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親在工友們為他們蓋的新房子裏為牛春來和李秀娥舉辦了婚禮。結婚後,他們就住在那裏,父母親住東屋,他們住西屋,直到春來租到房子才搬出去。
工友們為父親蓋了新房子,便有人開始打舊房子的主意了。有一天,父親剛下班回來,住在舊房子的幾個孩子就來找他,說那邊打架了,讓父親去看一看。父親遠遠地看見白景雲在門口站著,臉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兩道疤,隻見他提著一把榔頭,氣哼哼地站在屋簷下,兩個被他打傷的人抱著頭坐在地上,旁邊還圍了一群人,白景雲嘴裏不幹不淨地罵著:“他娘的,敢跟老子較量!誰還不服?有種的再來!”
父親一看見那把榔頭,就想起被藤野打死的師傅,心裏的火不打一處來,他上去一把奪過榔頭,問道:“你想幹什麽?”
住戶們一見父親來了,便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告狀。原來,白景雲已經在這住了好幾天了。這段時間母親很忙,沒顧上過來,每天就讓秀娥把蒸好的窩窩頭送過來,所以不知道白景雲來了。他一來,就把那些不是山東籍的人先趕出去了,然後把剩下的住戶集中到西屋和廳堂裏,自己獨占了一間。大家不服,說,這是魯師傅的房子,是給大家住的,你有什麽資格獨占一間?白景雲振振有詞地說道:“俺當然有資格,他魯潤德闖關東還是跟著俺來的呢,沒有俺,哪有他的今天,不信你們去問問他!”
眾人信以為真,沒有和他爭辯,那些非山東籍的人忍氣吞聲地先走了。誰知他得寸進尺,自從他進來,就不準任何新來的人入住了,後來又有幾家人找到工作搬走了,白景雲又把剩下的人全部趕到西屋,連廳堂也不讓人住了,企圖逐步侵吞這三間房子。可是西屋實在住不下這麽多人。於是便發生了口角,幾個人揪住白景雲說是去找魯師傅講理,白景雲提起榔頭便打,打傷了好幾個人。
眾人見父親來了,衝著白景雲說道:“這回魯師傅來了,看你還有什麽說的!”
白景雲因為過去是把頭,在工人們麵前曆來是頤指氣使的,因此根本沒把父親放在眼裏,說:“他來了能怎麽樣?”這會,他早把父親救過他的命的事忘到九霄雲外去了,衝著父親問:“這房子是你的麽?”
“當然是俺的。”
“你虧心不虧心哪,大家幫你蓋了那麽大三間房,你還敢說這房子是你的?”
父親想了想,說:“俺說這房子是俺的,是想為大家爭個理,從打闖關東的人住進來,俺就沒打算再要這座房子!”
“說得好聽!你們一麵住著新房子,一麵在這邊放著人情債,誰看不出來呀!”
父親怒不可遏,說:“你愛咋說咋說,反正你不能一個人獨占,你要願意在這住,就在炕頭占一個人的地方,要想住寬敞的,自己找去!”
“呦喝!小石匠,如今變出息啦?你忘了是誰把你領到關東來的?你有什麽資格管俺?俺再問你一遍,這房子是你的嗎?”
“就算不是俺的,也是大家夥的,你沒有資格獨占!”
“既然不是你的,你就少管閑事。這房子是無主房,誰占上就是誰的。”
“你敢說這種話,你問問大夥答應不?”
“今天這房子俺是占定了!誰不服氣就來試吧試吧!”說完,白景雲一把從父親手裏奪回了榔頭。眾人氣不過,一起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嚷道:“魯師傅,咱們不能讓他這麽欺負,你發句話,怎麽辦?”
父親也氣急了,說:“揍他!把他打出去!”
父親一發話,大家一擁而上,把白景雲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頓。開始,白景雲還嘴硬,嘴裏罵罵咧咧的:“魯潤德,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家夥,恩將仇報,你看將來老子怎麽收拾你!”罵了幾句,身上的疼捱不過,趕緊改了口:“魯師傅,俺馬上就搬走,求求你讓他們別打了!”
父親見他嘴軟了,就讓眾人住了手,白景雲爬起來,收拾收拾東西,灰溜溜地走了。
過了幾天,白景雲又找父親來了。這次他沒有玩蠻的,一進門就給父親跪下了:“魯兄弟,你現在混好了,俺可是背了運了,好歹管俺頓飯吃吧,俺已經幾天沒吃飯了。”
白景雲從那家日本人的商店搬出來之後,自己租了兩間房子,想找個事幹,又沒合適的,再開個店吧,市麵上又不太平,搞不好就把這點錢全折騰進去了,於是每天就在街上閑逛,到戲園子聽聽戲,到茶館裏喝喝茶,實在覺得寂寞了,就到妓院裏混一晚上。當時錦州有家有名的妓院叫富春樓,富春樓有位三姑娘是這裏的頭牌,白景雲一直想會會她,可是三姑娘要價很高,光見麵禮就得十塊大洋,白景雲有點舍不得。有一天,他剛進了富春樓,看見三姑娘出來送客,那三姑娘長得果真不俗,鵝蛋臉,柳葉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紅紅的嘴唇,一笑兩個酒窩,十分迷人,那走路的姿態更是儀態萬方,輕飄飄像朵雲彩一樣飄了過來,經過白景雲身邊的時候,不經意地看了他一眼,一下子就把白景雲的魂勾走了。他當即就拍出十塊大洋,要和三姑娘會一會,恰好另一位客人也要會三姑娘,鴇婆趁機敲起了竹杠:“兩位先生都要會我們三姑娘,可也得有個先來後到啊,你們哪位先讓一讓?”
那位客人又從懷裏掏出五塊大洋,拍在了桌子上,搶先說道:“我已經等了半天了。”
白景雲不肯示弱,又掏出了十塊大洋放在桌上,說:“我可是昨天就跟你說好的。”
那位客人又掏出十塊大洋,什麽也沒說,隻拿眼睛瞥了白景雲一眼,把大洋撂在了桌子上。遇到這種情況,對鴇婆來說簡直跟天上掉餡餅一樣,樂得心裏開了花,緊接著就把話遞給了白景雲:“這位先生已經出到二十五了,我看您就讓一讓吧。”
白景雲下不了這個台,隻好瘦驢拉硬屎,又拍出了十塊大洋,鴇婆轉過身去又給那邊加油:“都三十了,您還添嗎?要我說您就讓一讓算了。”
那位客人也不含糊,說了聲:“添!”又扔出十塊大洋,白景雲也豁出去了,拿出一根金條,用兩根指頭捏住,提得高高的,然後指頭一鬆,那根金條當啷一聲掉在了桌子上。這時滿屋的客人都轉過身來看著他倆。那位嫖客沒鬥過他,收起自己那三十五塊錢,灰溜溜地走了。恰好這時三姑娘送客回來了,鴇婆喜笑顏開地迎了上去,說:“三姑娘,有位貴客,在這等你半天了。”
三姑娘朝桌子上瞥了一眼,又看了看白景雲,皺了皺眉頭,什麽也沒說,徑自上樓去了。白景雲緊跟著追上樓去,誰知三姑娘進了門,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把白景雲晾在了那裏。白景雲敲了敲門說道:“我可是花了大價錢來找你的。”
三姑娘在裏邊冷冷地說道:“本姑娘今天不會客!”
這時鴇婆也跟了上來,死說活說地勸著三姑娘開了門。三姑娘已經卸了妝,穿著一雙趿拉板,頭發亂蓬蓬的,雖然不似先前那般動人,但是身上依然散發著撩人的香氣。鴇婆知道三姑娘的脾氣,她看不上眼的人花多大價錢她也不願意伺候,可是鴇婆卻是要掙錢的,隻好勸她:“這位先生看樣子是真心喜歡你,人家花了那麽多錢,可不能讓人家白花呀!”
“那行,他願意留下就讓他留下吧!”鴇婆見三姑娘鬆了口,一轉身把門掩上出去了。三姑娘坐在床邊,說:“我今天累了,你坐下陪我說說話,不過說好了,可不許動手動腳。”
白景雲常來窯子裏,雖說沒見過什麽大世麵,可也不能讓她這麽耍弄,於是說:“我花了那麽多錢,你總不能讓我連身都挨不著吧?”
“我今天沒那份心思,你要願意來過幾天再來吧。”
“那我的錢呢,今天花的錢還算不算數?”
三姑娘用嘲弄的口吻說道:“你要是花不起這個錢就別來!”
白景雲隻好忍氣吞聲坐了下來,陪著她說了一會話,說著說著,趁三姑娘不注意,一把把她抱住按在了**,三姑娘掙紮著說道:“說好不許動手,你怎麽這麽無禮?”
“哎呀,你們這些婊子不就是幹這個的麽?裝什麽呀!”說著,白景雲就開始脫衣服,三姑娘趁他不備,一腳把他踢到床下去了。
白景雲狼狽不堪地從三姑娘房子裏退了出來,來找老鴇算賬:“把錢退給我!真沒見過你們這樣開窯子的。”
那老鴇已經到手的錢,怎肯輕易退給他,於是陪著笑臉說道:“這位先生別生氣,我們三姑娘脾氣大,回頭我勸勸她,你過兩天再來。錢嘛,不是不能退,可是真要退了,你可就再也見不著三姑娘了。”說著,鴇婆衝旁邊幾個姑娘招招手,說:“過來陪陪這位爺!”
白景雲別提多窩火了。他沒想到,更窩火的事情還在後麵。那天晚上,他在富春樓喝得醉醺醺的,半夜裏往家走,不料半道被一夥強人截住了。
“你小子挺有錢哪,一晚上就一根金條,也該拿出點來孝敬孝敬幾位爺吧?”
原來,下午白景雲在與那位嫖客鬥富的時候,就被人盯上了。
“明天拿100大洋來,否則卸掉你一條腿。”白景雲嚇得直哆嗦,當時就答應了。第二天,他沒有按時把大洋交給那些人,想僥幸蒙混過去,誰知過了沒兩天,那些人又把他堵住了,二話沒說,先在他臉上劃了兩刀,告訴他:“今天先留著你的腿回去拿錢,這次要是再拿不來,這條腿可就真沒有了。”
白景雲說:“你們在這等著,我這就去拿。”
當天晚上,白景雲就把錢送去了。他以為交了錢就沒事了,又開始花天酒地地胡造起來,那些家夥看白景雲還有油水可榨,便又劫了他一次,這次價錢漲了,要200大洋,白景雲說沒有那麽多,但是經不起哪些人的恐嚇,又乖乖地給了他們200大洋。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白景雲被人盯上了,就跑不了了。第三次,他那點油水就基本上被榨光了。強人們怕他還打埋伏,又給他腿上來了一刀,白景雲嚇得臉色煞白,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說:“求求各位大爺,給俺留下這條腿吧,這回是真沒有了。”
那些強人知道他是個膽小鬼,到這份上再榨不出來估計是沒什麽油水了,於是給他扔下一塊大洋讓他去治傷。還好,腿上的傷沒有傷筋動骨,很快愈合了,白景雲也變成了身無分文的窮光蛋。至於那位三姑娘,他始終也沒會上。到了這個份上,白景雲仍不知悔改,想打父親房子的主意。他找了個買主,要把那三間房子賣給人家,買主不知內情,跟著他來看房子,問他:“這裏怎麽住著這麽多人?”
白景雲說:“你放心,半個月之內,俺把所有的住戶都清出去。”所以才發生了前麵那些事。
父親看了看白景雲,不像是幾天沒吃過飯的樣子,但還是留他吃了頓飯,吃完飯,白景雲又說:“還能不能讓俺住到你那舊房子去?”
父親說:“你隻要不胡來,當然可以。”
“可是俺是讓人打出來的,哪有臉回去呀?”
父親笑了笑,說:“俺送你過去,不過這回你可得老老實實的,不許耍蠻,要是再讓人打出來俺可不管了。”
白景雲謙恭地點著頭說:“那是那是。”
父親把白景雲領到舊屋的廳堂裏,指著地上說:“你就睡在這,什麽時候裏邊的人搬走了,炕上空出來了你才能搬進去,這是規矩,你懂不?”
“懂,懂!”
父親轉身要走,白景雲抓著他的袖子,沒皮沒臉地笑了笑,說:“嘿嘿,魯兄弟,幫人幫到底,能不能再給俺點錢?”
父親知道他從小就是個好吃懶做的主,多少錢也填不滿這個坑,於是說:“不行。你不是也長著兩隻手嗎?別老想吃現成的,自己找地方幹活去。”
白景雲還是那副無賴嘴臉:“俺找了,找不上啊,要不你幫俺找一個?”
父親一聽就是瞎話,說:“俺不管。你是當過把頭的,俺不信你找不著活幹!”說完,父親走了。過了些日子,父親聽人說白景雲在那裏隻住了兩晚上就走了,後來就再沒見過他。
父親在鐵路上幹了一年多就被辭退了,其實也無所謂辭不辭,他們本來就是計件工,有活就幹,沒活就走人。後來又找了幾份工作,幹的時間都不長。國共全麵開戰之後,國民黨在東北的地盤越縮越小,想搞建設的勁頭已經不像日本剛投降時那麽大了,許多工程上馬之後又紛紛下馬,不少商人來這裏投資都虧了本,加上來關外做工的人越來越多,工作越來越難找了。
父親手裏還有一點積蓄,房前屋後還種了點菜,母親也把在老家時養雞養豬的傳統恢複起來,生活一時還不成問題,但是如果老是找不到工作,最後也隻能是坐吃山空。於是父親又動起了腦筋。他發現,錦州的人口越來越多了,除了關內出來闖關東的,還有許多流動人口,其中以傷兵和難民最多,這些難民不全是因為沒飯吃跑到這裏來的,有許多是為躲避國共交戰的炮火從家鄉跑出來的,隻要家鄉一停火,就又跑回去了,但是接著還有會有另外一些人接替他們,這些人都要吃飯,於是父親做起了賣煎餅的生意。他置辦了兩個煎餅鏊子,自己在家裏攤,攤好一摞,母親便把這些煎餅摞在一個秫秸蓋簾上,用幹淨毛巾蓋好,像朝鮮人那樣頂在頭上,拿到街上去賣。沒想到,小小的煎餅生意居然出奇地好,母親每次拿到街上,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賣光了,然後再回來取第二簾。我想這煎餅如果拿到現在來賣,恐怕很難賺到錢,但是在那個時代恰恰適應了人們的生活水平,所以,煎餅生意居然給父親帶來很大一筆收入。
離父親住的地方不遠,有一座戲園子。母親經常去那裏賣煎餅。盡管前方戰火不斷,但是後方的有錢人依然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戲園子從上午十點開場一直到夜裏一場接一場地演,場場爆滿。來聽戲的有官員、軍人、避難的財主、掙了錢的商人,還有傷兵、妓女等有財路的人。就是普通百姓,偶爾也會花錢來聽一場。演出的主要劇種是京劇、評劇。京劇傳播麵廣,北方人都能接受,不愁賣不出票去;評劇曲調平緩,吐字清晰、戲文通俗易懂,比起京劇來,東北的百姓更喜歡評劇。當然,二人轉是百姓們最喜聞樂見的藝術形式,但是在那時二人轉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隻能在街頭演出。
來戲園子演出的常常有一些名角,馬連良、趙燕俠、小白玉霜、花淑蘭等都在這裏演出過。有一天,母親賣完一簾煎餅回到家裏,十分興奮地對父親說,“你猜我今天看見誰了?看見小白玉霜了!”
“是麽?小白玉霜長得咋樣?”
“那個俊哪,就別提了。”其實,母親就是在演員們下車進後台的那會工夫,隨著圍觀的人群看了一眼,根本就沒看清楚,但就這一眼,已經足夠她興奮幾天的了。母親是個戲迷。那時,父親花一塊大洋從別人手裏買了一台日本造的舊電匣子(收音機),母親每天都要聽到深夜才睡,白天照樣忙碌一天的生活,一點也不覺得累。父親也常常和她一起聽,但是往往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從電匣子裏,母親知道了很多事情,也知道了梅蘭芳、尚曉雲和張君秋,我第一次聽到這些藝術大師的名字,就是從母親嘴裏聽說的。
母親不但喜歡聽,還喜歡唱,老旦、青衣都行。我小時候,正是樣板戲盛行的年代,動不動嘴裏就會冒出句“共產黨員時刻聽從黨召喚”,母親聽到了,就會說:“你唱的那叫什麽呀?沒板沒眼的,過來,我教你。共產黨員的‘員’字,不是這麽唱的,張口的時候不能咧著大嘴,口形應該是圓的。你看我,發出的聲音是這樣的……”
母親唱了一句,果真不同,我試著按母親的方法唱了一遍,的確好多了。
“還有,唱戲要有板有眼,不能由著性子亂跑。”
我問什麽是板,什麽是眼,什麽是亂跑,母親說:“過去唱戲的樂器班子裏有個人是專門管板眼的,左手拿板,右手敲眼。唱戲的要跟著板眼走。有的唱段是一板一眼,有的是一板三眼,還有跺板……”
母親說得太複雜,說了半天我也沒聽懂。後來長大了我才知道,所謂板眼就是節拍,一板一眼就是四二拍,一板三眼就是四四拍。母親的這些知識,還是小時候在沈家聽來的。沈老爺喜歡聽戲,常常請了戲班子到家裏來唱,唱完,還要請戲子們給他講戲。母親偶爾聽到一些就記下了。
在戲園子門口賣煎餅,裏邊的戲,對母親是個很大的**。每天下午兩點到四點這段時間,煎餅生意比較清淡,母親就把煎餅攤子挪得離門口近一點,以便能聽到裏邊唱戲,有時候到了後半場座還不滿,看門的就會說:“你這麽愛聽就進去聽罷。”
逢到這時,母親就會拿出幾張煎餅遞給他們,說聲謝謝,然後進去聽戲。
母親每次出來賣煎餅,都要帶著哥哥。在那兵荒馬亂的年月,母親帶著哥哥出來,父親很不放心。可是哥哥已經快三歲了,家裏根本關不住,戲園子門口多好玩呀,誰願意在家裏看著父親枯燥地攤煎餅?因此,隻要母親一出來,他就非要跟著出來不可。母親一邊賣煎餅,一邊不錯眼珠地盯著哥哥,生怕他走丟了。有一天,賣完了煎餅,母親拉著哥哥往家走,突然趕上過大兵,兩個人正走到馬路中間,大兵的車隊呼嘯著開了過來,一個警察上來拉了母親一把,說:“你不要命啦!”
警察把母親拉到馬路這邊,哥哥卻跑到路對麵去了,等大兵過完了,哥哥不見了。
父親發動了所有的親朋好友,滿錦州市找了十多天,也沒找到哥哥的影子。從那以後,哥哥就永遠地和我們這個家庭失去了聯係,或許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或許他還生活得不錯?願上帝保佑他,願命運眷顧他。
連續失去兩個孩子,母親實在經不起這樣的打擊,她病倒了。開始是發高燒,後來則是腸胃功能紊亂,吃什麽吐什麽,再後來就一口東西都吃不下了。每天隻是兩眼望著窗外發呆,看遍了中西醫也沒有一點起色。還是父親了解她,把她帶到了錦州市天主教堂。母親認為是來到錦州之後,光顧了賺錢,沒有去教堂祈禱,是上帝在懲罰她。這樣的認識對病情也許並沒有太大的益處,但是畢竟找到了問題的症結。回到家裏,母親開始每天長時間地為哥哥祈禱。之後,父親又找算命先生當著母親的麵算了一卦,那位算命先生說,你兒子往西南方向去了,按八字推算,你兒子應該是個大福大貴之人,將來必定能成就一番事業,光耀門楣。母親對這些都不感興趣,關心的隻是一個問題:“我兒子還能不能找回來?”
算命先生十分肯定地回答:“不用找,他自己會回來的。”
母親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問:“什麽時候能回來?”
算命先生說:“這個說不準,大概是在功成名就之後。”
其實,算命先生這些話都是事先和父親商量好的。但是這些話救了母親的命。從那天開始,母親能吃東西了。
家裏三間房很寬敞,父親就辟出了一間當作小賣部,在攤煎餅的同時,還賣點針頭線腦、煙酒糖茶之類的小商品。母親病倒之後,沒人出去賣煎餅了,父親還守著小賣部攤一點,能賣多少算多少。煎餅生意很快就不行了,因為攤煎餅技術含量太低,一學就會。父親攤煎餅賺到了錢,很多人便跟著學起來,賣煎餅的人越來越多了。但是父親很快就又找到了生路,他發現,這段時間,小賣部的酒賣得特別快。主要買主是那些當兵的,他們有的是剛從前線下來,有的是即將開往前方去的,對這些過了今天不知有沒有明天的人來說,酒是最好的麻醉品。口袋裏有幾個錢,都買了酒喝,有錢的買一瓶兩瓶;沒錢的打二兩散酒站在櫃台前麵就喝掉了。於是,父親想開個小飯館,吃喝都有了,豈不更賺錢?母親的病情稍有好轉之後,父親在原來的房子兩頭又向外各擴展了一小間,一邊作為廚房,一邊作為兩個人的臥室,中間那三間就成了客人們吃飯的地方。
母親病好之後,飯館就開張了。父親一個人也沒雇,也沒有拜師學手藝,隻是到一個山東老鄉的飯館裏幫了幾天忙,回來居然就當起了大師傅。父親是個勞動的天才,隻要是用手做的工作,他幾乎用不著學,一看就會。飯館一開起來,居然格外紅火,前來就餐的人大概是窮人居多,沒吃過什麽太好的東西,居然還誇父親的手藝好。父親在世時,逢年過節我們都能享受到父親的手藝,做得的確好極了,但那是開飯館練出來的,至於最初他是怎麽麵對顧客的,真是難以想象。
父親開飯館主要是瞄著那些過往的軍人的,但是開起來之後,前來光顧的卻是三教九流什麽樣的人都有。有一天,他在飯館裏碰見了小瓦將劉天明。
“老魯大哥,幾年沒見,你發財了!”
父親雖然和小瓦匠交往不多,但那是在生死關頭,也算得上患難之交了。他很佩服劉天明那種敢作敢當的勁頭,兩個人一見如故,父親當時就要上板(關門)歇業,和劉天明喝幾盅,劉天明道:“以後再找機會吧,今天我還有事。”
劉天明還帶了兩個人來,三個人一邊吃飯一邊聊天,父親不認識他們,也不好插嘴,隻好下廚去了,想盡量伺候客人們吃好。劉天明是下午來的,午飯剛過,離晚飯還早,飯館裏一個人都沒有,隻有這三位客人。劉天明隻點了三份蓋澆飯,父親覺得過意不去,炒了幾個菜送給客人,誰知菜炒好端上來,客人已經吃完走了,隻剩了劉天明一個人坐在那裏,父親說:“這回你沒事了吧?我讓人給柱子捎個話,讓他下了班過來,咱們一塊喝幾盅?”
劉天明道:“我還有別的事,以後再喝,今天認了門,以後我會經常來的。”劉天明在關外混了幾年,說話已經是東北味了。
“那就坐下說會話再走。”
劉天明坐下來,掏出一個煙荷包,拿出一片撕好的報紙,很麻利地卷了一支煙遞給父親:“關東煙,來一支?”
父親從腰裏拿出自己的煙袋說:“我有這個,也是關東煙。”
“你剛才說柱子,就是那年和我一起跑的那個柱子?他現在怎麽樣?混得也不錯吧?”
“就是他,他挺好,挺好,家也接來了。你呢?你這幾年上哪去了?”
“嗨!瞎混唄,哪有吃飯的地方上哪去,咱們吃手藝飯的還能咋樣?”
“要是混得不如意,就到俺這來,俺那口子懷孕了,俺這正好缺個幫手。”
劉天明笑著說道:“怎麽?你想雇我?你可小心別當了資本家呀!”
“知本家咱可不敢想,掙幾個錢回老家買幾畝地是真的,俺說的是實話,俺正想雇個人,你要是來俺就不雇了。”父親不懂的資本家這個詞的確切含義,但是從字麵上能知道大概的意思。資本家這個詞他還不熟,讀作知本家,以後一輩子都管資本家叫知本家。還有工資一詞,他老是讀作工支。
“謝謝老魯大哥,我有工作了。”
“幹啥?還幹瓦匠?那活不穩當啊,你幹脆過來吧,你來不算俺雇的,算咱倆搭夥,掙了錢咱倆分。”父親知道劉天明是個很重義氣的人,而且有膽有識,和他搭夥肯定虧不了,因此誠心誠意想留他。
劉天明道:“我知道老魯大哥的好意,可是我來不了。你還是雇個人吧。”說完,劉天明走了。父親不解地望著劉天明的背影,搖了搖頭。
國民黨占領錦州以後,原來潛伏地下的國民黨錦州市、縣黨部合並到了一起,又開始公開活動了,共產黨的組織重新轉入了地下。劉天明是專門負責給東北民主聯軍搜集情報的。他覺得父親可靠,把小飯館當成了他與民主聯軍的情報人員聯絡的接頭地點,隔三差五就要到小飯館裏來一次,每次都是在下午三點左右。有時會見的是一個人,有時是三五個;有時吃飯,有時不吃飯,說幾句話就走。這樣時間長了,肯定瞞不過父親的眼睛。有一天,劉天明把客人送走了,父親對他說:“俺知道你是幹什麽的了。”
劉天明十分嚴肅地說道:“其實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父親反應很快,立刻說道:“俺就是不知道。”
劉天明道:“不管你知道不知道,或者猜到了什麽,都不要對任何人講。碰到事情,你就說我是來吃飯的,你不認識就完了。這樣萬一我出了事也不會牽連到你,懂嗎?”
父親點了點頭說:“知道。不過,俺讚成你幹這個。有用著俺的時候你說話,俺也不是個孬種。”
父親這話並不是隨便說的。抗戰剛勝利那會,他和多數老百姓一樣,對國民黨政府抱有很大希望,認為共產黨成不了什麽氣候。那時國軍紀律嚴明,警察執法公正,兵是兵、民是民,軍隊於百姓秋毫無犯,那些政府官員們利用接收大發國難財,百姓們並不知道,所以老百姓都很擁護政府。但是過了些日子,隨著越來越多的部隊和官員進入錦州,各種烏七八糟的事就都出來了。日本人留下那點東西瓜分完了,便開始打百姓的主意。各種苛捐雜稅,不斷地攤派下來,隻要是和政府沾點邊的工作人員,都要利用手中那點權力欺負欺負老百姓,就連軍隊和警察也開始學著搜刮百姓了。父親這間小飯館,剛開張的時候還賺了點錢,後來就漸漸不行了。稅務局要收營業稅;警察局要收治安費;衛生局要收防疫費;民政局要派救濟捐;消防隊要收防火費……光是這些費用,負擔就夠重的了,這些人來了還要吃喝打點,否則就挑你的毛病,這裏不衛生,那裏不安全,總之,不打點就別想過關。那些散兵遊勇還經常白吃白喝不給錢。因此,父親對國民黨那點好印象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相反,那些從老家過來的人,不斷帶來共產黨的消息,說共產黨如何如何好,怎樣艱苦樸素,怎樣紀律嚴明。當然,最能打動父親的,是聽說共產黨是為窮苦人打天下的。父親親眼看到的共產黨,就是劉天明帶來的這些人,他們一個個規規矩矩,來去匆匆,從來沒有在這裏好好吃過一頓飯,更沒有欠過飯館一分錢,給父親留下了極好的印象。
一天,父親正在炒菜,稅務局的來了,母親應付不了,挺著個大肚子跑到廚房,接過父親手裏的大勺說,你去應付應付吧。前幾天剛收過稅,這些人又來了,無非是想揩點油水,父親急忙讓座,正是中午人多的時候,隻有角落上有兩張桌子空著,稅務官嫌位置不好,站著不坐,父親隻好請中間一桌的客人讓一讓,那桌客人不同意。父親正為難,又有幾個警察進來了,也是來蹭飯的,也嫌角落裏位置不好,不坐。父親好不容易說服一桌客人,讓出了一張桌子,趕緊先把兩個稅務官安排坐下,這下警察不幹了,“怎麽回事?他們是人我們不是人哪?怕我們吃飯不給錢是怎麽的?”
父親陪著笑臉說:“他們是先來的。俺馬上就給幾位老總安排。”
“什麽叫馬上安排呀?那不是騰出桌子來了麽?為什麽他們能坐我們就不能坐?他們收稅我們不收是不是?”
“你是沒把我們放在眼裏呀,飯館還想不想開了?”
其中一個警長說著說著還生氣了,說:“走,這飯咱們不吃了!”說完,一揮手,幾個人走了。
過了不到十分鍾,來了十多個警察,在飯館門口站成了一排。父親急忙出來,對剛才來過的警長說:“老總,這是何苦呢?”
警長板著臉說:“治安檢查,例行公事。”
飯館裏吃飯的人一看來了這麽多警察,以為出了什麽大事,一個個趕緊往外溜,不一會飯館裏的人就跑光了。這些警察還在門前站著,也不進去檢查。父親忍住一肚子怒火,笑著對警察們說道:“各位老總辛苦了,進去喝一盅吧。今天俺請客。”
警察們矜持了一陣子沒動,警長說:還愣著幹什麽?魯老板請客,還不快進去?於是警察們呼啦一下全都進了飯館。那兩個稅務官還坐在中間那張桌子上沒走,警長有點氣不過,走過去說:“二位好大飯量呀,還沒吃完哪?”
一位稅務官答道:“你不是檢查治安麽?你檢查你的,我們吃我們的飯,礙著你什麽事了?”
“他媽的,老子今天檢查的就是你!”說完,揪著稅務官的脖領子把他從凳子上揪了起來。
“你想幹什麽?老子是堂堂國民政府的稅務官,你敢打老子?”
“老子打的就是你!”說完,警長給了稅務官一拳,另一個稅務官一見這情景,站起來想跑,被一群警察抓住亂揍了起來。正打得不可開交,門外進來一個年輕人,大喝了一聲:“住手!”
眾警察正打得痛快,聽見這一聲喊,立刻住了手,齊齊地望著剛進來的年輕人。那人穿一身黑色中山裝,留著小分頭,看不出是什麽身份。警長大大咧咧地問道:“你是什麽人?”
年輕人道:“你管我是什麽人呢,你們不好好執勤,跑到人家飯館裏來做什麽?”
“我們值不值勤關你屁事?我們願意來,你管得著麽?”
年輕人道:“我好言相勸,你別不識抬舉,我管不著你,自然能找著管得著你的人。趕快把你的人給我帶走,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警長見這年輕人說話這麽衝,有點心虛,但又怕被他詐了讓人笑話,於是試探著問道:“請問你是……”
年輕人不耐煩地說道:“你別管我是幹什麽的,走你的人吧!”
警長以為他心虛,膽子大了起來:“你別他媽跟我裝神弄鬼的,是哪路的神仙亮出真身來給我們看看,否則別怪老子不客氣。”
年輕人從容不迫地問道:“你真想知道我是誰嗎?”說完,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個證件,遞給了警長,警長一看,臉色立刻變了,啪地打了自己一個嘴巴,說:“原來是沈幹事長,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請您多多包涵!多多包涵!”說完,連連鞠躬後退,忘了身後是個門檻,一個跟頭跌翻過去,仰麵朝天摔在了門外。那些警察轟地一聲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拉起警長灰溜溜地走了。那兩個挨了打的稅務官,剛從地上爬起來,也一瘸一拐地跟著跑了。
這些人走後,年輕人往桌子旁邊一坐,問道:“掌櫃的,你這都有些什麽拿手菜呀?”
父親剛要答話,隻見母親從後堂衝了出來:“劍平!”
年輕人望著母親,愣了半天才認出來,驚呼道:“姐!”
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激動得流出了眼淚。
第二天,沈劍平在父親的小飯館請了一次客,把憲兵隊、警察局、駐軍的一些頭頭腦腦都請到了,還特意讓父親把那些稅務局、民政局、衛生局等平時騷擾最多的大小官吏們一個不落地都請了來。宴席上,沈劍平也沒多說什麽,隻是把父母親拉到他身邊向客人們做了一個介紹:“這是鄙人的姐姐、姐夫,在這裏開個小飯館謀生,請各位多多關照!”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到父親的飯館裏來搗亂了。
後來,沈劍平還請父母親到他家裏吃過一次飯。在那裏,母親意外地碰到了二小姐。她是逃難來的。1948年,山東大部分地區已經解放,隻剩了濟南一座孤城還在國民黨手中。解放區展開了大規模的土改運動,由於土改中執行了過左的政策,不僅殺掉了大量的地主富農,還殺了許多未成年的地富子女。二小姐婆家是大地主,估計肯定躲不過這一關,所以,一家人四處投親靠友出來逃命,二小姐帶著孩子投奔沈劍平來了。飯桌上還有一位年輕的客人,就是當年母親在玫瑰坡教堂門口碰見的大小姐的兒子馬國棟。他剛剛考上同濟大學建築係,受他父親的委托,來錦州看看自家的投資項目的進展情況。
沈劍平一邊吃飯,一邊罵共產黨:“共產黨做事也太絕了,非要趕盡殺絕不可,就這樣還想和國民黨爭天下?搞得血債累累、白骨成山,誰還擁護你?”
二小姐道:“共產黨真的要和國民黨爭天下?你說他們能成氣候麽?”
“成什麽氣候!像這樣折騰下去,他們遲早還得滾回陝北去。”
聽見少爺罵共產黨,父親一聲不吭,隻是低著頭吃飯。倒是馬國棟時不時地頂他舅舅幾句:“不一定,要我說,國民黨肯定爭不過共產黨。”
“為啥爭不過?”
“共產黨不腐敗,官兵一致,當官的吃的穿的都和士兵一樣,這樣的軍隊當然要打勝仗。”
沈劍平聽了這話,把臉一沉,說道:“你這是從哪聽來的?你們學校是不是有共產黨?我看你這小小的腦袋瓜,已經快被共產黨赤化了。別聽他們那些欺騙宣傳!”
“還用宣傳哪,老百姓誰不知道?你問問四姨知道不知道?”
沈劍平看了看母親,母親沒有答話,沈劍平接著對外甥說:“打仗靠的是實力,是裝備,不是婆婆媽媽哄孩子,官兵一致就能打勝仗?從古至今我還沒聽說過有這樣的事情。”
“人家的土地政策也比你們厲害。打土豪分田地,一下子就把農民全收買了。”
沈劍平聽見打土豪這幾個字,立刻火冒三丈,厲聲說道:“你住嘴!你在替誰說話?誰是你們?你知道你是誰的兒子嗎?打土豪打土豪,誰是土豪?你爺爺是土豪!你姥爺是土豪!共產黨要打倒的就是他們。從今以後,你要永遠給我記住,你是土豪的孫子,土豪的外孫!所以,共產黨天生就是你的敵人,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懂嗎?”
馬國棟從來沒有見過舅舅發這麽大的火,嚇得一聲沒敢吭,二小姐在一邊說道:“一個孩子家,你和他那麽認真幹啥?有話慢慢說嘛!”
父母親見氣氛不對,起身要走,沈劍平怒氣未消,也沒挽留,把父母親送出門來,說道:“姐姐別在意,改天我再請你們。”
父親很快就掙到了一筆錢。數了數,居然有200大洋之多。父親估算了一下,如果不出意外,到年底就可以掙到500塊大洋。500大洋是什麽概念?按老家的地價,可以買二十畝地了。那樣就一輩子吃穿不愁了。
父親已經三年沒有回家了。他打算,到年底掙夠500塊錢就回老家,買上二十畝地安安穩穩過日子,再也不用過這種顛沛流離、擔驚受怕的日子了。父親的如意算盤,前提是如果不出意外,可是事情偏偏就出了意外。
一天中午,沈劍平帶了幾個朋友到飯館來喝酒,一時興起,喝到下午三點多還沒散,飯館裏的客人已經散盡了,沈劍平叫父親也過來喝兩杯。父親剛坐下,就看見劉天明進來了。劉天明已經很長時間不到這裏來了,今天不知為什麽又選擇了這裏。父親不知道沈劍平認識他,走過去裝作打招呼,想悄悄告訴他沈劍平的身份,讓他趕緊離開。這一下把沈劍平的目光也帶了過去,沈劍平看見劉天明,立刻從腰裏拔出了手槍,幾乎是同時,劉天明也舉起了手槍。父親剛好夾在兩個人中間,沈劍平一扒拉父親,想讓他躲開,情急之下,父親顧不上多想,順勢抓住了沈劍平拿槍的那隻手,嘴裏喊了聲:“快跑!”
劉天明跑了。沈劍平氣急敗壞,用手槍頂著父親的腦門說:“你,你居然通共產黨!”
母親在廚房裏看見了這一幕,一邊往過跑一邊喊道:“劍平!你想幹什麽?你要打他先打死我!”說完,一把奪過了沈劍平手裏的槍。
第二天,父親被抓走了。母親跑到沈劍平家裏,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劍平,求求你,把他放了吧,他不是共產黨。”
“我知道他不是共產黨。”
“那你幹嗎還要抓他?”
“人不是我抓的。”
“我知道不是你,是你讓別人抓的。”
“也不是我讓人抓的。”
母親有點糊塗了,“那會是誰抓他呢?”
“你先別著急,我找人打聽打聽。”
過了兩天,父親被放了出來,渾身已經被打得不成樣子了,在家休養了一個多月,才勉強能下地。小飯館關門了。父親傷好之後還想再把它恢複起來,可是解放軍已經逼近了錦州城。一天下午,沈劍平來到飯館裏,對父母親說:“趕緊回老家吧,這裏要打仗了。”
父親有點不相信。他還不想走,還想掙夠那500大洋。沈劍平道:“這都什麽時候了,還想著掙錢呢,這是刀口上舔血呀!”
正說著,隻聽見遠處傳來隆隆的炮聲。沈劍平道:“你聽!”
父親見他說的是真的,有點犯愁了,望著母親的肚子說:“她都快生了,怎麽走啊?”
沈劍平道:“快生了也得走,逃命要緊!”
母親問道:“那你怎麽辦?咱們一塊走吧。”
“我走不了。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必須和黨國共存亡。”
母親道:“什麽共存亡,咱不幹了不行麽?槍子兒可是不長眼的。”
沈劍平笑了笑說:“姐,你不用勸我了,這個你不明白。”
“那二姐呢?她走不走?”
提到二姐,沈劍平臉色陰沉了下來,說:“她沒處去。還有三姐和姐夫,一直都沒有消息,就是活著,他們也回不去。現在能回老家去的隻有你。回去好歹看看咱爹,也隻有你能幫他一把了。我知道小時候爹對你不好,就算看我的麵子吧。如果老人家過不去這個砍,你就替我做一回孝子吧,千萬別讓他……”
說到這裏,沈劍平已經泣不成聲,母親道:“劍平,不許胡說!”
“姐,這事算我求你了!”說完,沈劍平撲通一聲跪在了母親麵前。