實富得讓人羨慕甚至眼紅了。那輛德國自行車是倒閘的,既輕巧又結實,比我的年齡還大,一直跟了父親一輩子。直到父親去世,自行車還在。母親給父親添置了許多新衣服,甚至還買了一雙皮鞋,父親看了說,買皮鞋幹什麽?這哪是咱當工人的穿的。那雙皮鞋,父親也許穿過一兩次,也許根本就沒穿。直到我十多歲了,還見過這雙鞋。有一天打掃衛生,我從床底下把它翻出來了,上麵落了厚厚的一層土,我用抹布擦了擦,居然還是新的。我說,這麽好的鞋怎麽扔到床底下不管了?母親說,那是你爹的鞋,你把它擦擦吧,留著你爹什麽時候想穿了再穿,可是我始終沒有看到過父親穿它。

母親的心愛之物是那台新買的電匣子,每天一直要聽到匣子裏已經沒有節目了才戀戀不舍地去睡覺。母親愛聽戲、愛唱戲,什麽戲都喜歡,京劇、評劇、豫劇、呂劇、河北梆子,他都愛聽,那時電匣子裏南方的劇種播得很少,所以母親主要是喜歡北方戲。她最喜歡的是《竇娥冤》、《秦香蓮》、《楊三姐告狀》等苦戲,也許是這些戲與她自己的命運更接近的原因吧,常常聽得淚流滿麵。其次就是愛情戲,像《拷紅》、《劉巧兒》、《小二黑結婚》等。父親也愛聽戲,他原本不識字,卻常常和人談論梅派和程派的長短不同,和母親不一樣的是,父親隻聽不唱,或者他背著人也偷偷唱,我們沒有聽到過?

受母親的影響,我們兄弟姐妹六個都愛唱歌,而且水平都不低,大哥的男高音幾乎是專業水平;妹妹則喜歡流行歌曲,她中學畢業那會,我曾問過她,能唱多少首流行歌曲,她說凡是你能聽到的,我都會,真牛!我算是差的,但是逢到單位組織晚會什麽的,扯起嗓子來喊幾句“朔風吹林濤吼峽穀震**”也沒問題。

母親是從小勞動慣了的人,在家閑不住,她讓父親給她找個活幹,父親不同意,說:“我一個月掙這麽多錢還不夠養活你們倆的?你在家看好孩子做好飯就行了。”看見許多工人家屬都去建築工地上當小工,母親十分羨慕,於是母親就把姐姐托付給姑姑,跟著人上了工地。姑姑也想去幹小工,但她是小腳,人家不要。

母親在工地上隻幹了不長時間就去不了了。因為有一天她在下班的路上撿到一個孩子。這孩子就是從小和我在一個鍋裏攪飯勺的我的大哥魯育農。母親撿到他時,他已經七八個月了,長睫毛大眼睛,長得像個女孩,十分招人喜歡,母親一抱回來就撒不了手了。父親下班回來看了看說:“孩子都養這麽大了又扔了,該不會有什麽毛病吧?”

母親說:“你別瞎說,好好的孩子,能有什麽毛病?”

沒想到,真讓父親說中了,過了一段時間,母親發現這孩子站不起來。其實母親剛抱回來幾天就發現孩子腿軟、無力,不像一般的孩子那樣連蹬帶踹的,但是她一直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母親帶他到醫院看了,醫生說是小兒麻痹後遺症,如果康複訓練得當,還是可以站起來的。母親按照醫生的囑咐,每天不厭其煩地對他進行訓練,一次次地扶著他站起來,再一次次地看著他跌坐下去,母親的心都快碎了。直到他長到兩歲多,才慢慢站起來,後來也學會了走路,但是是個瘸子。我一生都害怕聽到瘸子這個字眼。哥哥小時候經常受人欺負,孩子們在一塊玩,一惱了就喊他魯瘸子,但是別讓我們這些當弟弟的聽到,隻要一聽到,非跟他玩命不可。後來哥哥大了,就不需要我們保護了,反而時時護著我們幾個弟弟妹妹,因為他比我們都聰明。

父親在鐵路上幹活,幹的還是計件工,由一個剛轉業的幹部給他們派活。那人叫朱鐵,在部隊上是個營長,開始在鐵路軍管會工作,後來軍管會撤了,就把他“支援”給鐵路局了。朱鐵剛從部隊上下來,還帶著那種說一不二的軍人作風,有些活他不熟,難免派得肥瘦不均,但是不許你爭辯,你一說,他就會瞪起眼睛跟你發脾氣:“什麽肥的瘦的?都是為了社會主義建設,多幹點就不行了?挑什麽挑!老老實實幹去!”

雖說幹的是計件工,可是建築這一行是需要各工種密切配合的。活分得肥瘦不均,難免影響工人的積極性,降低效率。於是朱鐵就經常給大家開會,要求大家提高社會主義覺悟,不要斤斤計較。這樣開了幾次也不管用,他便一個工種一個工種地向工人們請教,加上還有一些舊社會過來的工程技術人員在施工現場,可以請教他們,朱鐵很快就把這些活路摸熟了。工人們發現,盡管他不太懂建築,但是處事卻很公平。有些工人,在日偽和國民黨統治時期看慣了把頭們的作風,還想用送禮、分錢等辦法拿到好活,但是他們發現這一套在朱鐵麵前不靈,送給他的煙酒,他全部拿到工地上分給大家了,錢又分給了那些拿瘦活的人。工人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把頭,紛紛稱讚:還是共產黨好啊!

有一天,父親正在幹活,朱鐵領來一個人,對父親說:“魯師傅,你幫我帶帶他。讓他跟你學徒。”

父親看了看那人,大概有三十歲了,於是說:“這麽大年齡還來學徒?怕是學不出來了。”

朱鐵道:“學成什麽樣算什麽樣吧,反正我把人交給你了。如果耽誤了你的工,我想辦法給你補。”

父親說:“那倒不用。多少他也能幫俺幹點活。不過俺可不管飯啊!”

朱鐵笑著說:“他的飯有人管,不用你操心。”

那人叫趙爾丹,陝北人,個子不高,但長得很結實,厚嘴唇,小眼睛,憨厚中透著一股機靈勁,父親問他從哪來的,他說是從部隊上下來的,父親又問:“你從部隊上下來,怎麽不回老家?”

趙爾丹說:“俄們老家太窮了,不想回,就想當個工人。”

“可惜你學得有點晚了,這麽大年齡了,吃得了那份苦嗎?”

“俄他媽什麽苦沒吃過,這不算啥。”

父親見他說話帶著髒字,就沒有再搭茬,讓他學著破石料,練錘法,這是基本功。

讀者想必見到過鐵匠幹活用的十八磅大錘,掄起來很威風的那種。石匠幹活有時也用十八磅大錘,那是上山采石料的時候用的,這種粗活不是石匠也能幹,真正的石匠日常大量使用的是手錘,隻有拳頭大小,看上去不大,拎起來也不算重,但是要一隻手拿著整天不停地敲擊,可是一般人都做不到的。十八磅的大錘掄起來容易,這個小手錘提起來可不那麽簡單。要不了半個小時,手腕子就抬不起來了。每個學徒手腕子和胳膊不經曆個三腫三消就別想拿起那把錘子來。趙爾丹很認幹,拿起錘子當當當就鑿了起來,父親說:“你這樣幹不行,要不了一會就幹不動了,得一下一下慢慢來。勁要勻著使,不要掄空,鑿一下是一下,因為這把錘子你是要掄一天,不是掄一下兩下就拉倒了。俗話說,緊鐵匠慢石匠,就是這個道理。”

趙爾丹按照父親說的放慢了速度,可是仍然沒能堅持一個上午。他幹幹停停,快到晌午時,實在幹不動了,把錘子往地上一扔,說:“日他媽了,老子革命革了十幾年,想不到到頭來還得下這個苦,不幹了!”

說完,趙爾丹拍屁股走人了。過了幾天,朱鐵又把他送回來了。父親問他:“你怎麽又回來了?”

趙爾丹把雙手伸到父親麵前,說:“你看看!這是學瓦工學的。看來工人這碗飯也不是好吃的呀!”原來他是嫌石工太苦,想換個工種。朱鐵又給他找了個瓦工去學徒,可是才幹了幾天,十個指頭就都被磚頭磨破了,一個個往外滲著血珠,連指紋都看不見了。

“是啊,手藝手藝,就是靠手吃飯,要想學手藝,先得把手練出來。你吃那點苦算不得什麽,你看看俺!”說著,父親解開了上衣,露出了滿胸膛的傷疤。趙爾丹看了直咂舌頭,說:“俄也吃過不少苦,不過和你們吃的苦不一樣。”說完,趙爾丹也解開了上衣,胸前露出了一處槍傷的傷疤,接著又提起褲腿讓父親看,腿上也有槍傷,“屁股上還有個槍眼,哪天洗澡讓你看。”

父親一聽,撲哧一聲笑了,“算了,俺不看了。”

“俄這個人命大,挨了三槍都沒打到要命的地方。”

“你們是出生入死的人,這麽說來,俺受的那點苦倒不算什麽了。”

從那天起,趙爾丹再也沒提過換工種的事,但還是有點坐不住,高興了就叮叮當當鑿一陣子,不高興了就一個人跑去喝酒。父親也不管他,願意學多少學多少。一天中午,趙爾丹喝得醉醺醺的回來了,手裏還拎著半瓶酒和一個豬蹄子,“魯師傅,這是給你的。”

父親說:“謝謝了,俺幹活的時候從來不喝酒。”

“唉,不喝不行,這是俄給你打的酒,不喝就是瞧不起俄。”

“俺留著下班再喝行不?”

“不行!現在就喝!”說著,趙爾丹奪過父親手裏的錘子鏨子,把酒瓶嘴遞到了父親嘴邊,父親哭笑不得,隻好接過酒瓶喝了起來。一邊喝一邊和他聊天。

“你這名字是誰給你起的?聽著文縐縐的。”

趙爾丹一聽,哈哈大笑:“啥?還文縐縐的?俄原來叫趙二蛋,參加革命以後改的名,趙爾丹,不仔細聽,還是個趙二蛋!”

他這麽一說,父親也笑了起來。

“那天你說你革命十幾年了,吹牛吧,你才多大?”

“你不相信?俄十五歲就參加革命了,今年三十,你算算對不對?”

“你革命這麽多年,大小也是個幹部了吧?”

“俄在部隊上當連長。”

“這麽說你還沒有朱把頭官大?”

“他?俅!新兵蛋子!俄參加革命的時候,他還撒尿和泥玩哩!”

父親不解地問:“既然在部隊上都是當官的,他咋就當了幹部,你咋就得當工人呢?”

“那不一樣,他是轉業哈(下)來的,俄是犯錯誤跑出來的。”

“放著好好的幹部不當,你為啥要跑呀?”

“不跑?不跑就槍斃了!”趙爾丹用一個指頭指著自己的腦門說。

父親吃了一驚,問:“你犯了啥要緊的錯誤,還要槍斃?”

趙爾丹小聲對父親說道:“俄跟你說了,你可不許告訴別人!”

趙爾丹是四野的。打錦州的時候,他率領的連隊參加了著名的塔山阻擊戰,那場阻擊戰打得十分殘酷,戰鬥結束時全連一百多號人隻剩了八個。打掃戰場的時候,上級讓他們八個人負責押送一百多名俘虜到後方去。戰役剛剛結束,雙方的仇恨都還未消,俘虜們吃不上飯喝不上水,嘴裏不幹不淨罵了起來,趙爾丹正在為失去那麽多戰友而惱火,拔出手槍,當時就槍斃了一個領頭鬧事的俘虜。這下俘虜們不幹了,圍著趙爾丹鬧了起來:

“他媽的,我們已經投降了,你們為什麽要還要殺人?”

“你們共產黨是有政策的,你他媽敢亂殺俘虜,要你償命!”

“就是,要他償命!”

趙爾丹一聽要他償命,更火了,“誰給誰償命?老子一個連一百多號人讓你們打光了,誰來償命?”

“那是在戰場上,打光了是你沒本事!”

“有本事把槍給我們,咱們再較量較量?”

“就是,你他媽拿著槍殺我們這些赤手空拳的人,算他媽什麽本事!”

一個俘虜走到趙爾丹麵前,說:“你他娘的不敢發槍也行,你把槍放下,老子空手和你較量較量!”說完,一拳把趙爾丹打到在地,趙爾丹爬起來朝那個家夥衝了過去,又被他一拳打倒了。幾個押送俘虜的戰士刷地一下把槍端了起來。趙爾丹從地上爬起來,用手槍指著那些俘虜說:“你們想幹什麽?再胡鬧,老子把你們全突突了!”

“你敢!”說著,幾個俘虜朝他衝了過來。趙爾丹急了,命令道:“機槍手,把機槍給我架起來!”

俘虜們不相信趙爾丹敢下令開槍,繼續往前衝,趙爾丹一揮手,機槍手摳響了扳機,真的把一百多名俘虜全突突了。事後,營裏把事情報到了團裏,團長知道趙爾丹是個打仗的好手,不能看著他被槍斃,於是衝著營長朱鐵罵道:“這種事你們還不趕快處理,還用往我這報嗎?”

朱鐵問怎麽處理,團長更火了:“你是豬腦子呀!還用我明著告訴你嗎?先保住他的命再說!”

朱鐵回來直接找到趙爾丹,讓他趕快逃跑,趙爾丹說:“俄往哪跑?俄現在的錯誤是違反俘虜政策,要是跑了,那可就是逃兵了,俄不跑!”

營長罵道:“你是豬腦子呀!你先跑,後邊擦屁股的事我們替你辦!不過你可別回老家去,當心政治部的人到老家去抓你!”

“不回老家俄能去哪?”

“先躲過這陣風頭再說吧。”

於是,趙爾丹帶著機槍手跑了。他走後,營裏先給團裏報了個因傷複員名單,其中有趙爾丹,團裏馬上就批了。接著,營裏又把趙爾丹殺俘虜的事正式寫了個報告送了上去。事情層層上報到縱隊,政治部派人下來查,趙爾丹已經因傷複員了。政治部的人知道是朱鐵和他的團長聯手放走了趙爾丹,給了他們一人一個處分,事情就算不了了之了。

趙爾丹離開部隊後沒敢回老家,害怕部隊上派人到老家去抓他。他在沈陽晃**了幾個月,後來又跑到本溪待了一陣子,最後在鞍山碰上了朱鐵。

趙爾丹的講述,讓父親聽得目瞪口呆,“一百多人,全突突了?”

“全突突了。俄他媽的實在氣不過。”

從那以後,父親對趙爾丹有了幾分畏懼。但是相處久了,又覺得他這個人挺直爽,挺可愛,但是再也不敢把他當徒弟看了。有一天,父親問他:“像你這樣的人,遲早還得當幹部,還學什麽手藝呀?”

“當他媽的俅幹部,能保住命就不錯了。你可不許對別人說呀,說了俄這小命就完了。”

父親倒是沒有對別人說過,可是他自己一喝醉了就到處亂說,很快工友們就都知道了,趙爾丹是個老紅軍,是個大功臣,是犯了錯誤從部隊上逃跑出來的。年輕人動不動就圍著他讓他講打鬼子的故事。

離父親幹活的工地不遠,有一個洗衣房,單身漢們有時懶得洗衣服,就花幾毛錢交給洗衣房去洗。最早在洗衣房幹活的,都是舊社會窯子裏的妓女,這個洗衣房是專門為她們建的。富春樓的三姑娘劉淑賢也在這裏,她是在解放軍打錦州的時候跟著幾個姐妹逃到這兒來的,誰知剛到鞍山不久,鞍山就解放了。妓院關門了,姐妹們被遣散了,那些無家可歸的姐妹,就被送到了這裏。劉淑賢是富春樓的頭牌,窯子裏那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過慣了,吃不了這份苦,不好好幹活,還整天描眉畫眼的,為此沒少挨管教人員的批評,並且把她那些口紅、粉盒、眉筆之類的化妝用品全都沒收了。有一天,輪到她到工地上去收活,她偷偷從口袋裏摸出一塊紅紙,放在嘴唇上潤濕了,把嘴唇塗得紅紅的,又偷偷掏出小鏡子理了理頭發,一步三搖地扭著腰肢來到了工地上。

“呦,這不是三姑娘嗎?還是那麽俏啊!”工人中有知道她的來曆的,上來和他打招呼。

“不行啦,俏不起來啦。這不也得和你們一樣幹活嗎?誰有煙?來一支。”說著,劉淑賢靠著一堆磚坐了下來。一個小夥子過來給了她一支煙,劉淑賢往嘴上一叼,說:“點上啊!”

那個小夥子嚓地一下擦著了火柴,給她點上了煙,然後說:“這煙不能白點吧,讓我摸一下?”

“行啊,拿一盒來!”劉淑賢伸出手來說道。

那小夥子從口袋裏摸出半盒煙,塞在她手上,伸手就要到她胸前去摸,劉淑賢反應極快,噌地一下站起來閃開了,說:“半盒煙就想摸?沒門!”說著,把那半盒煙揣在了衣兜裏。

她在這裏一邊收活一邊和工人們打情罵俏,磨磨蹭蹭地就是不想回去幹活,管教人員見她走了這麽久還不回去,就派人來找她,她這才懶洋洋地走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勞動改造,不少妓女嫁了人,大部分是嫁給了在工地上幹活的工人。有些人嫁了人就跟著丈夫走了,洗衣房的成分也發生了很大變化,由原來的以妓女為主變成了以工人家屬為主。劉淑賢也看清楚了自己的前途,要麽嫁人,要麽就得靠勞動養活自己。眼看著洗衣房的姐妹們都走光了,管教人員也撤走了,她還沒嫁出去。因為她名聲太大,沒人敢娶。別人曾給他介紹過幾個,又都不中她的意。

有一天,劉淑賢又到工地上來收活,一個小夥子湊上去搭訕:“劉姑娘,又攬活來啦!”

“是呀,你有嗎?”

“白天的活沒有,你們晚上攬活嗎?”

劉淑賢是窯子裏出來的,哪怕他這個,說:“攬哪,你敢來嗎?”

“那有什麽不敢的?就地來都敢。”說著,那小夥子伸手在劉淑賢胸前摸了一把。劉淑賢惱了,啪地一下給了他一個耳光。小夥子不防,被打得眼前直冒金星,臉上有點掛不住,罵了起來:“你這個臭婊子,裝他媽什麽假正經。摸你一下怎麽了?你們這些人還不是隨便讓人摸的麽!”

劉淑賢見他嘴裏還這麽不幹不淨的,伸手又給了他一個耳光。小夥子連著讓她打了兩下,惱羞成怒,一把抱住劉淑賢,說:“他媽的,老子今天就是要摸個夠!”不料那劉淑賢是極潑辣的一個女子,遇到這種情況並不慌張,伸手在小夥子襠裏使勁抓了一把,小夥子疼得立刻放了手。眾工友見他捂著下身直哎呦,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七嘴八舌地奚落開了:

“嘿嘿,這回碰上厲害主了,老實了吧?”

“哈哈,想不到公的讓母的給收拾了!”

“沒那本事就別往跟前湊合!”

“趕緊上醫院看看去吧,小心斷子絕孫。”

那小夥子讓大夥說急了,稍稍緩過點勁來,又朝劉淑賢撲了過去,一拳將劉淑賢打倒在地,然後騎在了她身上,舉拳剛要打,後邊脖領子被人揪住了。他回頭一看,是趙爾丹。

“你他媽的欺負一個女子算什麽本事!要打起來跟俄打!”趙爾丹說著,照著他臉上就是一拳。小夥子早就聽說趙爾丹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一見是他,連個屁也沒敢放,爬起來就跑了。

趙爾丹將滿身是土的劉淑賢扶起來說:“趕緊回去洗洗吧,以後別到工地上來了,誰洗衣服讓他們自己送去。”

劉淑賢十分感激趙爾丹,從趙爾丹的行為中,她感到了一種尊重。過去她不知道尊重自己,別人也不尊重她,到工地上來,大家都把她當妓女看,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還動不動就想沾她點便宜,從來沒有人把她當作人來尊重。從那以後,劉淑賢就把趙爾丹的衣服包了。隔三差五地跑來給趙爾丹送換洗的衣服,有時候還給他帶點瓜子、花生之類的零嘴。有一天,劉淑賢來送衣服,趙爾丹問道:“俄的衣服怎麽越洗越少啊?連換的都沒有了。”

劉淑賢臉一紅,說道:“你傻呀,放在我那還能丟了?”

工友們早就看出來劉淑賢對趙爾丹有點意思,於是一起跟著起哄說:“你把人家衣服弄到哪去了?快說!”

“是老趙自己丟到人家那忘了吧?”

劉淑賢羞得捂著臉跑了,趙爾丹這才明白是怎麽回事,“他媽的,還有人看上俄這樣的?”

從那以後,兩個人就開始公開來往了。有時候一起吃頓飯,有時候下了班去軋軋馬路。那時候自由戀愛的不多,工友們十分羨慕他們這一對,一起幹活的時候,常常和趙爾丹開玩笑:“老趙,這樣的女人你也敢要呀?小心底下讓人割了去!”

“俄怕啥!這樣的女人還就得俄這樣的男人去收拾哩!”

不料說這話的時候恰好讓從背後走過來的劉淑賢聽見了,問他:“你說啥呢?”

“俄,俄胡說著耍哩!”

劉淑賢揪著他的耳朵說:“你再胡說一遍我聽聽?”

“哎呀,你放開,俄再不敢了!”

工友們轟地一聲笑了起來:“哈哈!真是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趙二蛋這回算是找著治他的人了。”

趙爾丹和劉淑賢談了很長時間,就是不提結婚的事,劉淑賢覺得心裏沒底,有一天忍不住問道:“咱倆處了這麽久了,你覺得我這人咋樣?”

“挺好啊!”

“那你咋一直不提結婚的事?”

趙爾丹吭吭哧哧地半天說不上話來,劉淑賢火了:“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是不是嫌我過去當過妓女?”

趙爾丹連連擺手說道:“不是不是,你可千萬別誤會。”

“那到底是為啥?你說!”

“俄這麽大年齡了還是個學徒,掙不來個錢,連俄自己都是靠戰友們湊錢養活,拿什麽結婚哪!”

“原來就為這個?”

“就為這個。”

“你不是正在學徒嗎?”

“是呀。”

“出了徒你不是就能掙錢了麽?”

“是。”

“那咱們結婚吧。在你出徒之前,我養活你!”

就這樣,他們結婚了。

結婚以後,趙爾丹問父親:“俄什麽時候能出徒?”

父親說:“過去學徒至少得三年,在俺這沒那麽多規矩,你什麽時候覺得自己一個人能獨立幹活了,就可以去找朱把頭領活。”

“那俄現在敢不敢領?”

父親想了想說:“你一個人幹幾天試試吧。”

“俄要是領下來幹不了咋辦?”

“沒關係,俺幫你。”

從那天起,趙爾丹就算出徒了。有些細活他幹不了,父親就常常伸手幫幫他。這樣趙爾丹就能夠養家活口了。趙爾丹覺得沾了父親的便宜,心裏很過意不去,父親說:“你也沒沾俺的便宜,過去學徒,師傅是要管飯的。俺沒管你飯,你等於白幫俺幹了幾個月的活。”

“可是那幾個月俄也沒幹啥。”

“你就別跟俺客氣了,出門在外都不容易,就是白幫你一把,也是應該的。”

從此,父親、姑父和牛春來的三人酒友圈子裏,又多了一個趙爾丹。

父親和工友們在鐵路上幹活的這兩年,鞍鋼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恢複性建設。1950年,中央從全國各地調了500多名縣地級以上幹部支援鞍鋼,從中南、華南招募了500多名工程技術和管理人員;從湖北大冶、四川重慶等地將國民黨時期殘存的鋼鐵工業設備調集到鞍鋼;又用外匯通過香港向瑞士、瑞典購買了許多重要器件設備,終於使鞍鋼恢複了正常生產。1952年5月4日,中共中央作出《集中全國力量,首先建設鞍鋼》的決定,鞍鋼進入了一個飛速發展的時期。這時,東北鐵路的恢複性建設已經基本完成,在鐵路上幹活的這些建築工人,基本上被鞍鋼收編了。

父親和工友們把加入鞍鋼叫做添廠子。所謂添廠子,就是把自己添加到廠子裏去。父輩們都這麽說,添廠子一詞就成了約定俗成的說法。我一直琢磨添廠子這個詞是怎麽來的,大概是由於入廠的時候要填表,父輩們沒文化,把“填”字念成了“添”,填完表就算正式進入工廠當工人了,所以叫添廠子。

父親是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才決定添廠子的。幹計件工資高,但是活沒有保證,今天有就多掙,明天可能就沒有。添了廠子就不一樣了,月月拿固定工資,有公費醫療,將來老了還有退休金。相比之下,還是添廠子更有**力。於是父親決定添廠子。當時許多人不願意添,有的是過了好幾年實在找不到活了才添進來的。

工人們添廠子的時候,朱鐵也被添進來了,因為他在鐵路上一直在指揮工人們幹活,對人對工程都熟,所以鐵路上又把他“支援”給了鞍鋼,擔任鞍鋼建築公司的副經理,公司還有一位黨委副書記是父親的老熟人——劉天明,他從1950年就進了鞍鋼。

添廠子是要經過技術考核的,父親沒費勁就考了個七級工,是石工這個工種的頂級,工資一百零幾塊,直到他退休一直沒有漲過。姑父考了個五級,牛春來考了個三級。輪到趙爾丹可就麻煩了,以他的技術水平,恐怕連二級也考不上。朱鐵偷偷地把父親叫到一邊,說:“你替他考。”

父親說:“工友們都認識,怎麽替呀?”

“沒事,有人說閑話我頂著。”

父親還是不願意,但是經不起趙爾丹親自來求情,就替他考了。但事情還是敗露了,工人們集體向公司反映了這件事,問題提到了公司黨委會上。朱鐵向黨委會介紹了趙爾丹的經曆。介紹到末尾,他有點激動了,慷慨激昂地說:“對這樣的老革命,我們還能說什麽?就是養也要把他養起來!”於是黨委會接受了朱鐵的意見,決定工資按七級工發,工作按二級工使用。從此,趙爾丹就得了個外號,叫大老師兒。

在鞍鋼,父親又碰到了那個他特別不願意碰到的人——王連升。王連升大概和白景雲有著相似的經曆,解放前搜刮來的那點積蓄一分錢也沒保住,最後不得不回到工人隊伍裏來,操起了瓦刀。其實沒保住倒未必是壞事,如果真的保住了,說不定就成了地主、資本家,日子更不好過。也算是因禍得福吧。王連升多年沒幹活,技術卻還沒有荒廢,入廠時也考了個七級工。而且入廠不久就讓他當了工長,總共也沒幹幾天活。工人們不斷向公司反映,說王連升在日本人統治時期當過把頭,王連升有點害怕,有一天,提著兩瓶酒到家裏來看父親。他知道父親在工人當中的威望,希望父親能替他說句話。還沒容他開口,父親就冷冷地拒絕了,說:“俺和你不是一路人,你的酒俺喝不了。”

王連升討了個沒趣,走了。

有一天,父親在工地上碰到了劉天明,對他說:“你是在黨的人,怎麽也不向上邊反映反映,王連升這樣的人,小鬼子在的時候就當把頭,國民黨拿事的時候還是把頭,現在又當上了把頭,共產黨不是替工人撐腰的嗎?怎麽還用這樣的人?”

劉天明笑著說道:“我向組織上提出過,組織上也做過調查,王連升雖然當過把頭,但是並沒有血債,也沒有其他劣跡,屬於一般曆史問題。他的家庭出身還不錯,本人又是工人出身,是一個可以改造和利用的人。”

父親聽了這話,覺得很不愉快,但又無話可說。劉天明不緊不慢地用報紙條卷了一支煙,點著了,接著說道:“魯師傅,我還得提醒你,共產黨領導下的幹部都是人民的勤務員,和過去的把頭不同,以後可不能再叫把頭了。”

劉天明的話,父親似懂非懂,搖了搖頭說道:“勤務員?你弄反了吧?”

劉天明十分肯定地說道:“沒反。我們國家是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的國家。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各級幹部都是人民的勤務員。”

父親還是不懂,說:“工人階級領導?工人階級咋領導?都是些幹活的,能領導誰?”

“魯師傅,看來你得學習學習了。可不能光顧著掙錢,別的什麽都不管哪。

咱們現在是領導階級了,得考慮考慮國家大事了。現在公司和工區兩級領導基本上都是從部隊上下來的,對建築行業一竅不通,還得有一些懂技術的人來領導。那些知識分子靠不住。公司要用王連升這樣的人,是因為沒有人,沒辦法,將來還要你們這些真正的工人階級出身的人來領導啊!”

這話更讓父親吃驚了:“俺們?!”

“是呀,就是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